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外婆回巷 《停云遇时 ...

  •   周桂兰回旧巷那天,天冷得邪乎。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吹得直打颤。陈停云起了个大早,把老屋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换了新被套,烧上一大壶热水,连门口那片青石板,都拎着水桶拿刷子刷得发亮。
      温时雨从杂货铺出来,看见他正蹲在门口擦那扇旧木门的铜环。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像在做什么仪式。
      “奶奶几点的车?”她走过去。
      “十点半到站。”陈停云没抬头,手里攥着块旧布,“我去巷口接。”
      “我陪你去。”
      他这才抬眼看她。她裹着件浅灰外套,领口翻出里面的白高领毛衣,整个人圆滚滚的。陈停云点了一下头。
      十点半,旧巷南口的小公交站。一辆灰扑扑的中巴喘着气停下,车门吱呀打开,先下来两个拎编织袋的中年人。
      然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周桂兰比几个月前又瘦了。她穿一件藏青厚棉衣,围一条灰底白花的围巾,手里拄着根竹拐杖。肩上挎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兜,兜口露出半截晒干的豆角。
      陈停云几步抢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那个布兜他认得——外婆自己缝的,用了十几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想起她当初动身去乡下那天,也是挎着这个兜,在门口给他包了一兜红枣,说:“到了城里,好好吃饭。”
      那兜红枣他吃了整整一个月。红枣吃完了,外婆才回来。
      “外婆。”
      周桂兰抬头,看见孙子,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水面,漾开一个笑:“你倒来得早。”
      陈停云扶住她的胳膊。那手臂细得惊人,隔着棉袄都硌手。他心里沉了一下,面上不显,只问:“路上累不累?”
      “不累。两个钟头的车,睡一觉就到了。”周桂兰拍拍他的手,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行李袋,咂咂嘴,“你看你,又瘦了。”
      她眼神往后一扫,看见了温时雨,眼睛一下亮了,“这是……”
      温时雨上前一步,笑得甜甜的:“周奶奶好,我叫温时雨。我家在巷子中段,开杂货铺的。”
      “温家的丫头?”周桂兰笑出了声,“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那时候瘦得跟猫崽似的。”
      温时雨脸一红。陈停云站在旁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周桂兰左看看孙子,右看看温时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拍拍陈停云的胳膊:“走,回家说。”
      三个人,一前两后,慢慢走进巷子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
      ——
      进了老屋,陈停云放下行李,去厨房倒热水。
      灶是冷的,他蹲下身,先把火生着。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慢慢有了暖意。他烧上一壶水,又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
      温时雨陪着周桂兰在堂屋坐下。老人的目光在屋里慢慢扫,最后停在那台缝纫机上。她走过去,伸手抚过台面,指尖在那枚顶针上停住。
      顶针还在老地方,被擦得锃亮。
      她还记得这台缝纫机。多少个晚上,她就坐在这盏灯下,踩着踏板,给巷里的人缝补衣裳,也把身边这个孙子,一针一线拉扯大。如今踏板上的漆磨掉了,机身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还是老样子。”周桂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轻,“难为你了。你把它收拾得,比外婆在的时候还齐整。”
      温时雨在旁边摇头:“奶奶,您别这么说。他把这儿打理得可好了。巷子里谁家东西坏了,都找他修。”
      周桂兰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她:“你倒会替他说话。”
      温时雨被她说得脸热,低下头。
      陈停云端着两碗热茶出来,一碗搁在外婆面前,一碗递给温时雨。递茶的时候,他和温时雨的眼神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闪开。
      周桂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作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笑纹却深得很。
      ——
      周桂兰就在旧巷住下了。
      她身子大不如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白天精神还好,喜欢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晒太阳,和来往街坊搭两句话。陈伯路过,会给她留一碗热馄饨;赵阿婆剪纸,也常分她两张。陈停云每天把三餐端到她面前,变着法子做软烂的饭菜。温时雨放学回来,常从杂货铺带点糕饼小菜,说是给周奶奶开开胃。
      陈停云就在旧巷住下了的外婆身边,一天三趟往老屋跑。早晨熬粥,中午热菜,晚上给她打洗脚水。他话不多,做的事却一样不落。
      周桂兰喜欢看孙子忙活。她坐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看他进进出出,嘴角一直挂着笑。
      巷里的街坊见了,都夸周家这孙子孝顺。周桂兰听着,也不谦虚,只说:“是我这老婆子,有福气。”
      周桂兰很喜欢温时雨。那种喜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时雨一来,老人就拉她坐身边,讲陈停云小时候的事。
      “这小子,爬树摔破了膝盖,愣是不哭,”周桂兰笑得直拍腿,“捡根树枝要去给鸟窝修房子。还有头一回煮饭,把锅底都烧穿了——就为了给我熬一碗粥。”
      温时雨听得津津有味,眼睛总往陈停云那边瞟。陈停云假装在忙活手里的活,耳朵却竖得笔直。
      “还有那年发大水,”周桂兰越说越来劲,“他背着我,蹚着齐膝的水,把我从老屋背到高处。才多大点的人……”
      “外婆。”陈停云打断她,耳尖却红了。温时雨“扑哧”笑出声。
      ——
      一天傍晚,周桂兰从旧藤箱里翻出几根红绳,坐在窗前编东西。温时雨凑过去看。
      “周奶奶,您编什么呀?”
      周桂兰笑而不语,编了一个多钟头,直到天擦黑。最后,她把编好的红绳结系上一颗小木珠,递到温时雨面前。
      是一个平安结,双层的。中间那颗木珠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安。
      “给你的。”周桂兰说,“保平安。”
      温时雨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值钱,就是个心意。”周桂兰拉过她的手,把平安结放进她掌心。老人的手指粗糙,却很暖,“你是个好孩子,奶奶喜欢你。以后,要常来陪奶奶说话。”
      温时雨握紧那个小小的结,说了声“谢谢周奶奶”,声音发颤。
      陈停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门外涌进来,给一老一少镀上一层金边。他胸口胀得满满的。温时雨把手腕伸过来,红绳系上去,衬得皮肤更白。她低头转了转手腕,那枚小木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他别开眼,喉结滚了一滚。
      “外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嗯?”
      “您一定得好好的。”
      周桂兰手里的红绳停了一瞬,又继续翻飞。她声音又轻又稳:“好。外婆好好的。看着你们,好好的。”
      灯光把祖孙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很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他缝补磨破的膝盖。
      陈停云这才发现,外婆拿红绳的手,不如从前稳了。
      ——
      那天夜里,陈停云睡得很浅。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卧房传来一声压着的咳。
      很轻。一声,又一声。像有人用砂纸,慢慢磨着喉咙。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隔壁那点咳声没停,反倒一声紧似一声,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
      陈停云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了外婆卧房的门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