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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世簪缨,物非人非 故园今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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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三世簪缨,物非人非
时序辗转,秋去冬来。
数月朝夕勤学,黛玉已然褪去初时的懵懂生疏,隐隐然有了“老手”的模样。
陆承业倾囊相授,从货殖盈亏、人情买卖、市价起落,到客商心思、进退分寸、理财算计,一一细细教她。而黛玉本就心较比干多一窍,天资慧绝、通透无双。
从前那颗玲珑心,终日困于情愁、缚于悲欢,尽付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如今挣脱痴念、落地凡尘,用来研习商事、洞察人心、权衡利弊,竟是一点即通、过目不忘,学得极快。
诗书养出的格局、生死磨出的沉稳,尽数化作她立身商业的气韵。
日复一日的研习、算计、复盘、体悟,让黛玉彻底沉溺在这份踏实烟火里。
不再是空悬云端的虚妄怅惘,不再是辗转深夜的刻骨情伤,每一分所学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每一点精进都是独属于自己的底气。
这份脚踏实地的充盈,这份自给自足的安稳,是她在贾府锦衣玉食十余载,从未体会过的、最真切的快乐。
这一日,课业落定,陆承业看着眼前眉目清朗、心性笃定的少女,知道,是她到了该再进一步的时候了……
她的理论根基、识人眼界、处事分寸,早已远超寻常初学经商之人。
陆承业放下手中账册,温声开口:
“玉儿,你如今所学,理论已然通透,道理、格局、算计、分寸,皆已成型。纸上研学终究浅薄,往后,该是你躬身实战、亲身历练的时候了。
“如今前路放开,你心有丘壑、自有主见,你想从何处做起,可说来听听……”
黛玉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目光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陆伯,我想回姑苏。”
陆承业微微一怔。
黛玉轻声解释,语声淡然,却藏着精准计划:
“金陵、京城一地,牵绊太多、旧影太密。贾府旧事、前尘恩怨,纵然我已然放下情痴、勘破宿命,可身处故地,终究心绪难宁、杂念丛生。”
“我要立业立身,需得心无旁骛、一意前行。唯有回归故土,方能让心思沉淀、心神归位,真正沉下心来,从头做起。”
陆承业瞬间明白她的心思。
她不是怯懦逃避,不是情痴难消,只是伤心之地,难免有许多羁绊……
金陵是她半生浮沉、满是伤痕的囚笼,姑苏才是她血脉根源、初心所在的归处,也是她大展拳脚适宜的起点……
他心中了然,再无半分劝阻,温和颔首应允:
“也好。故土养性,故园安身。你既有此心意,便安心归去,潜心立业。”
他思虑周全,细细安排妥当:
“我让老顾随你同行。老顾稳重靠谱、处事周全,半生理事、深谙世故,可护你周全、替你打理杂务。再让小娟随你前去伺候起居。”
“二人皆是可靠之人,忠心踏实,有他们相伴,我亦放心。你只管安心在姑苏历练,放手做事即可。”
黛玉心中暖意流淌,郑重道谢。
冬风渐紧,岁末将近。
转眼便临近年关,市井街巷处处染上岁末烟火,家家户户备年货、扫旧尘、盼新春。
就在这辞旧迎新的凛冽冬日里,黛玉辞别陆承业,带着老顾与小娟二人,一路南行,归赴阔别十数载的姑苏故土。
舟车辗转,山水迢迢。
昔日年少离家,是母亲已逝、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今日踏归故土,是挣脱宿命、一身坦荡、为己新生。
姑苏城烟雨依旧,小桥流水、巷陌清幽,还是记忆里温润清雅的模样。
黛玉站在熟悉的巷口,望着眼前街巷,眼底掠过浅浅唏嘘。
时隔多年,她终于回来了。
林家老宅,坐落于姑苏城最负盛名的花街之地。
世人皆知此处毗邻闹市、烟火鼎盛,车马往来、商贾云集,是姑苏最繁华热闹的地界。可只需转过一道青砖巷陌、一堵雕花粉墙,便瞬间隔绝所有喧嚣,落得满目清幽、静谧无尘。
正是古人数百年所推崇的“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绝佳居所。
这座园林宅邸,并非林如海一代所建,乃是林家世代基业,历经林家三代人苦心扩建、修缮打磨,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山石池沼一应俱全,占地极广,布局精妙,气韵端雅,曾是姑苏城内数一数二的名门园林、世家府邸。
只是物是人非,岁月沧桑,老宅早已不复当年鼎盛荣光。
不,是物也非,人也非……
黛玉缓步走到熟悉的朱漆门前,抬手轻叩门环。
几声轻响,木门吱呀开启。
开门的是一位鬓发微白、眉眼苍老的老妈子,正是当年林家旧仆王嬷嬷。
王嬷嬷抬眸看清门前素衣清颜的少女,瞳孔骤然骤缩,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惊得连连后退两步,声音颤抖不止:
“小……、小姐?!是您?您,……,您怎么回来了?!”
数十年朝思暮想,王嬷嬷和大小姐早已音信断绝,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在岁末寒冬,重返姑苏老宅。
黛玉看着苍老憔悴的旧仆,眼底掠过一抹温软,轻声唤道:“王嬷嬷,是我。”
一句轻声回应,瞬间落了王嬷嬷满心酸涩与热泪。
踏入院中,满目萧瑟荒芜,尽数映入眼帘。
经岁月侵蚀、人事更迭,偌大的林家府邸,早已四分五裂、破败大半。
黛玉一路缓缓穿行,听王嬷嬷细细叙说这些年的变故,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年贾琏南下料理林家后事,名为帮衬、代为守业,实则借机搜刮、大肆侵占。
林家世代积攒的奇珍古玩、金玉细软、珍稀字画、古董玉器,但凡能搬运带走的贵重物件,尽数被贾琏一扫而空、悉数运回贾府。
那些体量庞大、无法搬运挪移的亭台陈设、良田铺面、贵重家当,便被他暗中私自变卖、折现贪墨。
偌大林家百年基业,几乎被掏空殆尽、洗劫一空。
唯独这片祖宅府邸,是林家根基祖产、宗族根基,难以私自变卖拆分。碍于礼法规矩、世人口舌,贾琏不敢彻底拆毁变卖,只能勉强留存。
可他依旧私心作祟,将偌大园林分割拆分,把大半院落、跨院、花园尽数转手售卖,只余下几处偏僻偏院留存;又将临街的铺面、沿街楼阁尽数出租,以租金抵用,勉强维系老宅残躯与几位老家人的生计。
这些年,留在老宅的寥寥几位林家旧仆,无主可依、无可凭靠,便靠着临街铺面微薄的租金,苦苦守着这片残破祖宅,苟延度日、勉强维生。
偌大姑苏名园,三世鼎盛世家府邸,如今只剩寥寥几间偏院,尚且勉强可居。
其余楼阁庭院,或易主他人、或租与商户、或荒废破败,再无半分当年林家鼎盛风华。
一路走来,亭台蒙尘、回廊落寂、池水微寒、花木萧疏。
满眼皆是山河依旧,家业凋零。
黛玉静静立在清冷院中,望着满目残景,心底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泣血悲恸。
只剩一片返璞归真的平静。
昔日执念的情爱、牵挂的亲缘、眷恋的繁华,早已在生死大劫中尽数勘破、尽数放下。
贾府贪墨家财、蚕食祖业、凉薄算计、忘恩负义,她一一看得明白,却再无纠缠之心、报复之念。
恩怨随风散,前尘皆过往。
此地是她血脉根源,是她初心起点,也是她挣脱宿命、立业新生的第一站。
旧园虽残,根脉未断;前尘虽苦,来日方长。
冬日清光落满她清挺的肩头,素衣临风,眉眼澄澈,眼底再无旧时烟雨愁雾,只剩坦荡坚定、新生期许。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飘零半生、泪尽半生、浮沉半生的林黛玉,
自此,归故土,立新生,启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