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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积善之家，福及后人 在姑苏会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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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积善之家，福及后人
这一天，小院春光正好，轻风拂过枝头，吹起檐下闪闪的细碎光影。
黛玉手中捏着浅色布衣，指尖轻轻捋平褶皱，安静立于暖阳之下，缓缓的准备将衣服搭上晾衣绳。
几个月的清宁、无扰和粗茶淡饭，加上适度的劳作，早已洗去了她在贾府常年萦绕的阴郁病气。
昔日化不开的愁雾散去，眉眼依旧清雅脱俗，却多了几分安稳沉静、，竟有了一点点的挺拔飒然……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曾经“病态美的典型代表”林黛玉呢……
她不再是那个步步小心、多思多虑、为情困、为命悲的孤弱孤女，此刻，林家诗书养出的端庄风骨才显出超脱的不凡气度，淡然自若的大家闺秀……
她身姿清挺、眉眼如画，纵使身着素衣、身处落魄，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气韵风华，依旧藏不住、掩不住……
不远处的一位老者立在廊下，已经静静凝望她良久了，眼神从惊疑，转向欣喜，再转向感慨，继而又充满疑惑……
太像了……
眉眼轮廓、眉目神韵、举手投足间的书香气度，与当年姑苏巡盐御史林如海身边那个粉雕玉琢、聪慧灵秀的小小稚童，几乎一模一样。
时隔多年，岁月变迁、人事浮沉，可这骨子里头的林家气韵，分毫未改。
老者压下心口激荡，缓步上前，温声询问她的姓氏。
黛玉闻声抬眸，目光平和淡然，不卑不亢：“老丈问我姓氏，我不过是一介落魄孤女，不愿以姓氏羞辱祖上，只以玉儿自居。”
她如今早已斩断贾府牵绊，也不愿再轻易提起林家旧名，小心翼翼的本性，让她还是有几分怯懦，故而只是含糊作答，希冀低调藏身。
然而，老者闻言，却并未就此作罢，反倒轻轻叹了一声，说：
“姑娘不必见疑。老夫斗胆，敢问小姐可是姓林？”
黛玉闻言，一惊，不知是好是坏、是吉是凶……
那老者为了打消黛玉疑虑，赶紧说道：
“老夫姓陆，名承业，乃是这姑苏商会落脚的一名商贾，常年往来南北，主营丝绸织造生意。”
陆老板语气温厚，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与疼惜，缓缓道出缘由：
“老夫年少经商之时，常往返姑苏，当年曾亲自登门拜会过姑苏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有幸见过幼时的姑娘一面。”
说到这里，又看看黛玉脸色，缓缓说道：
“那时小姐不过垂髫稚龄，聪慧灵透、眉目如画，正端坐庭院读书练字，气度远超寻常孩童，老夫在员外虽只一眼，但也至今记忆犹新。”
这老者竟然记忆力惊人……
而，黛玉心头猛地一震：
林如海……
阔别多年的父亲名讳，自她离家寄居贾府、父母双亡之后，便极少有人再温柔提起。
世人只知她是贾府外孙女，更没人提起她是林如海的掌上明珠。
此刻骤然听闻，心口骤然发酸，怔怔望着眼前老者，指尖微微发颤。
陆老板继续缓缓细说：
“前些时日，我偶遇贾雨村先生，闲谈之间，方才听闻贾府变故，也听闻了你离家出走、杳无音信的消息。我心中一直牵挂惦念，却无从找寻，未曾想，竟会在此处、以这般光景与姑娘重逢。”
他望着黛玉清瘦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与感念，语气愈发诚恳郑重：
“外人皆以为我与林大人只是泛泛之友。可他们都不知道，林大人于我，可谓是实打实的再生恩人……”
说完，语带哽咽……
黛玉茫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她自幼长在父亲膝下，虽然知晓父亲为官清正、心怀仁善，常体恤乡邻、帮扶弱小，但却从不知，父亲竟还曾救下一位落难富商的性命。
陆老板望着院中春光，思绪悠悠飘回数十年前，缓缓道出当年一桩尘封旧事：
“老夫早年意气风发，丝绸生意也是遍布江南，家底殷实，根基稳固。彼时年轻胆大，不甘守着一个行当，便想着拓展门路、跨界营生。”
“彼时江南一带有位扬州盐商，声名颇盛，寻上门来，邀我合作，做他在姑苏一带的食盐代理买卖。”
他怕黛玉听不懂其中关节，便耐心浅显解释了当下朝廷规矩：
“姑娘久居官宦世家，或许略有耳闻。本朝盐铁官营，盐引便是官府颁发的食盐经营凭证。有多少盐引，便能卖多少食盐，划定地域、划定额度，分毫错不得。无引售盐、跨地售盐、私贩扩销，皆是重罪，轻则抄家罚产，重则牢狱杀头。”
当年的陆老板，初涉盐道，自然是谨慎万分，事事小心……
“我彼时素来谨慎，怕沾上官非罪责，特意再三核验对方手续，确认盐引齐全、合规合法，且手续堂堂正正，绝非私盐暗道，才敢放心合作经营。”
“可我万万未曾想到，这从头至尾，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陷阱。”
陆老板语气沉沉，眼底掠过一抹经年未散的后怕……
“我安稳经营半载，从未逾矩，然而，忽然一日，却直接被官府拘拿入狱。原来有人举报，言说那扬州盐商的盐引，仅限两淮地域使用，严禁跨至姑苏售卖，我跨地代销，等同私贩官盐、违规营生。”
“此刻回想，步步皆是算计。”
陆老板娓娓道来，说到心酸处，几次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事后他家人四处奔走、多方打探，才终于摸清真相……，
其实根本不是手续疏漏、合规误触。
是有人眼红他生意兴盛，联合地方劣绅污吏，设下的绝杀圈套。先以合规盐引诱他入局，待他投入巨资、扎根经营、难以抽身之时，再暗中替换盐引范围，然后才是举报、罗织罪名……
这一来，同行对手可吞并他江南丝绸生意根基，二来官府可借故抄没他全部家产，三来借着重罪可灭口除患，永绝后患……
杀人不眨眼的“绝户计”！
此时，官府早已被打通关节，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吞尽他家产。
彼时的陆家，一夜倾覆，风雨飘摇……
家中亲人散尽家财、四处打点、层层求人，却处处碰壁、无路可走。污吏贪官串通一气，上下封口，竟无人敢为一介商贾，而得罪众多既得利益之人……
眼看着死罪将至、家破人亡就在眼前，旁人皆言无力回天。
绝境之中，终有好心人悄悄指点陆家：
当今姑苏巡盐御史林如海，为官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不结党、不徇私、不畏权贵，是江南少有的敢为民伸冤、愿为民出头之人……
“死马当作活马医”
陆家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登门求助林如海。
说到此处，陆老板眼底满是赤诚感念，声音微微动容：
“彼时我只是一介寻常商贾，官民有别、尊卑有分，林大人本可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无人能言半句是非。
“可林大人查清所有原委，知晓我是无辜入局、遭人构陷，知晓这是污吏谋财害命的阴毒圈套，便毅然出手，秉公断案、据实上报、层层辩驳，为我洗清冤屈、拨开迷雾。
“最终，保下了我一条性命，免了我满门死罪。”
“只是彼时大势已成、官势压人，纵然林大人清正为公，也难彻底翻盘。
“陆家全数家产尽数罚没，数年打点、奔走疏通，耗尽所有余资，鼎盛家业一朝散尽，彻底败落。”
“万幸的是，陆某侥幸留得性命，却彻底一无所有……”
经此一场灭顶之灾，陆老板看透官场黑暗、人心险恶。
出狱之后，他再无半分留恋，不愿再驻足姑苏这片伤心地，孑然一身远赴金陵，从头再起、重立根基……
所幸他一身经商本事未失，经营算计皆有底蕴，数年蛰伏打拼，总算缓缓稳住脚跟、重振家业。
只是经此一劫，早已磨平他所有锋芒野心。
余生再不敢贪多求大、跨界冒进，只求安稳守成、低调度日，做些安稳小本生意，足矣此生。
“林大人于我，是脱罪救命、再造重生的大恩。”
陆老板望着黛玉，眼底满是温柔疼惜：
“我常年感念旧恩，无以为报，只盼有朝一日，能稍稍报答林家恩情。
“只是林大人夫妇仙逝之后，姑娘寄居贾府，锦衣玉食、安稳度日，我身份低微，不敢贸然高攀、随意叨扰，只能远远挂念、默默祈福。”
“万万没想到……堂堂林家千金，侯门娇女，竟会落得这般孤身落魄、无依无靠的境地。”
字字感念，句句真心，轻轻落在黛玉心底最软、最酸、最委屈之处。
自父母双亡、寄居贾府以来，黛玉寄人篱下、步步谨慎，看人脸色、忍人冷眼，受尽寒凉疏离。
贾府众人，看似亲眷满堂、温情脉脉，实则趋炎附势、凉薄自私。
无人真心疼她孤苦，无人真心念她林家亲情，无人记得她也曾是掌上明珠、世家贵女。
人人消耗她、算计她、冷落她、辜负她，看着她情伤郁结、日渐病重、油尽灯枯，冷眼旁观、无人顾惜。
漂泊半生，受尽委屈，尝尽寒凉。
她早已习惯无人牵挂、无人疼惜、无人惦念。
可今日，在这陌生商会的小小庭院里，在这落魄绝境之中，竟有一位素昧平生的世交长辈，记得她父亲的仁善，感念林家旧恩，真心为她飘零落魄而心疼、为她遭遇而唏嘘。
这是她脱离贾府、重活一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旁人纯粹、干净、无求的温情与关怀。
积攒数年的委屈、寒凉、不甘、孤苦，瞬间冲破所有隐忍。
心口积压的泪意轰然崩塌……
从前为情爱落的泪，是痴、是傻、是不值，
可今日这泪，是委屈、是动容、是终于有人记得她、记得林家。
黛玉再也克制不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通红。
两行清泪，簌簌坠落。
此时泪，非比往日……
以前的泪是为了他，今日的泪，终于为了自己……
她不再强撑傲骨、不再隐忍端庄，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寻到长辈庇护的孩子，肩头微微颤抖，低声哽咽，失声痛哭。
陆老板见她痛哭，心中愈发疼惜不忍，连忙上前，温声细语轻声劝慰，耐心安抚她翻涌的情绪，待她慢慢平复……
往后时日，陆老板便时常照拂于她。
他待黛玉，如同对待自家晚辈孩童，温柔细致、体恤周全。不问过往纠葛、不探私密心事，只默默护她安稳、予她温暖，让她在无依无靠的京城，终于有了一丝安稳归处、几分亲人暖意。
黛玉在这般温柔妥帖的照料下，心境愈发平和舒展，身体一日康健过一日。
待她身心彻底休养妥当、气色全然回转，情绪彻底平稳之后，陆老板终于温和开口，轻声询问她日后打算：
“姑娘如今劫难脱身、身子渐好，往后前路漫漫，不知心中有何打算？若是无处可去，大可在此安心长住，老夫护你周全。”
一句话，轻轻问起前路，也轻轻勾起了她所有过往伤痛。
想起贾府的凉薄无情、算计欺骗，想起满堂喜庆、人人圆满，唯独弃她一人濒死孤绝；
想起数年寄人篱下、步步惊心、真心错付、肝肠寸断；
想起自己被剧本摆布、被宿命拿捏，白白耗尽一生眼泪、半生性命；
想起那些虚情假意、那些冷眼旁观、那些凉薄辜负。
旧恨新凉，尽数翻涌心口。
黛玉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微微颤抖。
心底压抑已久的悲愤、寒凉、不甘与愤懑，一瞬间尽数燃起。
这人间凉薄，这侯门虚伪，这世事不公……
她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