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遇时雨》风落晚舟

12、第12章 约谈 《停云遇时

　　流言是从课间的饮水机旁长出来的。
　　先是两个人咬耳朵，后来半间教室都在回头。陈停云坐在靠窗第三排，笔头没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用舌尖卷着吐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生的姓。他没抬眼，把那道数学题的辅助线又描了一遍。
　　那姓他认得。是温时雨。
　　第三节课间，班主任李老师先把温时雨叫走了。
　　语文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李老师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总是先叹一口气，像在替学生发愁。他给温时雨倒了杯水，推到她手边，自己却没喝。
　　“最近班里有些话，你听见了吧。”
　　温时雨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
　　“老师不是来审你。”李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是怕你受影响。女孩子脸皮薄，那些话难听。”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办公室里很静，隔壁桌的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页，沙沙地响。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口哨声一阵一阵飘进来。
　　她想象过很多次被老师问话的场面。真到了这一刻，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堪。她只是把背挺得很直，像要证明什么。
　　“我们没做什么。”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李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去吧。”
　　她走到门口，李老师又叫住她：“时雨。”
　　她回头。
　　“清者自清，但你也别一个人扛着。真有人为难你，跟老师说。”
　　温时雨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带上门出去。
　　走廊里光线偏暗。她转过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陈停云。
　　他站在那儿，书包带子挎在一边肩上，显然也是被叫来的。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温时雨张了张嘴，想问他有没有听见、有没有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忽然不知道从哪句问起。
　　陈停云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然后他错身过去，朝办公室走。
　　温时雨站在原地，回头看他的背影。他走路很直，书包带子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她挡在外面。
　　过了两天，才轮到陈停云。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老师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摘下眼镜擦了擦，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陈停云，你过来一下。”
　　教室里几个人偷偷回头。陈停云合上练习册，起身，从过道走出去。他走得不快，经过温时雨座位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温时雨握着笔，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李老师一个人。暖气片烧得有点烫，屋里浮着灰尘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李老师示意他坐对面的塑料椅，自己却绕过来，给他也倒了杯水。
　　陈停云没坐，站着。
　　“坐啊。”李老师笑了一下，“又不是处分你。”
　　他这才坐下，背挺得很直。塑料椅被他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李老师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搭在桌沿，斟酌着开口：“你转来这个班，小半年了。适应得还好？”
　　“还好。”
　　“我听说，你放学常帮巷里的邻里修东西。上礼拜刘师傅的三轮车，也是你给弄好的？”李老师顿了顿，“篮球也打得不错。运动会那三分球，我看见了。”
　　陈停云没接话。他知道这些话不是重点。
　　果然，李老师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班里……也有些不好听的。说你跟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红笔躺在教案本上，笔帽没盖。桌上摞着一沓月考卷，最上面那张，陈停云的名字写在最顶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哪位家长的来电记录，字迹潦草。
　　暖气片里的水轻轻响了一声。
　　陈停云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李老师，目光不闪不避：“我们同班，住同一条巷子，一起上学，偶尔说几句话。没有谈恋爱。”
　　李老师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少年人不该有的、太沉太稳的眼睛。他在这双眼睛里找了半天，没找到慌乱，也没找到刻意。
　　这孩子不像别的学生，一被问就急着撇清。他只是平静地把事实摆出来，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陈停云，你是年级前三。你应该清楚，这种话要是一直传下去，伤的是两个人。对你不好，对那个女孩子，更不好。”
　　陈停云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师不是要罚你。”李老师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是想让你自己拿好分寸。这个年纪，路还长。”
　　陈停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水面平静，映出他半张脸。
　　“我知道了。”他说。
　　就这三个字。李老师等了等，见他没有别的话，只好挥挥手：“去吧。”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李老师又在身后开口：“陈停云。”
　　他停住。
　　“老师相信你。”李老师说，“但相信是一回事，闲话是另一回事。别让闲话赢了。”
　　陈停云背对着他，站了两秒。他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重，却很认真。
　　“嗯。”他说，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又被门切断。
　　他走出来，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操场。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女生排着队绕跑道慢跑。他一眼就在队伍里找到了温时雨。她跑在中间，马尾一甩一甩，侧脸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她大概是觉得热，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白衬衣。
　　跑到第三圈，她脚步慢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又直起身，跟上队伍。她旁边的女生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摇头。
　　陈停云站在窗后，看了很久。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跑过旗杆，跑进树荫，又跑出来。有那么一瞬，她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教学楼这栋楼看了一眼。
　　隔着三四层楼的距离，她当然看不见窗后的他。可陈停云的胸口，还是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想起办公室里那两个字——早恋。
　　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慌，会羞，会像别的男生那样梗着脖子辩解。可都没有。
　　他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荒谬的、清清楚楚的认知。
　　他确实喜欢她。
　　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那种喜欢。是看见她跑在太阳底下，会想替她挡一挡光的那种。是她在走廊拐角抬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时候，他恨不得把那扇门推开、把她拉进来的那种。
　　他从前以为，喜欢是件该藏起来的事。可今天被李老师这么一问，他心里那点东西，反倒明明白白地浮上来，压都压不住。
　　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
　　他在窗边站到上课铃响，才转身往回走。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教学楼下的宣传栏时，他下意识往校门口瞥了一眼。
　　放学时间还没到，校门外的墙根底下，却靠着几个外校打扮的男生。校服不是二中的，拉链拉到胸口，嘴里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咬着。其中一个正朝教学楼这边张望，眼神不像学生，倒像在等人。
　　陈停云的脚步没停，眼皮也没抬。
　　可他把那几张脸，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