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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命由我，尘缘不了 “从前我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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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命由我，尘缘不了
“绛珠仙子，随我去……”
那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落下的刹那，潇湘馆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外头震天沸反的喜乐，仿佛被无形的屏障轻轻隔开。
时空一瞬凝滞……
濒死沉坠的黑暗里，林黛玉那飘飘下坠、快要彻底溃散的魂魄，猛地被人稳稳托住。
心口的鲜血仍热，帕子上猩红斑驳，可那纠缠她一生、拖得她油尽灯枯的宿命枷锁，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崩开了一道细缝……
但，旁人皆沉浸在悲恸与热闹之中，无人察觉异常。
唯独她，听得真切……
绛珠仙子……，这是叫她的吗？
原来，一生泪债、一世飘零、半生愁苦，从来都不是命薄，不是情错，因为，那是一本写定的剧本。
世人皆叹她痴情、叹她命苦。
殊不知，她从头到尾，不过是被安排好、专门用来流泪还债的戏中人。
何其可笑，何其憋屈……
接下来一瞬间，那压在灵魂深处的沉郁、委屈、不甘、悲凉，轰然尽数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不再是蚀骨的哀恸，不再是软弱的自怜。
是绝境逢生后的清醒，是挣脱桎梏的……放飞……
紫鹃还抱着她泣不成声，同时，李纨垂泪轻叹，探春默然攥拳。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姑苏来的林姑娘，即将香消玉殒、魂归离恨天。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慢，差一点……
谁也没想到……
榻上原本气绝垂危、一动不能动的林黛玉，竟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了紫鹃相拥的手臂。
她撑着单薄虚弱的身子，一点点、缓缓坐起身来。
面色依旧苍白羸弱，唇色浅淡，一身病骨未愈，可那双往日里总覆着烟雨愁雾、含悲带泪的眼睛，此刻彻底清亮了。
澄澈、冷静、决绝，再无半分痴缠软弱。
不等众人回神惊呼，黛玉已然掀被下床。
脚步虚浮，却身姿挺拔，一步步稳稳立在了满地凄冷之中。
她没有看震惊失神的紫鹃，没有理会错愕失语的李纨与探春，甚至没有再回望这囚禁她半生喜怒悲欢的潇湘馆。
红尘痴念，金玉良缘，木石前盟，贾府冷暖……
皆是过往……，从今往后，皆与她无关。
“姑娘！！您、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紫鹃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伸手想去搀扶。
黛玉却微微抬手，轻轻挡开。
唇角，竟缓缓扬起一抹淡淡、清幽、释然又洒脱的笑意。
不苦，不悲笑……
是她活了这一世，第一次发自本心、不为情、不为债、不为任何人的笑。
黛玉不再说一个字，她抬步，径自朝着院外走去。
满堂悲喜，尽数抛在身后……
院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吹散了屋内沉沉的药苦与悲戚。
潇湘馆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了两人。
一人披破衲、顶秃颅，形骸邋遢，眉目却藏云山清气，正是癞头和尚。
一人跛足拄杖、衣衫破旧，飘然世外，便是跛足道人。
两人立于喧嚣人世之外，静静看着她，目光通透淡漠，似看透千年因果、万世轮回。
贾府的大红喜乐、人潮喧闹，似乎半点沾不上他们身周。
黛玉立在阶下，静静回望二人。
心中无惊、无怖、无诧异……
她隐约知晓，这便是牵引她入世、定她泪债的源头。
不等二人开口，她已然轻轻抬步，默然跟了上去。
两个仙人在前引路，步履缥缈，不疾不徐。
黛玉紧随其后，一步步远离荣国府的朱门高墙，远离那片锦绣热闹、虚假圆满。
身后，是她倾尽眼泪、错付真心的半生红尘。
身前，是无人知晓、全新未知的前路……
一路行来，市井喧嚣渐远，侯门繁华尽消。
早春时节，残寒未消，风里带着刺骨的凉，吹得沿途枯枝瑟瑟发抖。天地空旷，行人稀疏，寒意浸骨，却是她这些年来，最清净自在的一刻。
三人一路出城，行至城郊荒野。
荒草萋萋，古路荒凉，一座残破古庙静静立在旷野之中，断壁残垣，古瓦斑驳，久无人迹，唯余风声穿堂，寂静萧然。
踏入破庙之中，世外尘喧彻底隔绝。
癞头和尚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悠远空灵，如云端梵音：
“绛珠仙子，久违了。”
黛玉默然……
他自报法号：“贫道茫茫。”
一旁跛足道人随之颔首，淡然道：“贫道渺渺。”
茫茫大世，渺渺真人。
正是太虚幻境司命、执掌红尘情缘、引她下凡历劫之人。
茫茫大世目光落于黛玉清瘦身影之上，缓缓道破前尘因果。
“仙子本是西方灵河岸上的绛珠仙草，因得神瑛侍者日日灌溉甘露，得以脱却草胎木质，修得人形，成为女体。
“仙子你为报灌溉之恩，自愿随神瑛侍者下凡历劫，许诺以一世泪水，偿还他前世恩情。
“这人间一趟，泪尽债清，缘散功成。今日劫满，我二人奉太虚之命，特来渡你归位，重返太虚幻境。”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道尽她一生剧本。
原来，痴情是债，温柔是劫，深情是任务，悲欢是安排。
一切都有定数……
她这一生肝肠寸断、夜夜垂泪、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从头到尾……
只不过是一场早就编排好的剧本……
渺渺真人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尘缘已了，泪债已清。仙子，该随我们回去了……”
回去……
回到清冷虚无、无情无念的太虚幻境，做一尊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绛珠仙子。
斩断红尘，了结余生，归于天命。
这是万千年来，亘古不变的定数，是宿命给她的唯一结局。
可黛玉静静立在残庙冷风之中，听完所有前尘过往，只轻轻摇了摇头。
风拂动她单薄的衣衫，吹乱她鬓边青丝。
她眼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从前的执念痴缠，只余下一身傲骨清醒。
“我不回去。”
四字落地，清坚决绝，打破了写定的剧本、画好的蓝图……
茫茫与渺渺二人微微一怔。
黛玉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轻声道：
“前世之恩，我今生以泪偿尽，数年肝肠寸断、身心俱残，早已两清。”
“这人间苦楚、红尘煎熬，是我熬过的岁月。我的悲、我的痛、我的情、我的命，皆是我自己的，不再是用来给谁还债的剧本。”
“从前我懵懂入局，任人摆布，窝囊一生，泪尽命残。”
“如今剧本有隙，命数可改。”
她微微抬首，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生出从未有过的飒然风骨。
“我不要再做任人拿捏、只懂流泪的绛珠仙草。”
“这余下人生，我要留在人间，走我自己的路，活一场全新的剧本。”
寥寥数语，字字铿锵。
茫茫大师与渺渺真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深意。
良久，茫茫轻轻一叹，声含释然：
“罢了……
“你既心定如此，我二人不能强求。
“红尘路远，世事多艰，你且好自为之。”
话音落，两道缥缈仙影缓缓后退，渐渐虚化，消融在破庙清风之中，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破庙之中，只剩黛玉一人。
天地空旷，风声萧萧。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荒野古道尽头，虚空中方才再次响起两道轻声低语。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早已洞悉的了然。
渺渺真人轻声道：“绛珠仙子……，果然还是改了……”
茫茫大师却轻轻一笑：“若非如此，怎知人生妙意……”
宿命枷锁已松，天地规则已改。
从今往后，红楼无定局，黛玉要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