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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深夜咳喘 《停云遇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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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的咳声,比往常都凶。
陈停云是被憋醒的。隔壁卧房那阵咳,隔着一堵墙,闷沉沉地撞过来,一声紧似一声。他灯也没开,摸黑披衣下床。
陈停云赤着脚冲进外婆卧房时,周桂兰正佝偻着身子,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整个人抖成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每一声咳都像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挤得她喘不上气。
“外婆。”他扑到床边,端起床头那杯温水,扶她起来。
周桂兰摆着手,说不出话,只顾着咳。她另一只手攥着块手帕,死死按在嘴上。
好半天,那阵咳才慢慢压下去。她靠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胸口剧烈起伏。
“没事……老毛病……”她喘着,把那块手帕往被窝里塞。
陈停云的眼睛却尖。
她塞得急,手帕角却没掖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看见那米白色的布上,洇着一小团暗红。
不是痰的颜色。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那杯温水又往她唇边递了递:“喝一口。”
周桂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闭上眼,缓过来了。陈停云给她掖好被角,把那只手帕从她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睡裤口袋。
“睡吧。”他说,声音稳得听不出异样,“我在隔壁。”
他退出去,带上门。门板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稳,才一点点垮下来。
走廊里,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把那块手帕摸出来。那团暗红在暗处看不太清,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把它又叠紧了些,攥在手心。
——
温时雨是被那阵咳声惊醒的。
她披衣下楼,推开杂货铺门缝,看见老屋的灯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鞋过去。
门没闩。她推门进去,正撞见陈停云从外婆卧房出来。
“陈停云。”
他抬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点复杂的东西。“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咳嗽……”她往里看,“周奶奶没事吧?”
“老毛病。”陈停云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回,不能再拖了。”
温时雨看着他的脸。他嘴上说得平,眉宇间却绷得死紧。她没多问,只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堂屋没开大灯,就点了那盏昏黄的台灯。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斑驳的墙上。卧房里,外婆的呼吸声一阵重一阵轻。
“我陪你坐会儿。”她说,“你一个人熬着,我不放心。”
陈停云没再拒绝。
两人并排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屋里很静,能听见卧房里外婆偶尔传来的粗重呼吸。温时雨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掌心冰凉,指尖发颤。
“会好的。”她说。
陈停云没接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
第二天,陈停云跟外婆提去医院。
周桂兰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头都不抬:“老毛病了,看什么看。吃点药不也一样。”
“您夜里咳成那样。”陈停云把一碗热粥搁她手边,语气压着,却不软,“不能再拖了。”
“我都七十多的人了。”周桂兰叹口气,“你读书要紧,别为我分心。”
陈停云蹲下来,和外婆平视。“您要是真为我好,就把身子养好。”他说,“您要有个好歹,我书读得再好,有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很慢,却一句比一句沉。周桂兰看着孙子绷着的下颌,看着他眼底那点不肯退的坚持。
周桂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话。她这一辈子,省惯了。在她眼里,进一趟大医院,就是把孙子辛苦攒下的钱往水里扔。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看见孙子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
末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他小时候那样:“傻孩子。”
当天傍晚,她松了口:“你安排吧。外婆跟你去。”
——
周六,陈停云请了一天假,带周桂兰去了市医院。
温奶奶托人挂了呼吸科一位老专家的号。温时雨本要跟着,被陈停云劝住:“你帮我看家。回来别太晚。”他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包子。
诊室里,老专家头发花白,问得很细。周桂兰说两句就咳一声。陈停云在旁补充,从夜里咳醒几回,到平时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开始加重,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老专家边听边开单,让他带老人去做检查。
胸片、CT、血常规、肺功能,一项一项排着队做。候诊的长椅上坐满了人,陈停云让外婆坐着,自己去排队取号、交费、拿单据,跑前跑后。抽血时,周桂兰怕疼似的别过脸。陈停云弯下腰,把手按在她肩上。她没喊疼,只“嘶”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风很冷,陈停云把外婆往风口相反的方向让了让,自己迎着风走。
周桂兰被风一吹,缩了缩脖子。陈停云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老人推让了两下,没推掉,只好由他。
下一周,结果出来了。
老专家把报告单摊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慢支急性发作,加上肺气肿。老人家这个肺,老化得厉害。先按我开的药吃三个月,日常别受凉,别累着。”
陈停云松了口气,又没全松下。“就……这些?”
老专家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下来:“片子上,肺纹理增粗,还有几处淡薄的影子。现在看,问题不大。”他顿了顿,“三个月后,再来拍一次CT复查。到时候对比着看。”
陈停云握住报告单的手指紧了紧。“淡薄的影子,”他问,“是什么?”
“现在不好说。”老专家摇头,语气很平,“也许是炎症,也许是别的。所以要复查。别自己吓自己,也别不当回事。”
他没说更多。没有那个词,也没有任何数字。
陈停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诊室门口站了两秒,把老专家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别自己吓自己,也别不当回事。他懂这意思。
——
回旧巷的车上,周桂兰靠着车窗睡着了。车厢摇晃,她的头一点一点。陈停云把她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上。老人呼吸又粗又重,像风穿过旧门板。路灯一盏盏从车窗掠过,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一明一暗。
他侧着头,看着外婆消瘦的侧脸。报告单就揣在他口袋里,隔着一层布,硌着他的腿。
到巷口,温时雨已经等在那儿。她迎上来:“怎么样?”
“检查做了,药开了。”陈停云扶着外婆往老屋走,“医生说先调三个月,再复查。”
温时雨看他神色疲惫,没多问,跟着进厨房,把温奶奶提前熬好的热粥端出来。
周桂兰喝了两口,拉着温时雨的手笑:“你这丫头,真会疼人。停云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温时雨脸一红。陈停云在旁边没作声,耳朵却红了。
——
夜里,等外婆睡熟,陈停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灯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叠了又叠的手帕,展开。那团暗红,在灯下比白天看着更清楚。
他又摸出那张报告单,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建议复查”那四个字,他停住了。
老专家的话在耳边转。也许是炎症,也许是别的。现在不好说。
门外,夜风掠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陈停云把报告单重新折好,连同那块手帕,一起压进了抽屉最底下。
他没有关灯。他坐在灯下,一直坐到窗纸发白。隔壁卧房里,外婆的呼吸声粗一阵轻一阵,隔着墙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