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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寒假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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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巷二中的高三寒假,只有十二天。
腊月二十七,陈停云和温时雨坐上了开往乡下的中巴车。车上坐满了赶着回家的人,大包小包塞满过道,车顶的行李架上还蹲着两筐活鸡。陈停云靠窗,温时雨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袋子里是她和温奶奶提前备下的年货:腊肠、白糖、桂圆干,还有两瓶川贝枇杷膏。
“你外婆知道我们一起去吗?”温时雨问。
“知道。昨晚打电话说了。”
“她高兴吗?”
陈停云侧头看她。她靠过来一点,眼睛半睁半闭,脸颊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发白。他把车窗往上提了提。
“她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温时雨笑了:“那我得把肚子空出来。”
车到镇上,已经下午三点多。两人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才看见村口那棵大樟树。周桂兰的老屋就在樟树旁边,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几株枯掉的丝瓜藤。院门敞着,一条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头,叫了两声,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周桂兰从堂屋里走出来。她穿着厚棉袄,头上戴一顶灰绒帽,整个人立在冬阳里,像一棵弯了腰的老树。看见孙子和温时雨并肩走来,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算到了!快进来,外头冷。”
温时雨小跑过去,握住老人的手:“周奶奶,我来看您了。”
那只手粗糙,冰冷,却把她的手攥得极紧。周桂兰拉着她往屋里走:“走,里面烤火。停云,你把大门带上,别让风灌进来。”
屋里生着火盆,炭火噼啪作响。陈停云把行李放下,去灶房烧水。温时雨挨着周桂兰坐在火盆边,老人不停地问:饿不饿?晕不晕车?你奶奶身子好不好?时安那小猴子又长高了吧?
温时雨一一答了。周桂兰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橘子,剥了一个递过去,指尖干得起皮。
“自家院里那棵橘树结的,酸酸甜甜,你尝尝。”
橘子确实有点酸,温时雨吃得很开心。
陈停云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给两人各倒一碗。周桂兰看着孙子和温时雨坐在一起的样子,就笑了。她拍拍温时雨的手:“你来了,停云就高兴。我看得出来。”
温时雨红了脸。陈停云只当没听见,低头用火钳拨弄盆里的炭。炭块塌下去一点,火星子溅起来。
周桂兰早就备好了荠菜。那是她入冬时去田埂上挖的,择净、洗好、焯水、剁碎,冻在冰箱里。她说荠菜这东西,过了季就不鲜了。温时雨来的这天晚上,她张罗着包饺子。
陈停云和面,温时雨拌馅,周桂兰坐在桌前指挥。
“停云,面和软一点。时雨,馅里再淋点香油。”周桂兰笑着摇头,“你俩这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我自己来。”
“您坐着,我们来。”陈停云说。
温时雨把荠菜和肉馅搅在一起,加了姜末和蛋清,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得肉馅上了劲。陈停云擀皮,她包。温时雨包的饺子圆圆胖胖,像个元宝;陈停云包的扁扁的,立不住,一放就倒。周桂兰笑着摇头,拿起一张皮子,三两下捏出一个褶子齐整的月牙饺,举起来给他们看。
“看,要这样。”
温时雨凑过去学。她的手没力气,捏出来的褶子总是差一口气。周桂兰就手把手地教。老人的手瘦而稳,带着温时雨的手指在皮上翻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皱褶。
“周奶奶,您手真巧。”
“做了一辈子了。”周桂兰笑,“你这丫头聪明,再学两年就赶上我了。”
饺子下了锅,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浮沉。陈停云站在灶边,用漏勺推着,不让它们粘底。温时雨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水汽扑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吃饺子时,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灯,火盆还烧着。三个人围坐八仙桌,每人面前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周桂兰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很久。陈停云把最软和的那几个舀到她碗里。温时雨吹凉了一个,放到周桂兰的勺子上。
周桂兰笑着,眼眶却有点湿。她别过脸,用袖口蹭了蹭眼角:“老了,吃个饺子都能吃出眼泪来。”
温时雨握住她的手:“周奶奶,以后每年冬天,我都来陪您包。”
陈停云在对面埋头吃饺子,一句话没说。他低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被他按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停云总说“东西坏了,别急着丢”。这句话,是从这个家、从周桂兰这双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吃完饺子,温时雨帮着收拾碗筷。她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旧瓷碗,碗底磕掉一小块,断面被磨得溜光。周桂兰见她在看,说:“这是停云他妈的碗。她小时候吃饭急,摔了一回,磕了个口子。他外公舍不得扔,磨平了接着用。”
温时雨摸了摸那个缺口,没有说话。
饭后,陈停云去灶房洗碗。温时雨陪周桂兰在火盆边说话。老人从里屋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她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张黑白的,周桂兰三十来岁,穿碎花衬衫,站在缝纫机旁,眉眼清秀,头发挽得整齐。
“周奶奶,您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周桂兰笑:“那时候在镇上裁缝铺做活,一天能改十几件衣服。你外公就是看上我的手艺,才托人来说媒的。”
“外公是做什么的?”
“木匠。”周桂兰的眼神温柔下来,“他那双手也巧。我补衣裳,他打家具。家里那两口樟木箱子,就是他做的,到现在都没坏。”
温时雨说:“怪不得陈停云手那么巧,原来是随了您和外公。”
周桂兰笑着,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光着膀子坐在澡盆里,浑身湿淋淋,皱着眉瞪镜头,像在跟谁赌气。温时雨笑出声:“他小时候好可爱!”
陈停云在灶房听见笑声,耳根发烫。他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可光听那笑声,他就知道,肯定跟自己有关。
那天夜里,温时雨睡西厢房,陈停云睡堂屋的竹榻,周桂兰睡东屋。乡下的夜极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温时雨裹着厚棉被,闻着被面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快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
隐隐约约,东屋传来咳嗽声。很轻,却很密,一声压着一声,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陈停云已经站在东屋门口了,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他听见她出来,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没事,老毛病。你回去睡。”
温时雨没回去。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周桂兰侧躺在床上,咳得肩膀一抖一抖。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照着她枯瘦的轮廓。
温时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陈停云抬腕看了一眼表。凌晨四点零七分。他端着那碗水,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在门口站着。屋里的咳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声一声压抑的喘。
第二天清早,温时雨起来时,陈停云已经蹲在灶前添柴。火盆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早。”
“粥好了。”陈停云抬头,“外婆还在睡,别吵她。”
温时雨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柴:“我来烧火,你去洗漱。”
陈停云没跟她争,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粥盛在粗瓷碗里,红枣熬得开了花。灶间的窗纸透进灰蓝的光。温时雨看着锅里剩下的粥,忽然说:“陈停云,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家,我也每天给你烧粥。”
陈停云拿碗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他没有接话。可那天早上,他把自己碗里的红枣,一颗一颗都舀到了温时雨碗里。
他低头看碗里的水。水面晃着,一圈一圈,好久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