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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   陈默和 ...

  •   陈默和赵铁把四百块钱分成了两份,一人两百。
      赵铁的两百块,要给他妈——他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最近被城管追得紧,好几天没出摊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陈默的两百块,要给他爸——老陈的高血压药快吃完了,还得去医院复查。
      两人约好,先各自回家送钱,晚上在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集合。
      陈默揣着两百块钱,走出批发市场,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很挤,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陈默站在车厢中间,手拉着吊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临江市是个北方的重工业城市,以机床厂、钢铁厂和煤矿为经济支柱。城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和这三个厂有关系。陈默的父亲陈建国,就是机床厂的老工人,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了技术骨干,本来以为可以在厂里干到退休,没想到,一场国企改制,把一切都改变了。
      下岗,买断,工龄清零。
      三十年的青春,换来一万二千块钱。
      陈默至今还记得,父亲从厂里回来那天,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里攥着那张买断协议,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陈默本想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让父亲享享清福,没想到,大学没读成,父亲先倒下了。
      公交车到站了。陈默下车,走进了机床厂家属院。
      家属院是一片老旧的六层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这里住的,大多是机床厂的工人和家属。最近厂里下岗的人多,家属院里的气氛很压抑,到处都能听到吵架声和叹息声。
      陈默走到三楼,推开了家门。
      家里很小,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是厂里分的福利房。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药瓶和血压计。
      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目光是涣散的,显然没有在看。
      "爸,我回来了。"陈默说。
      陈建国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小默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陈默撒了个谎——他其实没吃,批发市场的盒饭五块钱一份,他舍不得买。
      他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爸,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买药。"
      陈建国看着那两百块钱,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你找到工作了?"
      "嗯,"陈默说,"在批发市场帮人搬货,一天二十块。"
      陈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报纸,看着儿子,声音有些哽咽:"小默,是爸没用……爸要是不下岗,你也不用去干这种苦力活……你应该去读大学的……"
      "爸,你别说了,"陈默打断他,"读大学有什么用?读完了还不是要找工作?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能挣钱,能养家。"
      他说得轻松,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撕了录取通知书那天,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夜。他不是不想读大学,他是读不起。学费一年四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六七千。家里的积蓄,全给父亲看病了。他要是去读大学,父亲怎么办?
      陈建国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把那两百块钱收了起来。
      "对了,爸,"陈默说,"你今天吃药了吗?血压量了吗?"
      "吃了,量了,"陈建国说,"高压一百五,低压一百。医生说,还得继续吃药。"
      "那你就按时吃,"陈默说,"别舍不得吃药。钱的事,有我呢。"
      陈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说:"小默,你……你在批发市场干活,没惹什么事吧?"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没有,我就是搬货,能惹什么事?"
      "那就好,"陈建国说,"你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爸不担心你别的,就担心你被人欺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忍忍,别跟人打架。咱们老百姓,惹不起那些人。"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下午在批发市场后巷的那一幕——砖头砸在光头头上的声音,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的画面,还有老周笑眯眯的脸。
      他没有告诉父亲。
      他不能告诉父亲。
      "爸,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然后说:"对了,晚晚今天来了。"
      陈默一愣:"林晚?"
      "嗯,"陈建国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过几天就要走了。她来跟我告别,还问起了你。我说你出去找工作了,她好像……有点失望。"
      陈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林晚。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埋了很多年。
      林晚是机床厂厂医林大夫的女儿,和陈默是高中同学。她长得清秀,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成绩很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陈默和林晚,从高一就是同桌。两人坐了三年,话不多,但有一种默契。陈默数学好,林晚英语好,两人互相补习。林晚的父亲林大夫,对陈默也很好,经常给他补课,还给他买过参考书。
      陈默喜欢林晚。
      从高一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他不敢说。
      他家里穷,父亲是工人,母亲去世得早。林晚家里条件好,父亲是厂医,母亲是小学老师。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陈默本想,等考上了大学,再跟林晚表白。但现在,大学没了,他成了一个搬运工。
      他和林晚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她说什么了吗?"陈默问,声音有些发紧。
      "没说什么,"陈建国说,"就是问你去哪了,我说你找工作了,她就没再问。对了,她还给你留了一本书,说是什么……大学的参考书。"
      陈建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书,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高等数学》,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陈默:希望你能用上。——林晚"
      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书收了起来,对父亲说:"爸,我出去一下,找赵铁有点事。"
      "嗯,去吧,"陈建国说,"早点回来。"
      陈默走出家门,下了楼。
      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前,赵铁已经在等他了。他手里拿着两瓶啤酒,看到陈默,递了一瓶过来。
      "默哥,来,喝一口。"
      陈默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感觉心里舒服了一些。
      "默哥,你说,"赵铁也喝了一口,然后说,"那个老周,到底是什么人啊?刀疤六那么横,见了他跟见了爹似的。"
      陈默想了想,说:"我听人说过,火车站那边有个叫周德海的,以前是道上的大哥,后来退下来了,开了个货运站。道上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这么厉害?"赵铁的眼睛亮了,"默哥,那他让咱们跟他干,咱们干不干?"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老周的话:"小子,你是块料。跟我干,比你搬砖强。"
      他也想起了父亲的话:"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忍忍,别跟人打架。咱们老百姓,惹不起那些人。"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出人头地",一边是父亲期望的"平平安安"。
      他该怎么选?
      "默哥?"赵铁见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再说吧,"陈默说,"先搬一段时间砖,看看情况。"
      赵铁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小卖部前的台阶上,喝着啤酒,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家属院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下,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推着自行车回家。
      这就是1998年的夏天。
      一个属于下岗工人的夏天。
      一个属于迷茫青年的夏天。
      陈默喝着啤酒,看着远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即将在这个夏天,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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