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遇时雨》风落晚舟

20、第20章 不速之客 《停云遇时

　　陈停云没想到，父母会来旧巷。
　　那天是周日。他蹲在老屋门口，给赵阿婆修一台旧收音机，赵阿婆搬了小马扎坐在旁边看。温时雨刚从杂货铺出来，端着一碗剥好的枇杷。
　　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老槐树旁时，陈停云手上的螺丝刀，停住了。
　　车门打开，陈建业和周玉蓉先后下来。陈停云半蹲在门槛前，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赵阿婆察出不对，拎起马扎先走了。
　　陈建业站在儿子面前，目光扫过那堆旧零件，又扫过老屋斑驳的墙，眉峰皱起，那点嫌恶藏都藏不住。“你外婆身子不好，你也不说一声。”他开口，语气冷硬，“我还听说，你谈恋爱了？巷口杂货铺那家的姑娘？”
　　陈停云的眼神一凛。
　　温时雨端着那碗枇杷，刚走到街角，脚步顿住。她没过去，也没走开。枇杷的甜香混在风里，她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我不管你交什么朋友。”陈建业接着说，“你才多大？高二。要么你跟我回城东，我给你安排最好的补习班；要么你留在这儿，后果自负。”
　　陈停云站起来。他不高，却站得很直。他把手里那把螺丝刀，轻轻搁到脚边的零件堆上。
　　“我在这儿，没有一天是混日子。”
　　周玉蓉上前一步，声音放软：“停云，你爸说话直，也是为你好。你成绩好，可这边学校条件差。跟我们回去，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老屋那斑驳的墙上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陈停云没接茬。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时雨藏身的方向，收回目光。
　　“我不回去。”他说，“也不会跟她断。”
　　陈建业脸色骤沉：“你就为了一个杂货铺的女儿，跟全家作对？”
　　“她不是杂货铺的女儿。”陈停云的声音冷下来，“她叫温时雨。她比你们任何人，都把我当家人。”
　　空气静得像要结冰。
　　周玉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看看儿子，又看看那间斑驳的老屋，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陈建业胸口起伏，正要再开口，温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从杂货铺出来了。她走到几人跟前，不卑不亢，先朝陈停云点了下头，又转向陈建业夫妇：“二位是停云父母吧？有什么话，进屋说。巷子里人多，孩子还要上学。”
　　陈建业冷哼：“我跟我儿子说话，轮不到外人。”
　　他这话说得又硬又冲。巷里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您说得是。”温奶奶不慌不忙，“可您站的地方，是我孙女家门口。再几步，是停云外婆的老屋。做长辈的，总得给孩子留点体面。”
　　周玉蓉拉了拉陈建业的袖子。陈建业到底没再发作，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身上了车。
　　——
　　车要开的时候，周玉蓉却下了车。
　　她快步走到温时雨跟前。温时雨端着那碗枇杷，紧张地看着她。周玉蓉左右看了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蓝色封皮的本子，塞进温时雨手里。
　　是一张存折。
　　“丫头。”周玉蓉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怕被人听见，“这个……你拿着。”
　　温时雨愣住：“阿姨，这是……”
　　“别声张。”周玉蓉的眼神有些闪躲，“你爸他……每个月，往里头存一点。说是……教育金。停云从小，我们没管上。这钱，是给他读书用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一下。她没敢看温时雨的眼睛，转身快步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
　　那碗枇杷还端在温时雨手里。她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存折，薄薄的一张纸，硌得掌心发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蓝封皮，又抬头看了看驶远的车尾灯。风从巷口灌过来，她拢了拢外套。
　　——
　　车开走后，温奶奶在老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拍拍陈停云的肩：“别往心里去。进屋喝杯茶。”
　　陈停云没动。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青石板上还留着它两道浅浅的胎印，像两道疤。
　　过了一会儿，温时雨才从街角走出来。她把那碗枇杷递过去，小声说：“吃枇杷，很甜的。”
　　陈停云低头看她。他接过碗，拈起一颗，慢慢剥开皮，放进嘴里。
　　——
　　顾家那边，也没消停。
　　隔了半个月，王秀兰竟拉着丈夫顾长福，一起上了温家的门。
　　那是个傍晚，杂货铺正要打烊。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两瓶蜂蜜，一盒参片，一大袋饼干。王秀兰笑得热络：“温嫂子，上回我话没说明白。今儿把老顾也带来了，正式跟您求个亲。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先定下，等承宇考上大学，水到渠成。”
　　温奶奶把茶端过去，坐回椅子，不紧不慢：“秀兰，长福，心意我领了。可这事，不行。”
　　“您是看不上我们家承宇？”王秀兰笑僵了。
　　“不是。承宇是好孩子。”温奶奶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可转圜，“可时雨还读着书。等她考上大学，她自己愿意跟谁，我不拦着。在那之前，这事免谈。”
　　顾长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两人只好起身。走到门口，王秀兰回头看了一眼，眼里藏着不甘，没再作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温奶奶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
　　温时安赤着脚从楼梯溜下来，拽住奶奶衣角：“奶奶，我觉得陈停云哥哥，比顾承宇哥哥好。他给我修过自行车，还教我打球。”
　　温奶奶摸了摸他的头：“小鬼头，懂什么。上楼写作业。”
　　——
　　那天晚上，温时雨把那张存折，拿到了老屋后门口。
　　陈停云正在洗手。她把蓝色封皮的本子，轻轻放到他面前的条桌上。
　　“你妈塞给我的。”她说，“我没敢瞒你。”
　　陈停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张存折。
　　他翻开。
　　第一页，是一笔一笔小额的存入记录。日子排得很匀，隔一段就有一笔，数目不大，却从没断过。最早一笔的日期，是好几年前。摘要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教育。
　　他看了很久。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停，又移开。
　　温时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陈停云合上存折，转身，走到堂屋那台缝纫机旁。他踮起脚，从缝纫机上方搁板最里头，捧下一个铁盒子。那盒子不大，绿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顶针。外婆的顶针，被擦得很亮，端端正正搁在盒底。
　　陈停云把那张存折放进去。他放得很轻，让蓝色封皮平平整整地，挨着那枚顶针。
　　然后他合上盒盖。
　　他把铁盒子捧回搁板最里头，摆好，像它从来就该在那儿。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个字。
　　温时雨靠着门框，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没劝，也没问。
　　——
　　陈停云转过身，在条桌旁坐下。
　　桌上的台灯照着那盆温时雨送来的咸菜。他伸手，把咸菜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要吃饭。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方的搁板上——铁盒子安安静静地待在最里头。
　　就在这时，他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城东。
　　它震了一下，又一下，固执地响个不停。桌上的台灯把那行号码照得发亮。陈停云盯着它，没伸手去接。那号码在屏幕上亮着，一下，又一下。
　　卷三岁暮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