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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有所欲,坦然言之 褪尽铅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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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心有所欲,坦然言之
自那日立下心志、决意经商之后,黛玉便安心留在姑苏商会,日日跟着陆承业学习。
从前在贾府,她读的是诗书经史、吟的是风花雪月,眼里是落花飞絮、心中是情愁聚散;
而柴米之价、货物之流、银钱往来、行情起落,于她本是隔着一层万水千山,原以为八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东西。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全新事务,可黛玉本就天资绝顶、心思剔透,又经了一场生死大劫,从前那份多思敏感,如今尽数化作洞察入微的本事。
陆老板讲货物流转,她一听便懂;算账目盈亏,稍一点拨便能理清;看人心取舍、察行情冷暖,往往陆老板才起了个头,她便能窥到几分内里关节。
原著说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现在,“心多一窍”得以应用,“病如西施”已经不再……
可喜可贺……
起初陆承业还怕她大家小姐底子薄,要慢慢从头教起,几日下来,心中只剩惊叹:
这哪里是初学,分明是蒙尘明珠,一朝拭去灰翳,光芒便掩不住地透了出来。
更难得的是心境。
从前她的欢喜,多是镜花水月:一句知己的话、一瓣好看的花、一首合意的诗;
她的愁,却如山如海,捆得她喘不过气,脚下总像踩着虚空,仿佛随时会飘起来、摔下去,虚无缥缈……
如今,不一样了。
对着账本细细勾算、听陆老板讲各地丝绸优劣、打听江南米价起落、辨认各样客商的性情、思索一桩生意里哪里藏着风险、何处可寻机会……
这些从前她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俗务,竟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不是浮在云端的雅趣,是脚踏实地的安稳。
每懂一分,便是实实在在长了一分本事;每看清一层道理,心里便多一分笃定。
那是不靠旁人怜惜、不靠家世荫蔽、更不靠情爱慰藉,只属于她自己的、温热鲜活的快乐。
她常常学到暮色垂檐,才惊觉时辰已过,心底一片清明坦荡,连夜里的觉,都睡得比从前安稳许多。
快乐,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快乐,正在黛玉心里慢慢升起,滋养着她,使她心情更舒适、身体也更健康!
这日课罢,陆承业搁下笔,望着她若有所悟的模样,缓缓开口,语重心长:
“姑娘聪慧过人,账目、行情、道理,你学得都快。可于你们这种自幼养在深宅大户里的小姐,最难的,绝不是算数、不是辨货……”
黛玉抬眸,静静听着。
“最难的,是张开口。”
陆老板一字一句道,“不是低头求人,那自然不是你的性子。
“我说的只是大大方方开口,清清楚楚告诉旁人,你想要什么、你能给出什么、你要达成什么。
“大户人家讲究含蓄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凡事等旁人来猜;可做生意,猜不得。
“你藏着心思、掖着本意,机会便从嘴边溜了。”
黛玉默然片刻,从前在贾府,她惯于委婉、惯于矜持、惯于把心意埋在诗句与叹息里;想要的不敢明说,委屈了不肯直言,到头来只落得满心郁结。
她缓缓抬起眼,眸光沉静而坚定,声音清亮有力:
“从前我把自己,活成了旁人眼里该有的模样。如今我既为自己而立,便该心有所欲,坦然言之。”
陆承业眼睛一亮,抚掌点头:“对!就是这份心气!道理懂了,还要练。纸上谈兵终究虚浮,我带你去实地练一练。”
黛玉微有诧异:“陆伯是要带我去见客商、谈生意?”
“非也。”陆老板微微一笑,“我那丝绸庄的生意太大,一上来便是人情往来、利害纠缠,不适合用来练‘开口’。我带你去个最朴素的地方。”
第二日天色未亮,两人便动身,往城郊的乡间大集而去。
那集市开阔热闹,尘土轻扬,摊贩沿街排开,筐里是青菜萝卜、担上是鸡鸭鲜鱼、布摊上堆着粗布麻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搅成一团人间烟火。
来往的农人、镇上的小百姓,人人心里盘算的,是这捆韭菜比隔壁贵了几文、这匹布能不能再少两个铜板,眼里盯着的是秤杆、是价钱、是手里的活计,哪里有闲心品评什么容貌风姿、世家气度。
黛玉站在人潮里,起初还有几分不自在。从前走到哪里,总有目光或怜惜、或打量、或品评;可在这里,几乎没人多看她一眼。
这份被“无视”,非但没有让她难堪,反倒让她心头一松。
她不再是那个人人皆知的林姑娘,不再是潇湘馆里多病的才女,她只是一个站在摊前、要把东西卖出去的人。
陆老板寻了一处空位,摆上一早备好的一筐晒干的菌菇、几捆新采的草药,都是不值大钱、却好出手的寻常东西。
他不说话,只示意黛玉开口。
起初黛玉还有几分拘谨,声音略轻;想起方才那句“心有所欲,坦然言之”,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扬声招呼,客来了便坦然报价、细细解说、公平讲价,不卑不亢,既无大户小姐的骄矜,也无小商贩的油滑。
一日忙下来,日头西斜,筐子见了底。
陆承业把铜钱细细数过,抬头笑道:“一共六百零六文,除去本钱,净赚九十六文。”
他从中取出三十文,叮铃一声,轻轻放到黛玉掌心。
“这是你的工钱。”
那铜钱带着市集里的余温,沉甸甸、实实在在……,在手里硌着,还略略有点疼呢……
黛玉低头看着掌心那光亮的铜钱,指尖微微发颤。
她这一辈子,金银绸缎、笔墨珍玩,什么不曾见过?
可那些,是林家的、是贾府的、是旁人给她的;唯有这三十文,是她自己站在人潮里、自己开口、自己出力、凭本事挣来的。
当晚回到商会房中,她没有把铜钱收进匣子深处,而是用一方干净素帕,轻轻包好,放在枕边。
那一晚,黛玉抱着这方小小的帕子,闻着帕子里透出的铜锈的味道,琢磨:
“这就是所谓的“铜臭”味吧,还挺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