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血线移位,骨铃索命

      沈砚脚步落于暗红血线之上,垂骨甬道里的骨铃声响便越发密集。

      头顶倒悬的无数枯骨随着地底阴风轻轻摇晃,骨与骨碰撞,叮铃、叮铃,一声接着一声,在密闭狭长的甬道之内来回震荡。那声音不像是死物相撞,倒像是有人隐在黑暗深处,握着骨串刻意摇动,一声声催着来人继续往前走。

      手中微光向前铺开丈余,只照得到身前一小片地面,再往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黑。甬道尽头那道黑影还立在原处,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他走得不急,目光始终锁着脚下那条蜿蜒向前的血引纹。

      这血线是千年前以活牲地脉血混着朱砂绘成,红得暗沉,历经岁月非但没有褪色,反倒像是还带着鲜活的温润。按照老郎中所言,血线为生路,踩在线上便可避开甬道两侧暗藏的无数翻板陷阱,一旦足尖踏出红线之外,两侧石壁之内立刻便会弹出锋利的骨矛,将闯入者钉死在甬道之中。

      可才走出数十步,沈砚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方才明明笔直向前的暗红色血线,就在他眨眼的片刻,悄悄偏了半寸。

      不是他脚步移动,是刻在石地上的纹路,自己挪了位置。

      沈砚蹲下身,指尖悬在血线上方半寸,不敢直接触碰。掌心触陵印散出淡淡的青气,缓缓落向地面。青气碰到那条血纹的瞬间,暗红纹路底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石机转动的闷响。

      整条甬道的地面,是可以滑动的活动石砖。

      沈砚心底一沉。

      这不是固定画好的生路,是活的血引局。机关会随着入墓之人的脚步,不断偏移血线。一旦顺着移位之后的红线继续往前走,踏上去的便是死门。

      头顶的骨铃声骤然急促起来。

      叮铃——叮铃铃——

      摇晃的枯骨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几截细长的人指骨从上方脱落,“啪嗒、啪嗒”砸落在他身侧的石砖上,白骨碎屑溅起。

      骨铃索命。

      骨落之处,便是死位。

      沈砚迅速向后撤了半步,双脚稳稳退回方才没有偏移的那段旧血线之上。脚下石砖不再震动,甬道之内急促的骨铃声稍稍放缓,像是暗处的东西,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静下来,默默打量。

      他抬眼望向头顶密密麻麻垂落的骨串。

      这些倒悬的骸骨,并不是随意堆砌。

      每一根枯骨,都以青铜细链拴在甬道顶部的石槽之中,骨串长短不一,错落排布,刚好形成一张巨大的骨网。若是触发陷阱,所有骨链会瞬间松开,万千锐骨自头顶穿刺而下,将甬道之中的活人扎成一具血筛。

      沈砚目光快速扫过整片骨网,很快寻到了骨阵的阵眼。

      在甬道顶端正中,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铜圆盘,圆盘表面同样刻着九星吞月的纹路,和紫檀木匣底部的诡纹一模一样。

      这整条垂骨甬道的机关枢纽,就是那枚铜盘。

      只要铜盘不毁,血线便会持续偏移,骨阵随时都会落下。

      而甬道尽头那道黑影,此刻似乎动了。

      极其微小的一下,肩头微微侧转。

      隔着漫长黑暗,沈砚看不见对方的脸,却清晰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在了自己身上。

      怀里的紫檀木匣震颤越发强烈,匣盖底下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匣内四十八件旧物齐齐躁动。护心铜扳指在指根滚烫,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指尖游走,护住全身脉络,抵御着甬道疯狂翻涌的阴煞之气。

      沈砚缓缓站起身,没有继续向前迈步,也没有向后退去。

      身后,就是墓道入口。来时的封土已经闭合,退路早已封死。

      他被困在了垂骨甬道的中间,前有移位血线、尽头黑影,头顶悬着索命骨阵。

      耳边,那层一直萦绕不散的阴煞低语声,此刻骤然清晰了几分,无数人声重叠在一起,反反复复,只重复着一句话。

      止步,出陵,勿向前。

      沈砚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在狭长甬道里传出淡淡的回音:
      “四十八陵封印已开,入陵无回头路。我是渡陵人,要见守陵主。”

      话音落地。

      整条甬道猛地剧烈一晃。

      头顶无数枯骨疯狂摇晃,骨铃疯狂齐鸣,震耳欲聋。地面石砖快速滑动,原本向前延伸的暗红血线,飞速扭曲、分叉,化作数十条红纹,向着甬道两侧的死门蔓延开来。

      生路,瞬间全部消失。

      整片垂骨甬道,尽数化作死局。

      甬道尽头的黑影,终于抬了手。

      黑暗之中,一声沉重、古老的叹息,缓缓飘了过来。

      青铜盘破,守陵石俑
      第五章青铜盘破,守陵石俑

      整座甬道剧烈震颤。

      地面石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怪响,所有偏移、分叉的暗红血线彻底绞成乱网,再无半寸生路。

      头顶万千垂骨疯狂狂摆,骨铃声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不再是细碎轻响,而是震耳的丧鸣。

      仿佛整座古墓,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对他亮出了杀心。

      阴煞低语贴耳炸响,无数亡魂怨声挤在狭小甬道里,层层叠叠、反反复复:
      “退——退——退——”

      沈砚双目沉静如冰,丝毫不乱。

      他清楚,古墓机关最吓人的从来不是杀戮,是逼人心魄的恐惧。
      只要心神失守,不等机关落下,人便会被阴煞侵体、疯癫自毙。

      他抬手,指尖青光亮起,稳稳锁定甬道顶端那枚九星青铜盘。

      阵眼在此。

      血线偏移、骨铃异动、阴煞缠人,全部由这枚古盘操控。

      沈砚沉声吐气,身形骤然纵起。

      他常年渡灵解煞,身带地脉清气,身法轻盈远超常人。指尖青气凝练一点锐光,精准撞向青铜盘正中的诡纹。

      “铛——!”

      一声厚重的青铜震鸣炸开。

      九星吞月纹被青气硬生生击碎!

      刹那间。

      疯狂震颤的甬道瞬间死寂。

      摇晃不止的万千枯骨骤然定格,一动不一动。
      纷乱交错的血色地纹全部黯淡、褪去。
      耳边万千怨语、骨铃丧鸣,尽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死局……被他硬生生破了。

      尘埃缓缓飘落,甬道恢复漆黑寂静。

      沈砚稳稳落地,目光瞬间锁死甬道尽头。

      也是在这一刻——

      那道伫立在黑暗尽头、千年不动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人。

      是一尊通体墨青的大石俑。

      高三丈,肩披残破古鳞甲,面容古朴肃穆,眉眼刀削般冷厉。双手垂握一柄石铸重剑,剑刃贴地,沉如山岳。石俑周身萦绕一层极厚的陈年死气,是从开墓之初便镇守于此的初代守陵俑。

      千年不腐,千年不动,千年镇甬道。

      石俑空洞的石眼,精准落在沈砚身上。

      下一瞬。

      咔、咔、咔。

      沉重的石体摩擦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千年石俑,抬脚了。

      每一步落下,整座甬道都微微震颤,石砖下沉出浅浅脚印。它动作缓慢,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古老威压,步步向沈砚逼近。

      不是傀儡乱杀。

      它是在审视。

      沈砚没有退,掌心青气稳而不泄,护心扳指滚烫愈发明显,隐隐透出一圈淡金色的镇煞光圈。

      石俑行至距他三丈处,骤然停步。

      空洞石眼死死盯着他怀中的紫檀木匣。

      下一息,厚重沙哑的古音,从石俑石喉里沉沉震荡而出,像是岩层开裂、古地低语:

      “四十八约尽了……渡陵人,终至。”

      沈砚瞳孔微缩。

      它认得他。
      它知道北山旧约、知道木匣秘辛、知道渡陵人的宿命。

      不等他开口,石俑垂握的石重剑,缓缓抬起半寸。

      剑锋不指杀招,指的是甬道深处,地宫正门的方向。

      同时,石俑再次开口,一字一顿,沉如古诏:

      “前路九层凶地,层层葬秘。
      四十八陵启,长生局开。
      入者,承陵运,担万煞。
      悔者,于此回头,尚可活。”

      这是最后的退生路。

      千年守陵俑,给了他一次放弃所有、转身离开的机会。

      沈砚望着幽深无尽的黑暗地宫入口,怀中木匣轻轻震颤,无数深埋千年的碎片记忆涌入脑海——
      血月、古棺、断龙、灭族、代代守陵人的牺牲、被封存的长生禁忌……

      他轻声开口,字句坚定,毫无迟疑:

      “我不退。”

      石俑空洞的石眼沉寂片刻。

      下一瞬。

      沉重石剑轰然落回地面。

      “哐——!”

      一声巨响,甬道尽头整片暗墙缓缓向两侧滑开。

      真正的第一层地宫,漆黑浩瀚,缓缓现世。

      石俑侧身垂首,姿态从镇守杀伐,变成了恭迎引路。

      “既入陵——
      自此,生死不由人。”
      第六章积尸高台,长生碎影

      暗墙向两侧滑开的隆隆声响慢慢平息。

      一股远比甬道更加厚重潮湿的死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朽木、丹砂与淡淡的铁锈血腥气。沈砚指尖微光往前一送,清浅的青光破开眼前浓稠的黑暗,一片广阔恢宏的地宫大厅,完整映入眼底。

      层高足有十丈,四面皆是打磨平整的巨大青岩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连绵不断的壁画。没有花草鸟兽,全是古人凿山修陵、献祭、抬棺、拜月的画面,一笔一划,带着蛮荒古老的肃穆。

      大厅正中央,高高筑起一座方形石台。

      积尸台。

      石台层层垒起,约莫三丈高,台面之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布着无数枯骨。一层叠一层,骸骨层层相错,不是胡乱丢弃,是按照某种星象方位摆放,骨缝之间还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青铜甲片、碎玉与锈蚀箭镞。

      成千上万的骸骨,全部面向地宫深处的主墓室方向,像是生前便齐齐跪伏,永世守护后面的陵寝。

      沈砚缓步踏入地宫,脚下青石板冰凉,每一步落下,都有极轻的回音在偌大的厅堂来回飘荡。

      身侧三丈之外,那尊墨青守陵石俑静静立在宫门旁,不再上前,只静静注视着他的背影。它只负责引过垂骨甬道,地宫之内的凶险,便要沈砚独自去闯。

      怀里紫檀木匣的震颤,到了此地变得更加明显,匣身微微发烫,朝着积尸台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紫金色微光。

      沈砚抬眼望向石台顶端。

      高台最正中,没有棺椁,只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玄黑古碑。碑面光滑,上面没有篆刻一字,唯有碑心,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淡金色碎片。

      碎片悬浮在碑面浅浅的凹槽之中,周身萦绕一层朦胧柔光,明明是静止不动,却又仿佛在缓慢流转。

      第一道长生碎片。

      沈砚心头一动,老郎中曾经随口提过,四十八座绝陵之中,每一座,都藏着一块长生秘碎,集齐全部碎片,方能窥见长生的全部真相。

      可就在他目光落在金色碎片的刹那。

      石台之上层层叠叠的骸骨,忽然有了动静。

      指骨微微蜷起,空洞的眼窝缓缓转向他的方向,骨节之间响起细碎的咔咔声响。不是机关牵动,是白骨自身,在动。

      密密麻麻上万副枯骨,同一时间,全部转动头颅,空洞眼窝齐齐锁定地宫之中唯一的活人。

      阴寒的骨响此起彼伏,在空旷地宫里连成一片。

      沈砚停下脚步,掌心青气缓缓散开,护心扳指的温度再次升高。这些不是尸傀,没有血肉,是被地脉阴气滋养了千年的阴骨守侍,以石台星阵相连,生人一旦靠近石台三丈之内,便会集体起身阻截。

      他低头看向石台脚下,青石板缝隙之中,隐约能看见极细的银色丝线,纵横交错,牵连着每一具骸骨的骨节。

      是银丝锁骨阵。

      以银丝穿骨,地脉阴气为引,只要有人去触碰那块长生碎片,万千白骨便会一齐扑上,将闯入者撕碎在积尸台上。

      沈砚目光扫过整片星阵排布,快速理清阵眼方位。上万骸骨组成的大阵,阵眼不在高台顶端的黑碑,而是藏在石台底座的四角,四块不起眼的青铜镇骨钉。

      只要拔去镇骨钉,整条银丝大阵,便会失去地脉阴气供给,所有阴骨守侍,会重新归于死寂。

      但想要抵达底座四角,必须穿过层层排布的骸骨,稍有触碰银丝,白骨即刻发难。

      就在他思索破阵之法的时候。

      高台顶端那块淡金色长生碎片,光芒骤然暴涨。

      一道虚幻的光影,自碎片之中缓缓浮起,是一道半透明的古装人影。人影模糊,看不清面容,遥遥望着地宫之外,口中低声呢喃,声音缥缈如同隔了千年岁月。

      “四十八陵启……渡陵人至……长生非仙,乃是囚笼……”

      只此一句。

      光影一闪而逝,重新缩回金色碎片之中。

      沈砚猛地一怔。

      长生是囚笼?

      他原本以为,四十八陵追寻的长生,是世人梦寐以求的永生仙法,可这千年前留下的残念,一句话,直接推翻了他心底所有预想。

      还来不及细想,石台之上所有白骨,骨节咔咔声陡然急促到极点。

      最靠近台阶的几具骸骨,撑着手臂,缓缓从堆积的骨堆之中站了起来。

      空洞眼窝死死盯着沈砚,枯长的手骨向前伸出,一步一步,踏着层层骸骨,朝着台阶下方走来。

      一具、两具、十具……越来越多的白骨起身,沿着层层台阶向下围堵。

      银丝锁骨阵,正式启动。

      拔镇骨钉,白骨围杀
      第七章拔钉破阵,白骨围杀

      白骨起身的咔咔声响密密麻麻,在空旷地宫来回轰鸣。

      最靠前的几具骸骨关节生涩,每踏出一步,便有骨屑簌簌往下掉落,空洞眼窝牢牢锁死沈砚,嶙峋手骨向前探出,带着千年不散的阴寒之气直抓他脖颈。

      沈砚脚步轻转,侧身躲开第一具白骨扑击,白骨的手骨擦着他肩头扫过,“啪”地狠狠拍在身侧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银丝藏在骸骨缝隙之间,只要大幅度拉扯便会牵动其余骨群。眼下已经触发阵机,再想不惊动所有白骨悄悄拔钉已然行不通。成千上万的阴骨守侍陆续站起,顺着层层石台台阶向下涌来,层层叠叠,封死了左右两侧的退路。

      他目光飞快扫向石台底座四角,四枚巴掌大的青铜镇骨钉半埋在青石板内,钉身上缠满发黑的银丝,正是整个大阵的根基。

      “必须冲到基座四角,拔尽镇骨钉。”

      沈砚掌心青气凝聚,没有硬撼迎面扑来的白骨,身形矮身一滑,贴着石台侧壁的空隙直冲基座东南角第一枚铜钉。

      数具白骨立刻调转方向拦杀过来,枯骨手臂横挥,骨刃坚硬如石。沈砚抬手,指尖青气点在白骨面门,青气一触,白骨头颅轰然碎裂,白色骨渣四散飞溅。

      可碎掉一具根本无济于事。

      银丝相连,大阵未破,剩余白骨仿佛完全看不见同伴损毁,依旧前仆后继围拢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基座四周。

      他伸手攥住那枚青铜镇骨钉,钉身深深楔入石缝,被千年地脉之力焊死一般,单凭蛮力很难拔出。沈砚将掌心青气尽数灌入钉身,青气顺着铜钉涌入地下,震散钉底锁固地气。

      嗡——

      青铜钉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周遭扑来的白骨动作猛地一顿,速度慢了半分。

      有用!

      沈砚咬紧牙关,发力向上一扯,第一枚镇骨钉硬生生从石缝之中拔了出来。

      “咔嚓!”

      整片石台一侧连接骸骨的银丝瞬间松弛,靠近东南角的几十具白骨浑身一僵,骨节咔咔几声,重重倒伏在地,再也不动。

      阵角破其一。

      剩余三面的白骨攻势陡然狂暴数倍,像是感受到根基受损,所有剩下的阴骨守侍齐齐加快脚步,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距离他已经不足两丈。

      怀中紫檀木匣忽然自行弹开一条缝隙,一缕淡淡的紫光飘出,紫光掠过靠近的白骨,凡是被紫光扫过的骸骨,骨体之上立刻蒙上一层紫雾,骨节瞬间僵硬,停滞原地。

      木匣里面的旧物,竟主动帮他压制阴骨。

      沈砚抓住这转瞬的空隙,脚下发力,纵身冲到基座西南角,伸手攥住第二枚青铜镇骨钉。

      头顶,更多白骨从高台顶端翻落而下,直直朝着他后背扑击。身后劲风袭来,沈砚头也不回,抬肘向后狠狠一撞,青气顺着肘尖爆发,撞碎一具扑来的骸骨,同时手上猛地发力,第二枚镇骨钉应声而起。

      又是一片银丝崩断,西侧上百具白骨轰然瘫倒,堆积成一座白色骨堆。

      仅剩东北角、西北角两枚镇骨钉。

      大阵威势已经折损大半,可还能动的白骨依旧还有数千,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积尸台台阶,源源不断朝基座涌来。

      沈砚不敢停顿,踩着散落的白骨碎块冲向东北角。

      就在这时,高台顶端那一块淡金色长生碎片,光芒再次一闪。

      又一道虚幻残影浮起,声音幽幽飘下地宫:
      “渡陵人,莫要破尽骨阵……守陵人,不能全部沉睡。”

      话音落下,正在向前冲锋的白骨动作一变,不再无脑扑杀,它们两两一组,骨手互相扣住,搭成骨梯,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朝着基座跃下,封锁他去往最后两枚铜钉的道路。

      沈砚目光一凝。

      残影是千年前布置这座积尸台的守陵人,他不希望阴骨守侍尽数覆灭。可银丝大阵不破,只要他踏上高台触碰长生碎片,万千白骨依旧会将他撕碎。

      没有两全的余地。

      他侧身躲开从上跃落的骨梯,掌心青气暴涨,直扑东北角,一把抓住第三枚镇骨钉。

      随着第三枚铜钉拔出,大半银丝尽数崩断,地宫之中,大半白骨失去地气支撑,接连不断轰然倒地,清脆的骨裂声响此起彼伏。

      只剩西北角最后一枚镇骨钉。

      可仅剩的几十具骸骨,全部聚集在了西北角铜钉的前方,层层叠叠并排站齐,骨臂互相交叠,铸成一道坚固的白骨墙,死死护住最后一枚铜钉。

      白骨墙之后,那枚青铜镇骨钉,静静露在石缝之中。

      高台顶端的金色碎片微光轻轻摇曳,虚幻人影静静立在黑碑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白骨人墙,残影的真相
      第八章白骨人墙,残影的真相

      数十具骸骨肩骨紧扣、臂骨交错,硬生生在西北角铜钉前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白骨人墙。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沈砚,骨节绷紧,没有再主动冲杀,只是死死堵住通往镇骨钉的去路。

      不再是不顾一切的围杀,是阻拦。

      沈砚收了几分掌心的青气,没有立刻强攻。方才两道残念出声劝阻,他心里清楚,这些阴骨守侍,并不是害人的凶物,是千年前自愿留在此地、镇守长生碎片的守陵先民。

      高台之上淡金色虚影静静悬浮,这一回,人影清晰了些许。是一身古朴麻色守陵长袍的男子,长发束起,面容带着久远的疲惫,目光温和地落在沈砚身上。

      “我是这座断骨荒冢的初代执陵人。”虚影开口,声音不再缥缈,清晰传遍整座地宫,“我名阿嵩,便是你要寻的守陵主。”

      沈砚一怔。

      他入落龙坡断骨荒冢,要见的守陵人,居然就是长生碎片里留存的残魂。

      “四十八座绝陵,皆是我与同族一同选址开凿。我们搜集长生秘力,铸成四十八份碎片分藏各陵,不是为了羽化登仙。”阿嵩的虚影抬眼望向积尸台上层层白骨,“世人都以为长生成仙是大福,殊不知那是一场灭世的劫。当年我们部族有人触碰到长生本源,得到永生,可肉身不会老去,魂魄却一点点被困锁在躯壳之中,永世不得解脱,如同活埋。”

      长生是囚笼。

      方才那句低语的完整答案,在此刻揭开。

      沈砚抬眼看向那片白骨人墙:“所以你们留下万千族人骸骨,布下银丝锁骨阵,守着碎片,不让任何人轻易取走?”

      “正是。”阿嵩轻轻点头,虚影微微晃动,“碎片藏着长生本源的一缕力量,若是落入贪求永生之人手中,四十八片集齐,便会重启长生祭。一旦祭成,天下众生,尽数沦为长生的囚徒。我们守陵世代,便是要拦下所有寻长生的闯入者。”

      “那为何方才甬道的守陵石俑,放我进来?”沈砚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紫檀木匣。”阿嵩的目光落在沈砚怀中微微发光的木匣上,“匣内四十八件旧物,是四十八个守陵人的执念所化。北山的四十八桩旧约,是守陵一族留给渡陵人的一场试炼。全部了结执念,才能证明你心持正念,不是为一己私欲追逐长生。石俑放你入地宫,是我留给渡陵人的机会。”

      白骨人墙的骨节微微松弛,依旧没有让开道路。

      “可即便你过了试炼,依旧不能轻易拿走碎片。”阿嵩的虚影摇了摇头,“碎片一旦离开黑碑凹槽,整座断骨荒冢地脉崩断,这座地宫会彻底塌陷,万千守陵骸骨,会永远埋入黄土之下。他们守陵千年,本该落一个安稳归宿。”

      沈砚望向层层堆积的白骨。千年前,这些人自愿留在这座地底墓穴,以骸骨为阵,一代一代守住长生秘辛。他们不是凶煞,是以身殉道的守陵人。

      他低头看向石缝里最后一枚青铜镇骨钉。只要拔起,银丝大阵彻底崩解,白骨全部失去地气支撑,尽数长眠。不拔钉,大阵依旧运转,只要他踏上高台触碰碎片,人墙便会立刻发起搏命死战。

      两难之局。

      怀里紫檀木匣轻轻震颤,匣内的旧物似是听懂了阿嵩的话语,紫光柔和,不再压制白骨,转而缓缓飘向高台顶端的黑碑。紫光落在黑碑之上,碑身微微亮起,一道淡淡的紫纹蔓延到嵌着长生碎片的凹槽四周。

      阿嵩望着飘过去的紫光,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执陵人的镇魂纹!”

      沈砚心头一动。木匣里面四十八件旧物,本就是历代守陵人的遗物,自带守陵一族的镇魂之力。

      紫光绕着黑碑凹槽缓缓流转,原本牢牢嵌在黑石里的金色长生碎片,微微悬浮起来,顺着紫光缓缓飘离凹槽,没有触碰黑碑根基。

      地脉没有震动。

      积尸台安稳不动。

      不用拔最后一枚镇骨钉,碎片可以直接引出来,不破骨阵,万千白骨依旧可以维持星阵长眠于此。

      白骨人墙的骨臂缓缓松开,朝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阿嵩虚影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千年以来的释然:“原来木匣还有这般妙用。渡陵人,你比我预想的,更加懂得守陵的本心。”

      悬浮的淡金色碎片顺着紫色流光,慢慢朝着沈砚飘来,碎片之中流转的光影,浮现出更多零碎画面:群山之间四十八座古陵的分布图,一条隐秘的地脉通道,下一座古墓——阴山血棺冢的方位。

      就在碎片快要落到沈砚掌心的一瞬间。

      地宫深处,主墓室厚重的石门之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悠长的嘶吼。

      不是阴骨的响动,是活物的低吼,带着浓烈的血腥与狂暴,石门缝隙之中,丝丝缕缕暗红雾气,慢慢溢了出来。

      阿嵩虚影脸色骤变,虚影剧烈晃动,几乎快要消散:“不好!我只镇守积尸台,主墓室封着的东西,挣脱封印了!”

      主墓室血雾,沉睡血傀苏醒
      第九章主墓室血雾,沉睡血傀苏醒

      嘶吼声自厚重主墓室石门后滚滚传出,低沉粗哑,像是一头被禁锢了千年的巨兽终于挣脱枷锁,震得整座地宫石壁簌簌抖落碎石。

      丝丝缕缕腥甜的暗红雾气顺着石门的缝隙不断向外漫溢,雾气落地,脚下青石板转瞬被蚀出星星点点的浅褐色坑痕,蚀地血瘴。

      阿嵩的虚影剧烈摇晃,淡金色的光体忽明忽暗。他只是长生碎片寄存的一缕残念,力量尽数用来稳住积尸台的星骨大阵,根本无力再去压制主墓室里的封印。

      “是血傀。”阿嵩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迫,“当年修筑断骨荒冢之时,有一族战士自愿献祭,以自身精血铸造成血傀,守在主墓室,镇守地宫最深一层的地脉锁。我以残念压制千年,方才碎片异动,牵动地脉,封印力量衰弱,它醒了。”

      沈砚抬手,稳稳接住飘至身前的那枚长生碎片。碎片入手温润,一股绵长柔和的力量顺着掌心流淌进四肢百骸,脑海之中清晰浮现出一幅简略地舆图,群山标记之中,阴山血棺冢的位置鲜红刺目。他来不及细细研读地图,将碎片小心收入紫檀木匣之内,匣盖轻轻合上,紫光敛去。

      白骨人墙的骸骨齐齐转头,空洞眼窝望向主墓室石门的方向,骨节咔咔作响。残存的阴骨守侍感知到血傀的凶煞气息,自动重新结成阵型,挡在积尸台前方,像是准备迎击从石门冲出的凶物。

      “血傀无自主神智,只认血气活物,遇生灵便杀,刀枪难伤。”阿嵩急声道,“当年献祭之时,以守陵人本命灵血烙印镇纹锁在它心口,唯有守陵一脉的灵血,暂时可以压制它的凶性。可我只是一缕残魂,无法施出血印。”

      轰隆——!

      主墓室厚重的整块石门,猛地向内撞击了一下,石面上裂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又是一声沉重的撞击。

      裂纹继续蔓延,暗红色血雾汹涌涌出,整个地宫大厅的气温飞速下降,浓重的血腥气压过了古墓原本腐朽的土味。

      沈砚指尖抚过指上的护心铜扳指,扳指金光大盛。渡陵人的触陵印浮现在掌心,淡淡的青气层层铺开护住周身。怀中紫檀木匣微微发烫,匣内四十八件守陵遗物齐齐共鸣。

      “哐!”

      第三记猛击。

      千斤重的巨大石门轰然向内倾倒,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震耳巨响,碎石飞溅。

      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缓步自主墓室的血雾之中走了出来。

      身高近两丈,浑身皮肤呈暗沉的酱红色,体表布满干枯的旧血痂,血管如同虬结的老树根,凸起在皮肤之下,缓缓搏动。身上的甲胄早已朽烂,只余下几枚生锈的青铜甲片挂在肩头。一双眼眸没有眼白,是纯粹浓郁的血色,死死锁定大厅之中的沈砚。

      它的胸口正中,一道漆黑的封印纹路,大半已经崩碎,只剩下寥寥几丝微弱的黑气勉强缠绕。

      血傀踏出一步,脚下青石板被它脚掌的巨力踩出浅坑。

      目光掠过台前万千白骨,却丝毫没有停留,它嗅不到骸骨的活人气味,全部的杀意,牢牢钉在了沈砚身上。

      “小心!它的目标是你。”阿嵩虚影向后飘退,尽量避开血傀溢散出来的血瘴,“血瘴沾身,会慢慢吸食人的精血,千万不要被雾气裹住。”

      血傀猛地一声咆哮,双脚蹬地,庞大的身躯裹挟漫天血雾,直直朝着沈砚猛冲而来。速度完全和它笨重的体型不符,转瞬便冲到积尸台台阶之下,蒲扇一般巨大的血色手掌,带着呼啸劲风,直拍沈砚面门。

      前排数十具阴骨守侍立刻上前,层层骸骨一齐抬臂格挡。

      “嘭!”

      巨掌拍下。

      白骨如同枯枝一般寸寸崩碎,骨屑漫天纷飞。数十具骸骨仅仅一击便尽数溃散,根本挡不住血傀分毫。

      沈砚身形急速向后掠开,堪堪躲开这一记重拍,血掌狠狠砸在积尸台的台阶上,整块青岩石阶直接崩裂,碎石滚落。

      一击落空,血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再次转身,血红双眼继续锁定沈砚,迈步追来。

      沈砚一边后退,目光飞快扫过血傀身躯。正如阿嵩所说,肉身坚硬无比,寻常击打难以破防,唯一的弱点,就是心口那残存的半片镇纹。只要彻底击碎余下的封印,血傀便会彻底挣脱所有束缚,到时候整座地宫都会被血瘴吞没。可若是能以守陵一脉的力量重新补全镇纹,便能再次将它镇回主墓室。

      紫檀木匣轻轻震了震。

      沈砚心念一动。匣中存放的四十八件守陵旧物,皆是守陵族人遗物,承载着守陵血脉的气息,正是阿嵩口中的守陵灵血之外,另一种可以触动镇纹的力量。

      血傀再次扑来,巨大的拳头横砸而来,拳风裹挟腐蚀性血雾扑面而来。

      沈砚不再闪避,掌心青气全力爆发,另一只手缓缓打开紫檀木匣的盖子。

      四十八件旧物一齐亮起各色微光,无数细碎柔和的流光自匣中升腾而起,化作一条光带,直直朝着血傀心口残存的黑色镇纹飞去。

      流光触碰到血傀胸口的刹那。

      血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向前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血红的双眼之中,狂暴的杀意出现片刻的凝滞,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萦绕的流光。

      胸口残存的破碎镇纹,在流光浸润之下,竟缓缓重新生长出细细的黑线。

      凶暴的嘶吼慢慢低沉下去,周身向外扩散的暗红血雾,一点点向内收拢。

      阿嵩虚影望着漫天流光,神色震动:“真的有用!守陵遗物的念力,能够重铸镇纹!”

      可就在镇纹快要修补完成的一瞬间。

      血傀浑身虬结的血管骤然疯狂暴涨,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咆哮。残存的一丝理智,疯狂抗拒守陵印记的压制。心口刚刚长出的黑线,一条条接连崩断!

      重铸镇纹,失败了。

      血傀血色瞳孔凶光大盛,彻底狂暴,抬起巨拳,朝着沈砚当头狠狠砸落。

      木匣秘力,血傀归封
      第十章木匣秘力,血傀归封

      巨拳裹挟腥风当头砸落,拳未至,蚀人血瘴先一步扑到面前。

      沈砚脚下猛蹬石台地面,身形向后急退,拳头重重砸在他方才立身之处,青石板轰然炸开,碎石向外飞溅。血傀一拳落空,狂暴的情绪丝毫未减,粗壮脖颈上血管突突跳动,猩红双眼死死锁定他,大步继续冲来。

      匣中飞出的流光被血傀自身狂暴血气震散,一件件旧物微光黯淡,落回紫檀木匣之内,方才那短暂的压制之力,转瞬消散。

      “守陵遗物只有念力,没有本源血气,只能暂缓,压不住它彻底狂暴的肉身。”阿嵩虚影飘摇不定,金色光体越来越淡,残念力量快要到极限,“想要重新封印,必须有人引动守陵本源印记,将镇纹完整烙回它心口。”

      沈砚心头电光一闪。

      他是渡陵人,承接了北山四十八桩旧约,承接四十八位守陵人的执念,他的触陵印,便是守陵一脉的本源印记。

      护心铜扳指在指尖滚烫,一圈淡金色镇煞光圈铺开,护住周身不受血瘴侵蚀。掌心青光大盛,触陵印纹路清晰浮现在手心,正是守陵一脉代代相传的地脉印记。

      血傀已经冲到近前,双臂张开,想要一把将他攥入巨掌之中。积尸台上剩余的阴骨守侍,全部冲下高台,骨手死死扣住血傀的腿骨,想要拖住它庞大身躯。

      “咔咔——!”

      骨体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不断崩裂,一具具白骨接连碎开,却依旧前赴后继抱住它的腿脚,稍稍延缓了血傀的步伐。

      就是此刻!

      沈砚不再后退,迎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纵身向前一跃,借着白骨搭建起来的短暂台阶,身形拔高,一掌径直朝着血傀胸口那片残破镇纹按去。

      掌心青光大作,触陵印完整贴在血傀心口皮肤之上。

      “嗬啊——!”

      血傀浑身剧烈抽搐,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吼,庞大身躯疯狂甩动,巨大的手掌胡乱挥舞,劲风扫得地宫碎石漫天飞。沈砚死死贴住它胸口,掌心源源不断渡入带着守陵力量的青气,黑色镇纹顺着触陵印缓缓重新蔓延,一丝一缕铺满整片胸膛。

      狂暴的挣扎慢慢减弱,血傀猩红眼瞳之中翻涌的凶光一点点褪去,身躯的颤抖渐渐平息,体表不断向外溢散的暗红血瘴顺着皮肤毛孔缓缓收回到体内。

      它垂落巨大的双臂,头颅缓缓低下,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凶煞气息彻底沉静下来,重新变回千年前献祭守陵的战士模样。

      沈砚缓缓收回手掌,心口之上,完整漆黑的守陵镇纹静静流转微光,封印,重铸完成。

      “成了。”阿嵩长长松了一口气,虚影之上浮起一抹释然笑意,“渡陵人,你做到了。”

      血傀缓缓转身,迈着沉重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主墓室之中。走到石门内侧,它停下脚步,回头朝着沈砚低头,行了一个守陵人的礼,而后走入黑暗深处,静静跪伏在地脉锁之上,再度陷入长久沉睡。

      轰隆一声,倾倒的巨大石门在地宫地脉力量牵引之下,缓缓立起,重新闭合,将主墓室与大厅隔绝开来,一丝血雾也不再外泄。

      危机尽数平息。

      积尸台上残存的阴骨守侍,骨节轻轻响动,有序走回高台,重新按照星象方位躺落,回到原本镇守的位置,银丝锁骨阵再次平稳运转。万千白骨,再度归于长眠。

      阿嵩的虚影越来越透明,金色微光片片飘散。长生碎片已经交付渡陵人,断骨荒冢的使命完成,这一缕留存千年的残念,到了消散之时。

      “四十八陵的路,才刚刚启程。下一站阴山血棺冢,藏着第二枚长生碎片。那一座古墓葬着一代血棺女王,地宫之中遍地血养蛊虫,凶险更胜此地。”阿嵩抬手,一道细碎金光飞入沈砚脑海,阴山古墓详细的地脉地形图完整刻印在记忆里,“记住一句话,长生从来不是馈赠,是一场横跨千年的骗局。集齐碎片,不要轻易开启长生本源。”

      “我记下了。”沈砚轻声应道。

      “愿渡陵人,守住本心。”

      话音落下,阿嵩的金色虚影化作漫天点点金萤,四散飘飞,消散在空气之中。

      地宫大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壁上古老壁画,还有积尸台上静静安睡的万千守陵骸骨。

      一旁墨青色的守陵石俑,缓缓抬起石手,指向地宫深处一条隐蔽的暗道。那是离开断骨荒冢的出路,不用原路折返危险的垂骨甬道,直通落龙坡山腹之外。

      沈砚合上紫檀木匣,伸手轻轻抚过匣身,里面静静躺着第一枚长生碎片。

      他抬步,顺着石俑指引的幽暗暗道向前走去。

      暗道尽头,隐约漏进一缕山野天光。

      走出断骨荒冢,便是下一站——阴山血棺冢。

      出山,阴山前路,血蛊传闻
      第十一章出山,阴山前路,血蛊传闻

      暗道狭长湿润,岩壁生着薄薄一层暗绿色的湿苔,空气里不再是地宫沉闷腐朽的死气,渐渐混入山野草木的潮气。

      脚下石阶一路向上盘旋,越往前走,前方的光亮越是明晰。沈砚掌心触陵印淡淡敛去,护心铜扳指的灼热度慢慢回落,一路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身后整座断骨荒冢安安静静沉落在落龙坡地底,万千守陵骸骨、沉睡的血傀、消散的初代执陵人阿嵩,全都重新归于地下的沉寂。此行拿到第一片长生碎片,可阿嵩最后的叮嘱,沉甸甸压在心底。

      长生,是横跨千年的骗局。

      这句话反复在脑海盘旋。世人穷尽一生追寻永生,守陵一族却不惜以世代性命设下四十八座绝陵,拼死阻拦有人集齐碎片打开长生本源,背后藏着的真相,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可怖。

      不多时,前方豁然一亮。

      沈砚踏出暗道出口,站在了落龙坡后山一处隐蔽的崖口。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荒坡干枯黄土与野草的味道。天色已经到了傍晚,夕阳沉沉压在远处连绵的群山顶端,漫天铺着一层橘红色的霞云。回头望去,落龙坡寸草不生的荒岭静静横卧在大地之上,谁也想不到这片死寂黄土之下,藏着一座埋葬万千守陵先民的巨大地宫。

      怀中紫檀木匣轻轻安卧,匣内的长生碎片没有再躁动,安安静静,像是熟睡一般。脑海之中,阿嵩留下的阴山地形图清晰铺开。

      阴山,距离落龙坡七百里。

      古名赤血岭。山势连绵赤红,山体岩石尽是铁锈般的暗红色,传闻山中地底暗流全部带着淡淡的血色,正是血棺女王的埋骨之地。

      沈砚站在崖边,低头细看地形图上标记的凶险点位。上面寥寥几笔标注:血养万蛊,棺中血主,地脉生红泉。

      单单六个字,便能想象那座墓穴的凶险,远胜过断骨荒冢的白骨大阵与血傀。

      断骨荒冢是守陵人自葬的镇陵墓,里面的凶物都是守陵族人自愿献祭镇守。可阴山血棺冢不一样,葬下的血棺女王,不是守陵一脉。

      她是当年第一批追逐长生的人。

      沈砚目光望向西边群山的方向,阴山便在那片层峦叠嶂的深处。想要抵达阴山,要穿过大片无人的原始老林,还有一处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黑鸦谷。

      天色快速暗沉,落日一点点沉入山后。山野之间鸟兽啼鸣四起,和地底古墓的死寂全然两番天地。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平整崖石坐下,取出随身的水囊,指尖摩挲着护心铜扳指,梳理起这一路的经过。

      北山了结四十八桩生死旧约,渡陵人的宿命开启,落龙坡一行险死还生,拿到首枚长生碎片。四十八陵,才走完第一座。

      四十八座古墓,四十八片碎片,全部集齐之后,到底会看见什么?阿嵩口中那个长生的骗局,究竟是什么?

      正沉思之间,远处山脚下,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不是山民寻常的吆喝,是几个人低声交谈,话语顺着晚风飘到崖口。

      “……阴山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山里红泉翻涌,好多蛊虫都醒过来了。”
      “血棺女王的墓?老一辈都说千万不要靠近,进阴山找墓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何止是蛊,有人远远望见阴山半山腰,夜里飘着成片的红色鬼影,那是女王的血侍,在山间巡山……”

      沈砚眉峰微挑。

      是进山采药的行脚客商,在山脚下歇脚闲谈。他们口中所说的,正是阴山血棺冢的传闻。

      他起身,放轻脚步,顺着崖边的缓坡悄悄往下走,想要多听一些关于阴山的消息。

      等到靠近坡下树丛,隔着灌木缝隙望过去,一共三个人,背着药篓,脸上带着风霜,围坐在一堆小小的篝火旁边,面色凝重地交谈。

      一个年长的老者吧嗒一口旱烟,缓缓开口:
      “三十年前,有一伙倒斗的不信邪,带齐家伙进阴山寻血棺墓。只出来一个人,疯疯癫癫跑下山来,浑身皮下全是细细的红虫,不到一日,整个人化成一滩血水。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靠近阴山腹地。”

      旁边年轻一点的采药人咽了口唾沫:“那血棺女王,到底是什么来头?”

      “传说她活了很久很久,靠着血蛊续命,后来自知大限将至,让人凿开阴山山体,修建巨墓,以万千活蛊陪葬,下葬之时,整座山谷的泉水都被染成赤红。她等着有人携长生碎片上门,想要夺碎片,真正修成不老不死。”

      沈砚心头一震。

      血棺女王,竟然一直在等候渡陵人上门,抢夺长生碎片。

      阿嵩只说了墓中有血蛊,却没有提到这件事。

      怀里紫檀木匣猛地发烫,匣中的第一枚长生碎片剧烈震颤起来,像是隔着七百里地,已经感知到阴山墓穴主人的气息。

      篝火旁的老者忽然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望向沈砚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浑浊的眼神锐利:
      “谁在那里?出来。”

      采药人,阴山血棺往事
      第十二章采药人,阴山血棺往事

      灌木丛的枝叶还在微微晃动。

      老者握着旱烟杆的手猛地攥紧,烟锅火星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晃,两道年轻采药人也立刻站起身,背到身后悄悄摸出砍柴短刀,目光死死锁定灌木丛。

      沈砚不再隐匿身形,缓缓从树丛之间走出来。他身上还带着古墓里沾染的淡淡土腥,衣衫边角沾着落龙坡黄土,身上没有兵器,只怀中抱着那只古朴紫檀木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抢夺的架势。

      三人见他孤身一人,神色稍稍缓和,可戒备并未放下。年长老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沈砚:“小伙子,躲在树丛后面听我们说话多久了?你是哪来的,要往哪去?”

      “路过落龙坡,打算往西走。”沈砚语气淡然,目光落在老者脸上,“方才听几位说起阴山血棺冢,我想多听听里面的旧事。”

      一听见阴山二字,三人脸色齐齐一变,年轻的后生下意识后退半步。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灰白烟气,眉头紧锁,连连摆手:“那地方不是你该打听的,年轻人,趁早打消念头。阴山是死地,但凡踏进去腹地的,几乎没人活着回来。”

      “三十年前逃出来的那个人,都说身上长满红蛊虫,可知那人有没有说过,血棺女王的来历?”沈砚继续追问。

      老者沉默片刻,将旱烟杆在石头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面孔,慢慢说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血棺女王本名红婉,是千年前那批追随守陵部族一同探寻长生本源的人。守陵一族察觉到长生是囚笼,决意修建四十八座绝陵,把长生碎片分开封存,断了世人通往永生的路。可红婉却不认同,她笃信长生是造化,不愿放弃。”

      沈砚心中一动,果然和守陵部族是旧识。

      “守陵一族忙着分藏四十八片长生碎片的时候,红婉暗中偷偷研习血蛊秘术,以活人之血饲蛊,想用另一条路达成永生。两派人彻底决裂,守陵一族不愿亲手斩杀昔日同伴,便将她驱逐出去。红婉带着一众追随者,寻到赤红的阴山山体,凿山为墓,以自己的血脉为引,布下庞大血蛊大阵,等待集齐全部长生碎片的机会。”

      老者顿了顿,望向西边连绵的群山,声音压得更低:
      “传闻她并没有真正死去。入棺下葬只是假象,万千血蛊维系她的生机,肉身沉睡在血色巨棺之中。一旦有人带着长生碎片踏入阴山古墓,她便会从长眠之中苏醒,抢夺碎片,完成她的长生大愿。”

      沈砚低头看向怀中微微发烫的紫檀木匣,匣内那片长生碎片震颤不停,隔着数百里地,二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遥远的感应。

      “守陵人当年,为何不直接毁掉红婉与血蛊大阵?”沈砚问道。

      “拦不住。”老者轻轻摇头,“红婉一身血蛊术出神入化,蛊虫漫山遍野,一旦开战,蛊虫会四散而出,山下村落尽数要被血蛊屠尽。守陵一族只能和她定下一个约定:四十八片碎片分藏各陵,若渡陵人集齐碎片去往长生本源之地之前,红婉不得踏出阴山一步。代价便是,渡陵人一旦踏入阴山血棺冢,生死,全凭红婉的心意。”

      约定。

      沈砚眉头紧蹙。原来四十八陵的布局之中,还藏着这样一桩古老的约定。也就是说,进入阴山血棺冢,没有人能出手帮他,一切凶险,只能独自应对。

      旁边年轻采药人忍不住开口:“老先生,都是老辈口口相传的故事,未必是真的吧?”

      “是不是真的,你去阴山脚下看一看就知道。阴山的溪水常年泛着淡红,牛羊靠近水边,不出半日便倒地暴毙,皮肉里面爬满细小红虫,这是亲眼见过的。”老者神色郑重,转头看向沈砚,“小伙子,看你模样斯文,不像是寻墓摸金的,听老夫一句劝,不要去阴山。那里面的血蛊,看不见摸不着,钻皮入血,防不胜防。”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允放弃。

      “去往阴山,是不是一定要穿过黑鸦谷?那条路,又有什么凶险?”

      听见黑鸦谷三个字,老者脸色更加难看:“黑鸦谷是阴山的门户,整条山谷枯木遍地,常年盘旋着黑压压的毒鸦,鸦羽带毒。更可怕的是谷中遍地埋着血蛊卵,踩破土层,蛊虫立刻破土而出。除了这条道,想要进阴山腹地,只剩下一条几乎垂直的赤红悬崖,徒手根本攀不上去。”

      去往阴山腹地,只有黑鸦谷一条可行通路。

      篝火跳动,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鸦啼,凄厉刺耳。老者猛地抬眼望向西边天际,眉头紧锁。

      “听,是黑鸦的叫声。往年黑鸦只待在黑鸦谷深处,最近几日,黑鸦频频飞出山谷在外围游荡。怕是阴山里面,红婉的血蛊大阵,已经提前苏醒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

      沈砚怀中紫檀木匣的温度陡然暴涨,匣身紫光猛地透了出来。西边阴山方向的天际,遥远的夜色之中,隐约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红雾,在群山之巅缓缓飘荡。

      老者望着天边那抹红雾,浑身一震,手中旱烟杆“哐当”掉落在石头上,嘴唇发颤:“红雾……阴山的血雾,飘出来了。她醒了,血棺女王提前醒过来了!”

      黑鸦拦路,毒鸦过境
      第十三章黑鸦拦路,毒鸦过境

      天边那层淡淡的血色红雾,在沉沉夜色之下顺着山脊缓慢漫开,像一张巨大的血色薄纱笼罩西边群山。

      老者望着那片红雾,脸色惨白,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完了,血棺女王真的醒了。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红雾一出,血蛊出世,方圆百里都要遭殃。”

      身旁两个年轻采药人慌慌张张背起地上的药篓,声音发颤:“老爷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下山回村子!”

      老者深深看了一眼沈砚,语气带着最后的规劝:“年轻人,红雾已现,黑鸦很快就会大批向外飞散,再往西走就是死路。速速掉头往东,不要再踏向阴山半步。”

      说完,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匆匆熄灭篝火,顺着山径快步向着山下撤离,不多时,脚步声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崖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沈砚独自立在原地,抬眼远眺西边山脊上浮动的血雾。怀中紫檀木匣热度慢慢回落,匣内长生碎片的震颤稍稍平缓,像是感知到那股属于红婉的强大血气,在暗自戒备。

      阿嵩留下的阴山地形图浮现在脑海,黑鸦谷正是通往阴山腹地唯一的入口。既然红婉已经提前苏醒,再拖延下去,整座阴山的血蛊大阵彻底激活,往后想要靠近血棺冢只会难如登天。

      不能再耽搁。

      沈砚不再停留,认准向西的山路,迈开脚步连夜赶路。

      夜色深沉,山林里草木幽深,夜虫低鸣。越靠近黑鸦谷,空气里多了一股腥臭的鸦粪气味,树木枝干渐渐变得干枯发黑,草木尽数枯死,地上铺满厚厚的黑色鸦羽。

      行至后半夜,前方山谷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黑鸦谷。

      整条山谷狭长幽深,谷内全部是枯死的古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伸张,如同一只只伸向夜空的鬼爪。漆黑的鸦群密密麻麻栖满每一根枯枝,一眼望不到尽头,上万双漆黑的眼珠,齐齐转向谷口的方向,牢牢盯住踏入谷口的沈砚。

      嘎——!

      一声尖锐刺耳的鸦啼划破寂静。

      霎时间,漫天黑鸦一齐振翅,无数黑色翅膀拍打空气,狂风骤起,黑鸦铺天盖地朝着沈砚直冲而来,鸦嘴锋利,翅尖长着细小的毒刺,羽毛之上浸着蛊毒。

      沈砚掌心青光瞬间腾起,护心扳指金光铺开一层圆形镇煞光罩,将他整个人护在当中。

      嘭嘭嘭!

      无数毒鸦狠狠撞在青光护罩之上,撞击声连绵不绝,黑色羽毛漫天飞舞,尖长鸦喙不停啄击光罩,刺耳的鸦啼震得耳膜发疼。

      光罩被源源不断的撞击冲击,青光明明暗暗,剧烈晃动。毒鸦数量太多,一波退去,下一波立刻补上,无穷无尽。

      沈砚目光快速扫过整片山谷,黑鸦只是谷口第一道关卡,土层之下,还埋着数不尽的血蛊卵,一旦脚步踏错,蛊虫破土而出,内外夹击,便是死局。

      他低头看向地面,枯败落叶之下,一层薄薄的红丝遍布泥土表层,那便是血蛊卵的菌丝,菌丝最稀疏的一条蜿蜒小路,横穿黑鸦谷,是千年前守陵人留下的安全通路。

      想要穿过山谷,必须沿着这条窄路快速突进,不能踩到两侧布满蛊卵的土层。

      漫天黑鸦依旧疯狂冲击光罩,青光消耗极快,掌心触陵印的光芒一点点变淡,撑不了太久。

      沈砚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沿着菌丝稀少的小路全速向前冲刺。

      成群黑鸦紧追不舍,一部分依旧正面撞击光罩,还有一部分高高盘旋,从上方俯冲而下,试图绕开光罩缝隙袭击他的脖颈、手臂。一根带着剧毒的鸦羽擦着光罩边缘飞过,落在旁边的枯树干上,树皮瞬间腐蚀,冒出一缕白烟。

      好烈的毒。

      就在他奔跑到山谷中段的时候,脚下小路的土层猛地一动。

      小路边缘,数条细细的红色小虫,破土而出,顺着枯草根须快速向着路面爬来。毒鸦的喧闹惊扰到了土层之下的血蛊卵,蛊虫提前破壳了。

      细小红虫密密麻麻钻出泥土,飞快朝着沈砚的方向蜂拥而来,虫身泛着湿润的血光,一旦粘上皮肉,便会钻破皮肤吸食精血。

      前有漫天追袭的毒鸦,脚下血蛊破土,后路已经被鸦群封死。

      紫檀木匣微微震动,匣盖轻启,一缕淡紫色流光飘出,流光落在地面,凡是被紫光拂过的红蛊虫,身体立刻僵硬,一动不动,随后化作一缕红色烟尘消散。

      紫光向前铺开一条狭长的光道,暂时压制破土而出的血蛊,帮他清出前路。

      可黑鸦数量依旧不见减少,谷深处,更多的黑鸦被惊动,纷纷从枯枝上飞起,源源不断加入围攻。沈砚的青光护罩光泽越来越微弱,体力飞速消耗。

      他抬眼望向山谷尽头的出口,距离还有百余丈。只要冲出黑鸦谷,便能踏入阴山赤红山体的范围。

      就在这时,鸦群后方,一只体型远超普通黑鸦的巨鸦缓缓振翅飞出。翼展足足一丈,通体黑羽泛着暗红光泽,一双眼瞳赤红如血,居高临下俯视着谷中的沈砚。

      鸦王。

      它一声长啼,声音威严,原本杂乱疯狂的普通毒鸦立刻有序分开,向两侧避让。鸦王巨大的翅膀一扇,一股裹挟浓烈蛊毒的黑色狂风,直直朝着沈砚席卷而来。

      这一击的力量,远非普通毒鸦可比。

      沈砚掌心青气全部爆发,护心光罩金光暴涨,硬扛下这道黑风。

      嗡——!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光罩传到四肢百骸,沈砚脚步踉跄,险些跪倒在地,口中一阵发涩。

      鸦王悬浮在半空,血红双眼死死盯着沈砚怀中的紫檀木匣,它能嗅到匣内长生碎片的气息。

      它张开锋利鸦喙,一声长啸,余下所有毒鸦不再盲目进攻,全部集结起来,和鸦王一同堵住山谷出口,决意将他困死在黑鸦谷中。

      鸦王阻道,紫匣退鸦
      第十四章鸦王阻道,紫匣退鸦

      漫天毒鸦分列两侧,密密麻麻浮在半空,将整条山谷的出路封得严严实实。鸦王悬在正前方,一丈长的巨翼缓缓扇动,腥风扑面而来,它那双赤红的鸟瞳,牢牢锁定沈砚怀里微微发光的紫檀木匣。

      它不是单纯被人闯入领地激怒,是闻到了匣中长生碎片的气息。红婉的血蛊大阵早已和黑鸦血脉相连,鸦王奉命守在谷口,拦下所有想要踏入阴山腹地的来客。

      沈砚稳住踉跄的身形,掌心青气不断涌向快要黯淡的护罩。方才硬接鸦王一击,体内清气耗损大半,若是继续长久僵持,光罩破碎,毒鸦的鸦毒与地下血蛊会一拥而上。

      怀中紫檀木匣紫光愈发浓烈,匣盖敞开大半,四十八件守陵旧物的流光在匣口盘旋流转。方才只是一缕紫光压制地面血蛊,此刻木匣像是感知到鸦王身上带着红婉的血蛊印记,主动升腾起大片紫霞,朝着半空缓缓铺开。

      紫霞一出,山谷之中原本躁动的普通毒鸦齐齐一颤,翅膀扇动的动作慢了下来,发出不安的低低鸦鸣,纷纷向后退缩,不敢触碰那层紫光。

      守陵一脉的气息,天生克制红婉饲育出来的血蛊生灵。

      唯独鸦王没有退避,它双翼猛地一振,周身翻涌出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蛊雾,裹住庞大身躯,硬生生抵住紫霞的威压。它是红婉亲手以本命精血饲育出来的蛊王,血脉厚重,普通守陵念力震慑不住。

      鸦王尖喙大张,一声尖利长嘶,身上红雾炸开,化作数十条细细的红色蛊丝,如同毒蛇一般,穿过紫霞缝隙,直刺沈砚面门。

      蛊丝细如发丝,肉眼极难分辨,触肤便会钻入血肉。

      沈砚目光一凝,抬手将紫檀木匣向前横举,匣口澎湃的紫光骤然汇聚成一束光箭,迎着袭来的红蛊丝直射而去。

      紫红光丝在空中相撞,滋滋冒出白汽,红蛊丝一根根消融断裂。

      鸦王见状,巨大的利爪收拢,身形如同黑色巨石,自高空直直俯冲而下,打算以肉身重创沈砚,强行夺下紫檀木匣。劲风刮得山谷枯枝哗哗作响。

      沈砚不再一味防御,将剩余清气尽数汇聚于掌心触陵印,青光大盛,迎着俯冲而下的鸦王,一掌迎向它的爪尖。

      砰!

      一声巨响,两股力量相撞,沈砚脚下泥土深深陷下一寸,整条手臂一阵发麻。鸦王庞大的身躯被一掌震偏,擦着他身侧撞落在一旁枯树干上,粗壮枯木应声折断。

      鸦王扑腾翅膀重新飞起,左翼的黑羽被掌风撕碎,渗出点点暗红血珠,落在地上,泥土瞬间被蚀出细小坑洞。它受了伤,凶性更盛,喉间发出低沉的嘶鸣,准备发起第二轮俯冲。

      就在这时,木匣之内,第一枚长生碎片轻轻震了一下,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混着紫霞一同飘出。

      金光亮起的刹那,鸦王浑身猛地僵直,赤红瞳孔剧烈收缩。

      它认得这道金光。千年前守陵部族与红婉定下盟约之时,长生本源的气息,它曾经远远感受过。盟约之中写明,渡陵人身携长生碎片踏入阴山,不可直接截杀,只能阻拦,不能夺命。红婉只说抢夺碎片,并未下令直接取渡陵人性命。

      鸦王只是蛊兽,恪守刻在血脉之中的古老誓约。

      它悬浮在半空,巨大的翅膀缓缓收拢,原本蓄势待发的攻势停住了。它低头望向沈砚怀中飘出金紫流光的木匣,一声悠长低沉的鸦啼,不再带着杀意,像是一声警示。

      片刻之后,鸦王振翅,朝着山谷深处发出一声长啸。堵在出口漫天的毒鸦听见号令,纷纷振翅向山谷两侧的枯枝落去,让出了那条横贯黑鸦谷的小路。

      通路开了。

      但鸦王依旧悬在半空,赤红双眼紧紧跟着沈砚的一举一动,没有离开,是要看着他穿过山谷,全程监视。

      沈砚微微松了口气,收起外放的掌中青气,护心光罩缓缓敛去。脚下土层里残存的细小血蛊,被木匣散出的紫光持续压制,不敢再破土爬动。

      他不再耽搁,沿着菌丝稀疏的小路快步向前,朝着黑鸦谷的出口走去。一路走过,两侧枯枝之上,成千上万的毒鸦静静伫立,漆黑的眼珠全部跟着他移动,鸦喙开合,却不再扑击。

      一路行至谷口。

      踏出黑鸦谷的一瞬间,脚下泥土颜色陡然一变,黑色腐土变成了赤红如铁锈的岩土,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血腥湿气。

      阴山腹地,到了。

      抬眼望去,连绵的山体全部是暗红色岩石,岩壁之上,一道道细小红色溪流顺着山石缝隙缓缓流淌,正是采药人口中所说的红泉。红泉流水滴落之处,石缝之中生长着一片片暗红色奇花,花瓣殷红如浸满鲜血。

      山谷后方,鸦王立在最高的枯树枝头,望着踏入阴山的沈砚,一声鸦啼,转身带着漫天毒鸦退回黑鸦谷深处,重新封住谷口。退路,就此关上。

      沈砚回头望了一眼黑鸦谷幽深的入口,心知再想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

      身前这片赤红群山之中,便是血棺女王红婉沉睡的地宫。红泉遍布,血蛊万千,第二枚长生碎片,就藏在这片山体之下的血棺冢里。

      他将紫檀木匣抱紧,目光望向阴山最高的那座主峰,阿嵩留下的地形图上,血棺冢的主墓室,便开凿在主峰山腹之中。

      沿着红泉流淌的方向往前走,一条沿着岩壁开辟出来的古老山道,弯弯曲曲向着主峰上方延伸。山道的石壁上,刻满了奇异的血色蛊纹,每一道纹路之中,都仿佛有细小红虫在缓缓蠕动。

      山道深处,隐隐传来女子轻柔婉转的歌声,悠悠荡荡顺着红泉飘下来,听不清唱词,带着蛊惑人心的绵软。

      沈砚脚步一顿,指尖护心铜扳指微微发热,警示的温度。

      这歌声,是红婉。

      红泉蛊花,血婉歌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