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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外婆回乡 《停云遇时 ...

  •   新年一过,高二下学期像开了倍速。
      还没等人缓过劲,期末考就压到了眼前。老师们约好了似的,作业加了一倍,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陈停云和温时雨每天到家都已是深夜。巷子里黑沉沉的,陈停云总把温时雨送到杂货铺门口,看她进去了,才转身回老屋。
      周桂兰在旧巷过完了年。
      吃了三个月的药,她夜里咳得不那么凶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年三十那顿,她还亲手包了饺子,围着灶台跟温奶奶说笑。可一开春,她说什么也要回乡下。
      “家里的鸡没人喂。”她坐在竹椅上,一条一条地数,“地里的菜也该出苗了。你有空,就回来看看我。”
      陈停云本不同意。可老人翻来覆去地念叨,话里话外,是不想在城里再花他的钱。他拗不过,只好送。
      ——
      临上车那天,天阴着。
      中巴停在巷南口,排气管突突地冒白汽。周桂兰被陈停云扶着,一步一步挪到车门边。她走得慢,竹拐杖点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她回过头,拉住温时雨的手,攥得很紧。
      “丫头,”她看着温时雨,“帮奶奶看住他。别让他太累。这孩子,心眼实,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温时雨点头,鼻子发酸:“周奶奶,您保重。放暑假,我就去看您。”
      “还有你自己。”周桂兰又说,“天凉了,多穿点。别光顾着给他送这送那,自己冻着。”
      温时雨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周桂兰笑着应了,又拍拍她的手。
      陈停云把行李递上车,扶外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站在巷南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中巴在黄昏里越变越小,最后拐出巷口,不见了。
      温时雨站到他旁边,轻轻拉住他的手。
      “我会陪着你。”她说。
      陈停云反手握紧她的手。
      中巴在巷口拐了个弯,车尾的指示灯闪了两下,被屋角挡住。陈停云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巷里打了个旋。
      ——
      从那天起,他每天傍晚都给外婆打个电话。
      电话很短。无非问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咳不咳。周桂兰在那头总说“好着呢”,鸡也喂了,菜也出了,让他安心读书。可陈停云知道,她是报喜不报忧。他握着听筒,能听见那头隐约的、压着的喘息,从不点破。
      挂了电话,他总要在堂屋站一会儿。桌上那盏台灯,还是外婆从前常用的那盏,灯泡瓦数不高,光晕昏黄。桌角摆着她那只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
      高三的倒计时牌,被挪到了高二楼道口。每个经过的人,都要抬眼看一下那串红字。红字一天一天往下掉,像在数着什么。
      陈停云和温时雨放学后,总多留半小时,在图书馆角落做题。他数学好,给她讲最难的压轴题;她英语好,逼他每周背三篇范文。
      图书馆不大,在实验楼一楼。温时雨爱坐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一盆没人管的绿萝,叶子拖得老长。她做题时,绿萝的影子在试卷上晃。陈停云坐在她对面,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自习室里很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进出,带起一点风。
      有时温时雨碰到不会的数学题,把卷子转过去,用笔尖点一下。陈停云凑过来看,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讲给她听。讲完总问一句:“听懂了吗?”她点头,他就不再重复。
      一次晚自习后,两人收拾东西。陈停云忽然问:“你将来,想考哪儿的学校?”
      温时雨想了想:“省内的重点大学吧。离旧巷近一点,周末还能回来。”
      陈停云“嗯”了一声:“我考师范。”
      温时雨笑了:“你真要当老师啊?”
      “嗯。”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老师能做的事,比修东西多。”
      温时雨心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像两个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路还远,可脚下有风。
      她低头收拾卷子,嘴角弯着。窗外的天光从绿萝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练习册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等考完了,第一件事,去乡下看外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停云说,“顺便把她家那扇吱呀响的院门修了。”
      温时雨笑:“那我给周奶奶包荠菜饺子。”
      ——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清晨,陈停云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推开老屋的门。巷子里薄雾没散,青石板湿漉漉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发亮。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八仙桌旁空荡荡的,外婆常坐的那把竹椅还在,上头搭着那条旧毯子,像主人只是去巷口转了一圈。
      桌上那只碗,昨晚他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筷笼边上。缝纫机的针头朝上,针孔里还穿着半根线。一切都在,又好像空了一块。
      他煮了一锅粥,水放多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就着半碟温时雨送来的、用油炒过的咸菜吃下去。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对面空着。从前这个时辰,外婆早盛好了粥,坐在那头慢慢剥花生,还念叨他衣裳穿少了。
      洗完碗,他把竹椅搬回屋,又给那台缝纫机擦了一遍灰,才背上书包出门。
      温时雨已经在巷口等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套上绣着只小兔子,针脚密密的。晨风里带着一点潮味,老槐树的新芽在她身后亮得晃眼。
      “红枣水。”她塞给他,“路上喝。天还凉,别灌冷风。”
      陈停云接过来,握着温热的杯身。他现在已经会主动问点别的了:“昨晚,睡好了没?”
      “还行。”温时雨笑,“定了三个闹钟,怕起不来。”
      她看他眼下也有一层淡青,知道他昨晚又在堂屋坐到很晚。她没戳破,只把保温杯往他手里又塞了塞。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晨光从瓦缝间漏下来,把影子拖得长长的。路边有人生炉子,木柴噼啪响,青烟直升。
      “我闻着像陈伯在烙烧饼。”温时雨吸鼻子。
      “他早上卖的是甜的。”陈停云说。
      “你怎么知道?”
      “咸的油味重。”
      温时雨偏头看他,笑了。她把保温杯又往他手里塞了塞:“捧着,手凉。”
      陈停云低头,掌心是热的。
      ——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格一格往前赶。
      陈停云稳居年级前三,温时雨也在前二十里一点点往上爬。班主任李老师看在眼里,渐渐不再过问他们的事——这世上最能堵住闲话的,就是两张拿得出手的成绩单。
      下了晚自习,两人偶尔在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温时雨靠着树干,陈停云站在她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的多是题目,可谁都听得出,那些题目背后,是两个人在往同一个未来走。晚风穿过枝叶,沙沙地响。
      可平静底下,暗流没断过。
      这天是周日。陈停云蹲在老屋门口,正给邻居赵阿婆修一台旧收音机。赵阿婆搬了小马扎坐在旁边,乐呵呵地看。那台收音机年头久了,调台的旋钮卡死,陈停云拆开机壳,拿小毛刷一点点扫里面的灰。
      温时雨刚从杂货铺出来,端着一碗剥好的枇杷,要送过来。
      巷子里的阳光很好,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一只黄狗趴在老槐树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慢慢拐进了旧巷。
      它没有减速,径直开到那棵老槐树旁,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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