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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砖头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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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5日,临江市,批发市场。
下午三点,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挂在天上,把地面烤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汽油混合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陈默蹲在批发市场后巷的墙根下,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刚搬完一车瓷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默哥,发工资了!"
一个粗嗓门从巷口传来。陈默抬头,看见赵铁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脸上笑开了花。
赵铁是陈默的发小,两人从小在机床厂家属院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都嫌肥。赵铁身高一米八二,壮得像头牛,满脸横肉,左眉上有一道刀疤——那是初中时帮陈默打架留下的。
"多少?"陈默问。他的声音很低,像他的人一样,沉默寡言。
"八百!"赵铁把钞票在陈默眼前晃了晃,"咱俩一人四百!默哥,这下你爸的药钱有着落了!"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父亲陈建国上个月从机床厂下岗了,三十年工龄,换来一万二千块钱的"买断费"。本来就有高血压的老陈,一气之下住了院,花了不少钱。
陈默今年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也读不起。他把录取通知书撕了,瞒着父亲,来批发市场当搬运工,一天二十块钱,干了二十天,终于攒下了四百块。
"走,先去把钱给你爸送去。"陈默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就在这时,巷口走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刀疤,人称"刀疤六",是批发市场这一片的混混头,专门收"保护费"。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光头,一个黄毛,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吊儿郎当的。
"哟,这不是赵家的傻大个儿吗?"刀疤六阴阳怪气地说,"发工资了?挺高兴啊。"
赵铁的脸色变了。他把钱往身后一藏,说:"六哥,这是我们的工钱。"
"工钱?"刀疤六笑了,"在我的地盘上干活,不交保护费,就想拿工钱?"
他伸出手:"拿来。"
"凭什么?"赵铁的嗓门大了起来,"这是我们流血流汗挣的!"
"流血流汗?"刀疤六嗤笑一声,"在我的地盘上,你流再多的血,汗再多,也得给我交份子。不然……"
他突然一拳砸在赵铁的肚子上。
赵铁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光头和黄毛立刻冲上来,对着赵铁拳打脚踢。
"住手!"
陈默冲了上去。他一把推开黄毛,挡在赵铁身前。
刀疤六打量了陈默一眼,笑了:"哟,还有个不怕死的?你谁啊?"
"陈默。"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火气,"六哥,这钱是我爸的救命钱。你要收保护费,我们以后交。但今天这钱,你不能拿。"
"救命钱?"刀疤六笑得更厉害了,"你爸死不死,关我屁事?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我拿定了。你要是识相,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陈默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刀疤六的脸色沉了下来:"给脸不要脸是吧?打!"
光头和黄毛冲了上来。
陈默不会打架。他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喜欢看书,不喜欢惹事。但此刻,他身后是他最好的兄弟,手里是他父亲的救命钱。
他不能退。
光头一拳砸向陈默的脸。陈默侧身躲开,然后——他看到了墙根下的一块砖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那块砖头的。他只知道,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砖头已经砸在了光头的头上。
"砰!"
一声闷响。
光头惨叫一声,捂着头倒在了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黄毛吓得后退了两步。刀疤六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小子,居然敢动手,而且一动手就见了血。
陈默手里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砖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头发了怒的狼。
"谁还来?"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巷子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哟,挺热闹啊。"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巷口,身高一米七左右,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但刀疤六看到他,脸色立刻变了。
"周……周哥?"刀疤六的声音都在发抖。
被称作"周哥"的中年男人笑了笑,走进巷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光头,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砖头,然后对刀疤六说:
"老六,你又在欺负人?"
"没……没有,周哥,"刀疤六连忙说,"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周哥指了指地上的光头,"头都打破了,还是误会?"
刀疤六不敢说话了。
周哥转向陈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小子,砖头放下吧。再攥着,手该磨破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砖头。
周哥对刀疤六说:"老六,这两个小子,我罩了。以后,别再找他们麻烦。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刀疤六连连点头,"周哥的人,我绝对不敢动。"
"滚吧。"周哥挥了挥手。
刀疤六如蒙大赦,带着光头和黄毛,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陈默、赵铁和周哥三个人。
赵铁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对周哥说:"周哥,谢谢你!"
周哥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陈默,问:"小子,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周哥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沉默的默?好名字。人如其名。"
他顿了顿,又问:"你爸是机床厂的?"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哥笑了:"临江市就这么大,机床厂家属院的孩子,我大多认识。你爸叫陈建国,对吧?以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陈默点了点头。
周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默:"小子,我叫周德海,道上的人都叫我老周。我在火车站那边开了个货运站。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陈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收了起来。
"谢谢周哥。"他说。
老周笑了笑,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子,你是块料。跟我干,比你搬砖强。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默和赵铁站在巷子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赵铁捅了捅陈默:"默哥,这周哥……是谁啊?好厉害的样子。"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砖头磨破了皮,渗着血。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
他不知道,这一砖头,不仅打破了光头的头,也打破了他原本平静的人生。
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驶向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
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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