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遇时雨》风落晚舟

13、第13章 校门外的暗影 《停云遇时

　　顾承宇请了两天假。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同桌问他，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没应声。等他再回来，身边多了几张生面孔。
　　那几个男生穿着三中的校服，个子一个比一个高，脸上带着校门口游荡的人才有的那种油。他们不进二中的门，就在斜对面的小卖部边上站着，买汽水，轮流吸，眼睛往校门里瞟。
　　陈停云看见他们了。他没作声。
　　那天放学，温时雨被音乐老师留下了。琴房要准备市里的比赛，她得多练两节课。
　　“你先走，别等我。”她在车棚门口说，手里还攥着琴谱，“我练完自己回去。”
　　陈停云“嗯”了一声。他解下自行车锁，想了想，又把锁扣回去——他今天不想骑车。
　　“我在巷口等你。”
　　“不用，”她笑，“你先回去，周奶奶该热饭了。”
　　他没坚持，背起书包出了校门。
　　走出去几十米，到那个拐角——一边是老围墙，一边是条死巷——他听见身后的脚步跟上来了。不是一个。
　　陈停云没回头。他微微侧过身，把书包带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四个人从不同方向围上来，把他卡在围墙根。
　　领头的是个短发男生，校服拉链只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T恤。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陈停云，像在估一件货。
　　“你就是陈停云？”
　　“有事。”陈停云说。不是问句。
　　短发男生把牙签吐掉，往前凑了半步：“听说你挺狂。城东来的，在二中横着走？”他咧嘴，“还抢别人女朋友？”
　　风从死巷里灌出来，吹得他校服下摆一鼓一鼓。
　　陈停云的目光越过他，看后面那三个。他们没急着靠近，抱着胳膊，是压阵的。
　　“顾承宇你认识吧。”短发男生说，“他让哥几个给你带句话——离温时雨远点。”
　　风从死巷里灌出来，吹得围墙根的塑料袋哗啦响。
　　陈停云把手腕上的书包带子又绕紧一圈。“我不认识你们。”他说，“让开。”
　　“还挺硬。”短发男生回头冲同伴笑了一下，“哥几个，给他松松骨头。”
　　陈停云知道跑不掉。他把书包摘下来，轻轻搁在墙根，侧身，重心压到前脚掌。拳脚他不怵。小时候在旧巷，他一个人对付过两个比他大的孩子，为的是护巷口被抢钱的温时安。
　　他扫了一眼四个人的站位。左边那个空一点，真动起手来，他能往那边突。
　　对面那个瘦高个先动的手，一拳直冲他脸。陈停云偏头躲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围墙方向一带——可身后立刻补上第二个人。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利的女声从巷子口炸开。
　　“住手！”
　　所有人都顿住了。
　　温时雨站在拐角那头，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琴谱还夹在胳肢窝底下，被风翻开一页。她不知是从哪儿跑过来的，鞋都跑歪了。
　　她冲到陈停云前面，张开两条胳膊，把他整个挡在身后。
　　“我报警了！”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校门口有监控！你们再动一下试试！”
　　短发男生眯起眼：“你就是温时雨？”
　　“我是！”她仰着脸，瞪他。那张小脸白得没血色，嘴唇却抿成一道线，“你动他一下，我现在就打110。我说到做到。”
　　陈停云在身后拉她的胳膊：“时雨，你让开。”
　　“我不让！”她回头冲他喊，眼睛红红的，“他们四个人！你傻不傻？”
　　围墙那头传来哨子声。校门口的保安到底是听见了动静，提着橡胶警棍往这边跑，一边吹哨。
　　短发男生啐了一口：“算你走运。”
　　他朝同伴甩了下头。四个人像退潮一样，迅速缩进那条死巷，眨眼就没了影。
　　温时雨还张着胳膊站着。直到脚步声全消失，她的腿才一软。
　　陈停云一把扶住她。
　　“你疯了？”他的声音很紧，“他们真要动手呢？”
　　她仰起头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泪，硬是没掉下来。“那我就看着你一个人被打？”她的声音劈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四个人！”
　　陈停云被她吼得说不出话。
　　她平时连说话都怕重了。此刻凶得像只炸毛的猫，也勇敢得吓人。他胸口有什么硬东西，被她这一嗓子撬开了缝。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又帮她把滑下去的书包带拎回肩上。两人快步走进旧巷，一直走到老槐树的荫凉里，才敢停下。
　　温时雨顺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陈停云在她面前蹲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把手覆上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没事了。”他说。
　　她抬起头，泪终于掉下来。
　　“陈停云，”她吸着鼻子，“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冲在前头。你也会受伤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手还停在她发顶。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他很想抱她。
　　他真的那么做了。
　　他单膝跪在青石板上，把温时雨小心地圈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眼泪洇进他的校服，温热的一片。他的手僵在她背上，半天才敢轻轻落下。
　　她的肩膀那么小，在他怀里一抖一抖。陈停云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松开，怕她这一哭，是要把什么都哭散了。
　　“对不起。”他说。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哭得更凶。那些攒了太久的担心、害怕、委屈，像断了线的珠子，全滚了出来。
　　他们在老槐树下坐到天擦黑。
　　她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抹脸。陈停云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胸口湿了一大片。
　　“把你衣服弄脏了。”她小声说。
　　“没事。”
　　两人并排坐着，胳膊之间隔着一拳远。巷子里静下来，远处有狗在叫。
　　“今晚你别一个人出来。”她先开口，“那些人没准还会来。”
　　陈停云“嗯”了一声，转头看她：“你也是。明天起，我送你到校门口。”
　　温时雨没拒绝。她低头绞着裙摆：“刚才在门口，我说的是真的。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惜自己。”
　　“我知道了。”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别把我推开。”她顿了顿，“我力气小，也没你能打。但我不走。”
　　陈停云没接话。
　　他一直小心守着的那条线，今晚断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不能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当成邻居家的女孩。她是他在旧巷的雨夜里，最想护在身后的人。
　　“温时雨。”他叫她全名。
　　她抬头。夜色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到杂货铺门口，她停下，回头：“明天早上，巷口等你。”
　　“好。”
　　——
　　那两个请病假的人里，有一个没去躲，也没去打球。
　　顾承宇站在远处巷口的电线杆后头，从头到尾看见了。
　　他看见陈停云被四个人围在墙根，没跑，没喊，也没真动手。陈停云的目光越过那四个人，直直地、准确地，落在他藏身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恨。
　　顾承宇后脊发凉。那是一种比骂他、打他都更让他难受的东西——是失望。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温时雨坐在他家门槛上，把半块糖掰给他。她说，承宇哥，你长大了要当个好人。
　　他那时候说，好。
　　那天夜里，顾承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是怎么走成现在这样的。他怕的从来不是陈停云。他怕的是温时雨看他时，那一点点冷下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