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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谋远虑,一啐舒怀 黛玉怎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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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深谋远虑,一啐舒怀
姑苏阊门,自古便是天下一等繁华去处。
舟楫辐辏,商贾云集,南北货物在此集散,街衢之上,车马喧阗,酒楼商号鳞次栉比,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
姑苏城内,世家林立,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潘氏两大家族,世人合称贵潘、富潘。
贵潘一门,以诗书科举传家,世代簪缨,子弟多登仕途,身居高位,府第书香氤氲,收藏金石典籍,是城中首屈一指的仕宦名门。
富潘则是商界巨擘,世代经营贸迁,丝绸、南北杂货、油酱各业皆有涉足,家业雄厚,富甲一方,宅院宏阔,在姑苏商界举足轻重。
两潘同宗远祖,却各立门庭,一以官贵显,一以商富名,民间素来流传“苏城两家潘,占城一大半”的说法。
而这富潘家的当家大奶奶,出身渊源竟与林家有着极深瓜葛。
早年之时,这位潘大奶奶本是林府的贴身丫环。一日随林夫人出城进庙上香,归途之中,偶遇一位少年。那少年“翩翩浊世嘉公子”,和这丫环“金风玉露一相逢”,二人便男女情动,私下暗会,却没想到,此事不慎败露。
按世俗礼法,婢女私相授受,一旦宣扬出去,便是声名尽毁,下场凄惨。那公子引诱良家妇女,也是罪名不小。一旦传扬开去,二人必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种情况可参见《红楼梦》里司棋和他的小情人潘又安(也是姓潘,潘家出帅哥,没办法……),司棋撞墙自尽、潘又安拔刀自刎,下场可谓凄惨。
打倒万恶的封建礼教!
两人幸运,因为林夫人心地仁厚,不愿毁了这女子一生。她压下此事,不曾对外声张,非但没有责罚,反倒做主成全二人姻缘。
只是彼时谁也不曾料到,这多情公子,便是富潘家的嫡出少爷。
初时女子入潘府,只做了妾室,后来深得公子喜爱、全家敬重,姻缘巧合,又辗转扶正,成为潘家少奶奶。待到公子执掌潘家家业,她便成了潘家大奶奶,主持阖府中馈,手握偌大豪门的家政。
现已是富潘家内事第一人。
这便是古人所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林夫人当年一念仁善,成全了一段姻缘,也为林家日后埋下了一份人情。
从陆承业,到潘家大奶奶,林家的福报开始逐渐显露在黛玉身上……
黛玉知晓这层渊源,心中便存了念想。如今归返姑苏,便坦然备了薄礼,登门拜访富潘潘府。
通报之后,潘大奶奶听闻来者是林家的小姐,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亲自迎到厅堂。
她见黛玉一身素净衣衫,眉目依旧是当年记忆里林家千金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心中又是感念又是怜惜,忙上前请安,后又执住黛玉的手,再三问候。
寒暄落座,潘大奶奶细细问起黛玉这些年的遭遇。
黛玉不欲把满身伤痕尽数剖白于人前,只淡淡道:“一番浮沉,如今总算回到姑苏,特来探望夫人。”
潘大奶奶多年来在豪门大户之家,见惯勾心斗角、魑魅魍魉,何等通透。此时察言观色,心中早已猜得七七八八。
当年贾琏南下料理林如海后事,她彼时已经在潘家站稳脚跟,出入姑苏世家府邸,也有机会接触林府旧人,前后种种,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叹了口气,神色愤懑,缓缓把当年的内情娓娓道来。
“当年海公老爷仙逝,因林家无人,贾家安排贾琏过来料理后事。初时外头人都道,是贾府念着姻亲情分,前来替你林家打理门户。可我瞧着,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潘大奶奶眉头紧蹙,缓缓叙说当年所见:
“贾琏一到姑苏,并不先安顿灵柩,反倒先带着心腹管家,把林府库房、藏书楼、内宅箱笼,一一清点造册。名目上说是‘清点遗物,登记归档,预备运回京城交付府中’,可那册子,从头到尾,并不给林家旧仆过目。
“凡是金银玉器、名家字画、古玩珍玩,凡是可以装箱装车、便于转运的物件,尽数装箱,分批由漕船运往京城。那些大件的家具摆件、园林陈设,搬不走的,便寻了姑苏本地的牙行,暗中低价快速变卖。
“更叫人疑心的是,他早早就联络好了各处铺面的租户,把林家临街的商铺、田庄的租约,一一重新改契。名义上是代为打理祖产,实则将不少田产铺面,或是转手变卖,或是改换契书,暗中归到贾家名下。
“林府的老管家、旧仆,想要过问账目,全都被他以‘贾府为林家至亲,贾家为林姑娘计,外人不得干预’的话挡回去。但凡敢多嘴的,或是寻由头打发,或是威逼恐吓。”
说到此处,潘大奶奶压着一腔怒火:
“我那时便觉得,这哪里是奔丧料理后事,分明是早有谋划。怕是贾府在京里,早已盘算妥当,借着料理姻亲后事的由头,把林家的家底,尽数搬空。
“当时姑苏城里不少世家都看在眼里,可人家是贾府的人,“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贾家,财雄势大,旁人纵使心中疑惑,也没人敢半点质疑,只能是暗自叹息。”
黛玉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攥紧。
从前在贾府,她只隐约听闻家中财产被贾琏取走,却从未知晓内里这般详尽的操作。一桩桩、一件件听下来,她心中豁然明朗……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的贪小便宜,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谋划,借着替林黛玉谋划的名分,光明正大侵吞林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家业。
原来,那都是“深谋远虑、智计深远”啊……
她心中默默在心底核算。
林家世代为官,田庄铺面、古玩珍宝、金银积蓄,家底何等丰厚。反观自己在贾府这许多年,吃穿用度,看似锦衣玉食,可和林家原本的家产相较,不过百不及一。
自己多年寄人篱下,所用的,不过是自家被掠夺走的财物里,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
一念及此,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五味翻涌。
潘大奶奶越说越气,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当年那贾琏回来,我瞧着他便不是个正道之人,一副贼眉鼠目的模样!所作所为,实在太过不堪!”
话说得直白泼辣,全然不顾厅堂之中尚有仆妇在侧。
黛玉闻言,脸颊倏地涨得通红。她自幼受诗书礼教教养,素来言语温雅,何曾听过这般直白的斥责,一时局促不安。
潘大奶奶见状,连忙拉了黛玉的手,屏退左右,引着她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花厅,四下再无旁人。
她轻轻拍着黛玉的手背,语气恳切:
“此处没有外人,你不必拘着。心里憋了那么多委屈愤恨,只管痛痛快快骂出来。把心底闷气宣泄出去,会觉得舒服过瘾。”
黛玉垂着眼,耳根通红,心口翻涌着万千郁结,可从小到大的教养刻在骨子里,纵然心中万般怨怼,却怎么也吐不出恶言秽语。
潘大奶奶依旧耐心劝诱,一再开导。
几番拉扯之下,黛玉紧闭双唇,胸口起伏,终于憋出了一个字。
“呸!”
这一声轻啐,声音不大,却像是冲破了层层枷锁。
话音落罢,黛玉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衣领,满脸愧赧,只觉得这般举动实在有失闺阁仪态。
可奇怪的是,心底积压许久的那股堵得人喘不过气的闷气,竟当真散了几分。
原来世间竟有这样的滋味。
将满心的愤懑宣泄出口,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啐字,也能让人觉得这般畅快、这般过瘾。
过往的她,所有委屈怨恨,都只藏在心底,化作眼泪、化作诗句,独自默默承受。今日这一声,是她第一次,把胸中郁结,向外吐露出来。
骂人,原来可以这么“爽”啊……
解压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