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遇时雨》风落晚舟

11、第11章 巷口的雨 《停云遇时

　　许念念是在放学路上拦住温时雨的。
　　“你最近不对劲。”她挎着书包带子，并肩走着，“上课走神，吃饭发愣。温时雨，你是不是该跟我交代一下了？”
　　温时雨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鞋底碾过去，又把它踢起。
　　许念念挽住她的胳膊：“我们是好朋友吧？天塌下来我帮你顶一半。”
　　温时雨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只有实在的关心。她心里一热：“念念，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许念念眼睛瞪大，随即笑开：“我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陈停云？”
　　温时雨耳尖红了，低声“嗯”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不敢。”温时雨摇头，“怕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许念念沉默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不说是对的，先把学习稳住。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永远等你。要是哪天你觉得再不开口就要后悔了，那就去说。我在后面给你加油。”
　　温时雨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念念。”
　　周六上午，温奶奶把几瓶腌好的雪里蕻装进竹篮，用白布盖上，递给温时雨：“给陈家那孩子送过去。他一个人住，估计也不怎么好好吃饭。”她又叮嘱，“到了别急着走，问问他缺什么。你周奶奶去了乡下，这孩子一个人守着老屋，什么都缺，就是嘴上不说。”
　　温时雨提着篮子出门，走到老屋门前。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见陈停云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旧零件，手里拿把小锉刀，专心磨着什么。
　　她敲了敲门框：“陈停云。”
　　他抬头，起身让她进去。
　　堂屋比上次整洁多了。旧工具分门别类摆好，锉刀、钳子、螺丝刀、线团，各归各位。缝纫机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旧巷的手绘地图，笔墨晕开，还能看清巷子的走向。
　　“这地图是你画的？”温时雨走过去细看，上面歪歪扭扭标注着：陈伯馄饨摊、温家杂货、晓澄文具、顾家、修鞋刘、老槐树。
　　“小时候画的。”陈停云把竹篮放在桌上，“那时候爱在巷子里乱跑，就把每户人家都记下来了。”
　　温时雨的目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台面。指尖落下时，许多年前的踏板声仿佛又响起来。
　　“陈停云，我总觉得，你外婆一定很了不起。”
　　陈停云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拿起桌上那把旧锁，低头拧着锁芯，很慢，很仔细。
　　“所以你一直在修旧东西。”温时雨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陈停云点头：“修它们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离她近一点。”
　　屋里静下来。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温时雨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篮上的白布掀开：“我帮你把腌菜放进厨房。”
　　她不知道，这一幕被人看了去。
　　顾承宇本是从巷子另一头过来，帮母亲去杂货铺买酱油。远远地，他看见温时雨提着竹篮走进那扇老木门，脚步轻快。过了很久，门又开了，温时雨空着篮子出来，脸上带着笑，朝门里摆了摆手。陈停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顾承宇把酱油瓶狠狠砸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玻璃碎了，深色的液体四溅。路过的人吓了一跳，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赶紧走开。
　　第二天，旧巷里开始出现一些说法。说陈停云看上了温家的时雨，天天往人家跟前凑；说他一个没大人照看的孩子，住着破了洞的老房子，倒想着攀高枝。传到陈停云耳朵里时，他在陈伯馄饨摊吃早饭，旁边几个妇人窃窃私语，眼睛不时瞟过来。
　　温时雨找到他时，满脸焦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乱说的。我奶奶都生气了，说要找人问问是谁造的谣。”
　　陈停云看着她：“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
　　“那就行了。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温时雨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更难受。她知道他这种人，越是不在乎，心里越是在意。
　　“陈停云。”她声音发哽，“你别一个人扛。这些话里，有我一半。”
　　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陈停云抬起手，很轻地帮她拨了一下。这一下短得像树叶间漏下的一线光。温时雨愣住。他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进去吧。”他说，“外面风大。”
　　晚饭后，温奶奶把温时雨叫到后堂。钢琴旁的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老人斟了两杯，开门见山：“时雨，你跟陈家那孩子，现在是什么关系？”
　　温时雨手一颤，茶水险些溢出来。她在奶奶面前没法撒谎。
　　温奶奶叹了口气：“奶奶活了这么多年，这点事还看不出来？你喜欢他。”
　　温时雨的脸热起来，头低着。
　　“你爸妈走得早，你从小就是个让奶奶省心的孩子。可你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奶奶心疼。”温奶奶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陈停云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他外婆周桂兰是个极好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你喜欢谁，奶奶不反对。”
　　温时雨抬起头，眼里满是意外。
　　“可有一点你要记住。”温奶奶看着她，目光慈爱而严肃，“你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把自己给丢了。你现在是学生，是姐姐，是这间杂货铺以后的当家人。你可以喜欢他，但你也得喜欢自己。”
　　温时雨的眼眶热起来。温奶奶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茧。温时雨把脸埋进去，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好了，别哭。”温奶奶拍着她的背，“有什么话跟奶奶说，别总自己憋着。你才十七，天大的事，也有奶奶给你撑着。”
　　转眼到了深秋。
　　那天傍晚，温时雨弹起了《巷口的雨》。她弹得很轻，比任何一次都温柔。窗外的风里带着水汽，一场雨悬在半空。
　　陈停云从陈伯的馄饨摊出来，拐进巷子。走到杂货铺对面，他的脚步停住了。琴声从半掩的窗里流出来，和风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他靠在杂货铺斜对面的墙边，头顶一盏老式街灯，把石板路映出一片湿润的光。
　　那雨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琴键上来的。
　　雨丝飘起来，密密的。他没有走，校服外套湿了一片。他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像石板缝里的青苔，一夜之间探出头。
　　温时雨弹完最后一个音，走到窗边，伸手接了几滴雨。她推开窗，探出头去张望。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和灯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她没有看见他。他就在斜对面的墙影里。
　　那一夜，雨下了一整夜。温时雨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很静，又很满。她总觉得，那雨里站着一个人。
　　老屋里，陈停云也没有睡。他坐在窗台上，看屋檐下挂起的一道道水帘。他想起外婆说过：“旧巷的雨，下得再大，也有停的时候。人心里要是盼着晴天，天就会晴。”
　　他起身，从工具箱里取出那把断骨的旧伞，就着台灯光，把修好的伞骨一节节拼回去。雨声里，他手里的动作很慢，很稳。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巷口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是陈伯在扫昨夜的落叶。
　　陈停云推开门，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亮到巷口。他抬头看了一眼温家杂货铺那扇还关着的窗，转身回屋，把那把修好的深蓝旧伞，轻轻靠在了门后。
　　卷二檐下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