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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高三开场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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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旧巷二中的高三正式开启。
暑假缩成了二十天。返校那天,旧校区的围墙上新刷了标语,红底白字:“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太阳很大,油漆味混着柏油路的热气往人鼻子里钻。陈停云从墙下走过,那排字被晒得发亮,像一排钉进墙里的钉子。
早自习的铃声比往年早了四十分钟。天还没全亮,教学楼里已经一片读书声,嗡嗡的,像远处的蜂箱。陈停云走进教室时,班里到了大半。课桌上摞的书一人多高,人坐在书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高三(七)班,陈停云靠窗,温时雨在他斜前方。第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把一摞复习资料发下来,纸页还带着油墨味。他站在讲台上,眼镜片反着光:“从今天起,没有周末,没有假期。谁松一口气,高考就把谁挤下去。”
下面鸦雀无声。
陈停云把资料按科目码进书包。码到一半,斜前方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
他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别怕。
他抬头,温时雨没回头,耳朵尖却是红的。他把纸条夹进数学书里,压平。
第一天的作业做到夜里十一点。老屋的台灯下,他把真题卷一道一道过。外婆不在,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缝纫机上罩着蓝布,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推得一晃一晃。他停下来,活动手腕,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用了三年的马可铅笔,在草稿纸的边角上随手画了一把伞。伞面还没画完,他自己看了一眼,把那页纸折了过去。
数学课上,老师把最后一道压轴题写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地落。满教室低头的声音,只有陈停云抬起头,盯着黑板看了两分钟,拿起笔。下课铃响时,他把推导过程从头写到尾,一步没卡。老师走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把粉笔盒往他桌边推了推。
放学时,两个人一起去教务处领了新的真题卷。书包塞得鼓鼓的,带子勒在肩上,像背着两座小山。他们走在旧巷的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巷口几个孩子追跑而过,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喊:“时雨姐姐!”
温时雨笑着应了一声,挥挥手。
陈停云侧头看她。夕阳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他心里那点绷了一个暑假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线。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外婆在乡下一个人住,咳嗽一直没断根。城东那对父母随时可能再闹出什么。顾承宇这一学期格外安静,篮球场不去了,流言散了,见了他也只是绕开。可陈停云总觉得,那份安静里埋着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会炸。
“顾承宇这学期,怎么不怎么作声了?”温时雨忽然问。
陈停云看了她一眼。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看他。
“不知道。”他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两个人都没再接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温时雨的碎发吹到脸上。陈停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还有高考。一道天堑,横在所有人面前。
“陈停云,你发什么愣?”温时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心被卷子边缘硌出一道红印。
“在想以后。”他说。
“以后什么?”
“以后的家。”
温时雨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笑出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走进旧巷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槐树的影子盖下来,把巷口的光收得很窄。
走到杂货铺门口,温奶奶正在卸门板。看见两个孩子牵着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上,转身进了屋。温时雨抽出手,小声说:“我回去了。”
“嗯。”
“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陈停云。”
“嗯?”
“别怕。”她说,“高三而已。”
陈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她掀开门帘进了杂货铺。门帘落下,挡住了里面的灯。
那天晚上,陈停云给乡下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周桂兰的声音有些哑,精神倒还好。她说地里的豆角爬了架,院角的月季开了三朵,黄狗下了崽,一只花的两只黑的。说着说着,她停下来,捂着话筒咳了两声,又像怕他担心,很快把话筒拿开,笑了一声:“老毛病,入了秋就犯。不碍事。”
陈停云捏着话筒,没接这句话。他怕一接,外婆又要讲一堆“不碍事”。
“外婆,等考完这段,我回去看您。”
“好。”周桂兰在那头笑,“外婆给你包荠菜饺子。”
陈停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窗边坐下来。月光落在缝纫机上,金属台面泛着清冷的光。他伸手把罩在机器上的蓝布掀开一角,坐下去,脚轻轻踩了一下踏板。
“咔嗒。”
机针抬起来,又落下去,空走了一针。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像一句很远的问候。他就这么坐着,手放在车头上,听老巷子的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高三,就这么来了。
开学第三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放了学。陈停云背着书包刚走到校门口,一个穿套装的女人迎上来。她四十来岁,拎着一只考究的公文包,上下打量他。
“是陈停云吧?”
他停下脚步:“您哪位?”
“我姓林,是你爸爸生意上的朋友。”女人笑得很得体,“他托我顺路来看看你。你在这边住得习惯吗?钱够不够用?”
陈停云看着她。校门口人来人往,接孩子的家长挤在栅栏外。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挺好的。”他说,“您回去告诉他,不必费心。”
女人脸上的笑滞了一下:“你爸爸也是惦记你——”
“我知道了。”陈停云说,“我要回家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走出十几步,他用余光看见那个女人上了校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很干净,车牌是外地的。
巷口陈伯正在收馄饨摊。陈停云经过时,陈伯往那辆车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停云,那车在这儿蹲一上午了。你留点神。”
陈停云点点头,没停,一直走到老槐树下。树影里,温时雨在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水。她递过来一瓶,看出他脸色不对。
“谁啊?”
“我爸的人。”陈停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来探路的。”
温时雨没再问。她把自己那瓶水也递过去,和他那瓶并在一起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
“两瓶都给你。”她说,“你今天话多,渴。”
陈停云低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
夜里下了晚自习,教室很快空了。陈停云收拾书包时,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人。
顾承宇课本翻开着,笔搁在桌上,人却没在做题。他就那么坐着,隔着一排空座位,直直地看过来。
两个少年的目光在空教室里碰了一下。
顾承宇先移开视线。他合上课本站起身,从后门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半秒,没回头,只把门带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陈停云坐在原地,听那串脚步声下楼,越走越远。他把最后一道错题改完,合上本子,关灯。走廊里已经黑透了。他锁好教室门,一个人下楼。
教学楼下面,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着,车灯没亮,像一只蹲伏在暗处的兽。陈停云站在台阶上看了它一会儿,没有绕道,也没有靠近。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径直往校门走,走过那辆车时,车窗里似乎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