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遇时雨》风落晚舟

16、第16章 坦荡的朋友 《停云遇时

　　几天后，徐晓澄在旧巷南口撞见了陈停云。
　　那天风大，吹得巷口的纸箱满地跑。他提着一袋子旧零件，刚从旧货市场回来，弯腰把零件换了只手拎。那袋子里露出半截齿轮、几个螺帽，叮叮当当响。徐晓澄远远就看见了他，脚步迟疑了两秒——换作一个月前，她早躲了——可今天，她还是走了过去。
　　“陈停云！”
　　他停下，转过身：“徐晓澄。”
　　她走到他跟前，笑得很爽朗：“恭喜啊。我听说，你和时雨在一起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松了口气。原来把祝福大方地说出来，并不难。
　　陈停云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放软。“谢谢。”
　　“你可得对她好点。”徐晓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半开玩笑半认真，“时雨看着文文弱弱，心思其实细得很。你别整天板着张脸，跟全世界欠你钱似的。”
　　陈停云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是真的。“我尽量。”
　　徐晓澄也笑了。她发现自己居然能笑得这么坦荡。搁在以前，只要他往跟前一站，她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奇怪。她以为自己再来面对这个人，心里会翻江倒海。可现在，没有。那些曾经让她脸红、让她心跳、让她在文具店里对着一把螺丝刀发呆的情绪，今天全都安安静静的，像退了潮的沙滩。
　　她甚至记得自己从前是怎么犯傻的。他来买东西，她要在柜台后练习好几遍开口；他走后，她要对着镜子捋半天头发；听说他和哪个女生多说了两句话，她能别扭一整节课。那些夜晚她翻来覆去想过的可能，如今再想起来，竟像别人的故事。
　　她如释重负。
　　“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一堆事。”她摆摆手，“以后要买工具，记得来我店里，给你打折。”
　　陈停云点头。
　　徐晓澄转身往文具店走。她走得很轻快。陈停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松快了几分——她是那种能把伤疤磨成老茧、然后当勋章戴的人。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她伤得更深。
　　徐晓澄一路走回巷中段，脚步都带着点不寻常的轻松。她甚至绕到陈伯摊子前，买了个热乎的烧饼，边走边啃。烧饼很烫，她哈着气，心里那股压了大半年的闷劲，不知怎么就散了。
　　——
　　她回到店里，关上门，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她经过二楼的小阁楼，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晚风吹进来。楼下货架上摆着一排排的笔、本子、橡皮，那是她从小看着爸妈一点点攒起来的店。
　　经过爸妈的卧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爸妈在商量，要不要给店里添一台冰柜——夏天快到了，冷饮的生意眼看着要好起来。她妈妈在算这笔钱怎么腾，她爸爸说再等等。
　　徐晓澄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那些翻腾了好久的情绪，被这些柴米油盐的寻常话，一点一点熨平了。她靠着墙，轻轻吐了口气。
　　她想起这半年，自己为了一个不看她的人，上课走神，放学绕路，连店都看不进去。如今回头看，那些委屈、那些辗转，忽然轻得像一片纸。
　　她想，这就是生活吧。喜欢过一个人，没成，然后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天没塌。
　　——
　　打烊前，她蹲在货架最底下一层理货。角落里，有个用塑料壳包着的小东西。她扒拉出来一看——是一把小螺丝刀。
　　那是陈停云第一次来她店里买的东西。
　　她记得那天。他还是个生面孔，转来不久，站在柜台前，话少得可怜，指着这把螺丝刀说“这个”。她当时找给他零钱，他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就走。她那时候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后来她总盼着他再来。他却很少上门。偶尔进门，也是直奔柜台，买了东西就走，从不多看一眼。她那时候还对着他的背影，偷偷演习过好多遍要跟他说的话。
　　就这么小一把螺丝刀。
　　徐晓澄捏着它，在灯下转了转。换作从前，光是摸到这把螺丝刀，她心里都会扎一下。
　　可现在没有。
　　她想起从前那个站在柜台前、话少得可怜的生面孔。那时候她总盼着他来，又怕他来。如今再想，连那点小鹿乱撞，都显得很远了。
　　她笑了一下，把它放回原处，摆正。原来一个人真放下的时候，连这些细枝末节，都不再扎人了。
　　——
　　第二天下午，温时雨来文具店找她。
　　两个女孩坐在柜台后头的小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堆账本。温时雨绞了半天手指，先开的口：“晓澄，我……”
　　“你什么你。”徐晓澄打断她，自己先乐了，“你是想说，对不住我？”
　　温时雨脸一红，低下头。
　　“傻不傻。”徐晓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让我喜欢。再说——”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陈停云那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好。那种好，装不出来。”
　　温时雨抬头看她，眼睛有点湿。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定的。”徐晓澄望着货架，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多盼着，他能那样看我一眼。后来明白了，这种事，盼不来。”
　　“所以你别别扭扭的干什么。”徐晓澄咧嘴，“咱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以后你俩要是吵架了，我站谁还不一定呢。”
　　温时雨“噗”地笑出来，眼眶却红了。她扑过去，抱住徐晓澄。
　　“干嘛干嘛，痒。”徐晓澄推她，没推开，干脆由她抱着。
　　两个女孩在小小的文具店里抱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阳光从店门口斜进来，照在货架上一排排的笔上，亮晶晶的。
　　不知过了多久，温时雨先松开，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把你衣服弄湿了。”
　　“嘁，多大点事。”徐晓澄抬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以后想哭了，来我店里。我给你留柜台后那个座。”
　　温时雨用力点头。
　　临走，她在门口回头：“晓澄，谢谢你。”
　　“谢什么。”徐晓澄摆摆手，“又不是你抢的。要怪，只能怪他眼皮子浅，没早看见我。”她故意板起脸，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温时雨也笑。两个人隔着半间店，对视一眼，都松快下来。
　　——
　　送走温时雨，天已经擦黑。
　　徐晓澄锁门的时候，温时雨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对了，跟你说个事。”
　　“什么？”
　　“陈停云他外婆，”温时雨笑，“周奶奶，要从乡下回来了。听说身子不太爽利。过两天，陈停云天天在巷口擦那扇旧木门，擦得跟要娶媳妇似的。”
　　徐晓澄挑眉：“那改天，我也拎点东西去看看周奶奶。小时候她还给我缝过布老虎呢。”
　　“那敢情好。”温时雨摆摆手，“走啦。”
　　她转身跑进暮色里。徐晓澄锁好店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刚才那个热烧饼，咬了一口。烧饼还温着，芝麻香在嘴里散开。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傍晚收摊时的油烟味。
　　徐晓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下楼。木楼梯吱呀响了两声。她心里那间关了很久的屋子，今天总算打开了窗。风穿堂而过，凉丝丝的，却叫人通体舒畅。她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伸手推开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