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游仙》胡涉溪

17、成何体统 古板小友惊

　　草木清香入鼻，让人心旷神怡，闲适自得之情油然而生。

　　狐狸前辈背着她，察觉到身后人悠悠转醒，他故意把头往后仰去蹭，被她无情一手按回。

　　“万载古林，我们到了。”

　　狐狸前辈话落，面前高大的树木根部洞开一个穴口，意游从他身上下来，一瞬不瞬看向那小通道，通道浮光绿意，昭示里面别有洞天。

　　扇子在腰后一推，意游便也顺势往前走，嫩黄的新叶抚过手背，轻凉缭绕，通道里面是许多细小的藤蔓，察觉有人靠近会把盛开的花枝收回含苞。

　　她回头，视线略过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打扇扇风的狐狸前辈，看到进来的那端洞口正在被藤蔓缠绕封住，狐狸前辈把风往她脸上吹，笑眯眯提醒她走路要专心。

　　“前辈，你对这里熟悉吗？”看狐狸做派，轻车熟路，应该是来过这里。

　　狐狸前辈声音愉悦轻松，“当然，毕竟这里可是……”

　　扇子速合上，挑开一条在意游视野盲区摩拳擦掌的小藤蔓，把它拨到一边扔掉，意游想去碰也被他拿扇子撩开。

　　“……我家。”话说一半被打断，把他酝酿的感情打回肚中。

　　夺过扇子轻戳刚刚那条藤蔓，藤蔓蔫耷耷，怎么戳都没反应，意游觉没趣才把扇子塞回他手中。

　　也接下狐狸前辈的话，难怪他当初开心，是因为刚好她和他顺路。

　　“你家在这，是和你家人一起么？”两人说着天走出通道，面前豁然开朗，俨然是一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自有一番新天地。

　　蔚蓝天空芳草地，狐影去逐蹁跹蝶。

　　巨树庇护的后方，生长着无数的小巨树，小巨树直径长三人合抱不及。在小巨树周边则有诸多果树，一棵棵，硕果累累，不受季节所困。

　　“我们聚族而居。”

　　最高枝头一枝黄尽果被飞来的扇子打下，恰好落进树下仰头的女孩怀中，女孩眼睛倏地亮起，哇地一声笑出来，响亮亮，手捧枇杷回头，雀跃小跑回狐狸前辈身边。

　　狐狸前辈从中摘下一颗枇杷，把剩下的推回给意游，意游则将枇杷枝抬高放到鼻尖轻嗅，枇杷香气和果肉一样柔和，青香细微，透一点酸。

　　不知从哪变出的手帕，狐狸前辈用帕子包枇杷，慢条斯理的给枇杷剥皮，清爽酸香弥漫在空中。

　　意游也摘下一颗枇杷，边剥边奇怪说：“聚族？你们修士不是不可生育，怎么还有族人？”她顿了顿，突然想到扶汤也是有不少“凡人”的，虽有灵根却没有入道，仍有生育之能。

　　“小友。”

　　狐狸前辈忽然唤她，意游扭头看去，舌尖触酸，口中被塞进一个剥了皮的含水枇杷，咬下果肉后甜酸混合。意游接过手帕，细细品味。

　　缱绻眼中藏，留下笑意，狐狸低头问：“甜吗？”

　　意游看着他的眼睛，一会后又不受控移到小痣上，她点点头，“甜。”

　　两小痣随他摇头摆脑，在她眼前晃，他又得意起来。

　　“这里的果树邻近巨树，长势最好，蕴含的灵气也最少。喜欢的话，我等会让人多摘点回去。”

　　“哇，你这么说，这片果树林难道都是你们家的？”意游咬着枇杷环顾一圈，果林浩瀚，和巨树比肩。

　　狐狸想想，觉得也没差，于是说：“算是。”

　　他又拿扇子顶意游后腰，“这才到哪，我们还得再往里走才到家。身上还痛不痛？好心前辈还是可以继续背你的。”

　　狐狸前辈轻声细语询问，意游言辞义正拒绝，“不要，人多了，男女授受不亲。”

　　“哪学的陈辞滥调，迂腐迂腐。”狐狸唉声叹气，想到接下她会遇到的人和事，狐狸心一紧，但又忍不住想笑。

　　他悄声告诉她：“古板小友，待会你见到什么不符你们凡人规矩的事，可不要被吓呆。”

　　挑出的枇杷核置于手帕上，狐狸见状接过来，把枇杷核抛到小巨树旁边的空地上，期望它们可以落地生根。手上沾到一点黏腻的汁，他又在帕子上擦擦才把它收起。

　　意游被他推着往前走，右手拿枇杷枝，左手还单捏一个没剥完的枇杷，不解地问：“什么意思？能把我吓呆，你们难道会吃人？”

　　“哈……怎会，你见了就知道啦，小古板。”

　　扇子打转，俩人靠得近，狐狸前辈抬起扇子一压她耳垂。

　　从来只有她说书院夫子古板的意游，今天倒是被狐狸调侃了几波，她不服气，本想与他争辩，可等她们经过一条木桥时，她只是随手往河中一瞧，像被老妇人夺走记忆般，脑袋轰鸣，两条白花花的鱼从眼眶冲进去叫嚣。

　　她慌不择路大叫一声要把鱼从脑中赶走，拉着不明所以的狐狸前辈跑起来，远离这这这……恐怖的地方。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路上意游一直在面红耳赤嘀咕，闷头拉着他走。

　　狐狸前辈歪头看她，扇子敲下巴，他眯眼放出神识去看，待意识到河中是谁、又在做什么时，他憋笑起来，肩膀颤动。

　　并且明知故问、故作无辜地说：“怎么了，脸突然这么红？呀，好烫，前辈帮你吹吹。”

　　借意游的力将柔若无骨的自己往前拉，狐狸装模装样替她吹风，又小心翼翼、不落分毫观察她的神色。

　　不知她如何想，可切莫生厌恶啊。

　　那两人也真是……青天白日的干嘛不好。狐狸打定主意回去后要把这些人统统整顿整顿。

　　无地自容的意游不想狐狸前辈靠太近，热息添油加火，他越吹脸就越红，推开他后又快步往前蹿，两人隔个三尺距离。

　　她不是无知小儿，书院时大家都胆大，不愿做什么非礼勿视的君子，然受困书院，出格的事也就仅限于看些不可描述的书。

　　虽离得远，但画上的人也似活了。

　　真把她吓到了。

　　等意游平复好激荡心情，恢复往常平和，路也已走到尽头，面前开始出现居落。三三两两，越往里走，各色房屋排列越紧凑，最远靠山处，依山建起一座高楼。

　　高楼垂下红绸，在空中飘荡。

　　意游眯眼望去，发现红绸上挂着几个孩童，应该说是孩童拽着红绸在空中荡来荡去，要做蝶虫飞。

　　好奇打量这个地方，意游不免想起流安镇，她居住过三年的小镇。走访多地，流安镇是她停留最久的地方，也是上扶汤前对凡人间最后的留念与印象。

　　有人在干活，有人在交谈，在见到意游和狐狸前辈时，他们朝狐狸前辈行揖礼，而后用好奇的目光看向他身边的人。

　　狐狸前辈摆着扇子与他们回应，端出一副德高望重的形象，拉过面前站着不动的人的手，笑眯眯牵着她往前走，往那处高楼去。

　　“我们去那。”他遥指高楼。

　　这处的高楼要比当时六哥引她前去的楼还要壮观，大了好几倍，栋上细节繁复精美，几个廊柱上还镶嵌有玉石，意游观察片刻，想来应该不是只做装饰用。

　　想到六哥，意游瞄一眼旁边的狐狸前辈，红毛狐狸不知去哪了，来时无踪去时也无影，神秘非常。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娉婷身影出来相迎，她与狐狸前辈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将目光放在意游身上，一双柳叶眼露出好奇，朝意游温柔一笑。

　　“长老。”

　　她目光移向意游，语气柔柔问：“在下非陈，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意游。”意游朗声回答，语气透一点紧张，微不可闻，但与手肘相碰的狐狸前辈还是睨了她一眼，心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意游规矩，没回过眼去。

　　非陈笑笑，引二人进来，她走至意游身边，得到意游同意后撩开她的袖子查看，原本青紫的地方已经出现绯红，摸上去有硬物感。

　　“姑娘是凡人，寻常药物不便使用，我去巨树旁采了些化淤的药草，待会姑娘随我去房间罢。”非陈说。

　　意游见手臂苦状，不逞强，遂向非陈道谢。

　　非陈莞尔点头，她转身与狐狸说了些话后就带着意游上二楼的房间。

　　意游看向身后的狐狸前辈，狐狸前辈笑眯眯，向她挥手说：“我晚些来寻你。”

　　她点点头，再转头时狐狸身影已不见。

　　非陈推开门，见此，状若无意笑问：“姑娘呆住是如何，舍不得吗？”

　　意游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睫扑棱，把话题转了弯，“前辈跟姑娘你讲了我的事吗？”

　　非陈轻点头，“长老只是告知我需要帮忙治疗一个人，今日就归，原是姑娘。”

　　意游听话坐在床上解衣，露出腰侧的大片淤青，把裤子也往上提，大腿处也是一片淤青，摸上去怪疼。

　　非陈是医修，见过的伤口数不胜数，眼前的姑娘是她医修生涯中所见，受的伤最轻的一个，她本无心生，好端个冷脸医术高的修士，却在见到意游一脸牙酸、欲言又止的模样时稍起点恻隐之心。

　　毕竟是凡人，敏感又脆弱。

　　“很疼吗？我下手轻一点。”

　　“还好还好……”

　　非陈动作放轻，为转移她注意，与她相谈：“姑娘身上的伤是如何得的？”

　　衣服被意游捂在身前挡着，“不小心从屋顶上摔下来了，还算幸运，没断手断脚。”事发突然没站稳，幸好身为修士的瑰邻接住了她，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再遇见的缘分。

　　面前的医修点头，她又问：“我可以问个冒犯的问题吗？如若觉得不高兴，可当我没说。”

　　刚认识不久，也就互通个姓名，意游不觉得她能问出什么冒犯的问题。

　　“姑娘与长老现今是什么关系，”

　　长老是指狐狸前辈。

　　官还挺大。

　　意游思索，“前辈与后辈？他是老师的朋友，按辈分是长辈，但我觉得我们更像朋友。”

　　主要是狐狸前辈在她面前不端架子，口头喊一喊前辈，平时相处不算拘谨。

　　一声轻笑，惹意游好奇侧头。

　　可非陈很快恢复，继续保持嘴角一抹微笑：

　　“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