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红泉蛊花,红婉歌声
婉转歌声顺着赤红岩壁间流淌的红泉一路飘下,音色柔缓缠绵,像是旧时女子临水低吟,听入耳中,心底的紧绷不自觉便想要松弛下来。
沈砚指尖护心铜扳指持续发烫,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悄无声息裹住他的双耳,蛊惑的歌声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那股勾人心神的魔力瞬间被削弱大半。
音蛊。
以歌声引动人的心魂,若是心神失守,便会任由血蛊钻进躯体。
他抬眼沿着山道向上望去,蜿蜒的古径一路盘旋通向阴山主峰山腹,道旁石缝成片盛放殷红蛊花。花瓣薄如蝉翼,花心之中不停爬动着针尖大小的红蛊,花香甜腻,闻久了便会头昏嗜睡。红泉潺潺流过花丛,泉水通红,落进下方水潭,潭水里密密麻麻浮着一层细小红虫,随着水波缓缓游动。
整条山道,便是一条精心布置的蛊道。
红婉并没有急着派蛊虫围杀,而是先用音蛊、花香层层消磨闯入者的心神。
怀中紫檀木匣轻轻震颤,匣中第一枚长生碎片的金光透匣而出,金光扫过道旁的蛊花,花心之中的小虫慌忙缩回花瓣深处,不敢再出来游动。殷红花瓣微微蜷缩,甜腻的蛊香随之淡去。
沈砚脚步稳步踏上赤红山道,目光留意两侧石壁上镌刻的血色蛊纹。纹路鲜活,并非死的石刻,每一条线条之下,都埋着蛊卵,一旦触碰到纹路,万千蛊虫顷刻破土而出。
歌声越来越清晰,从主峰半山的一处石洞里面飘出来。
“渡陵人,千里赴阴山,何苦一路辛苦。”
轻柔女声直接在山道之间回响,不再是模糊的吟唱,清晰入耳。石洞洞口笼罩一层淡淡的红雾,看不清洞内人影,只听见女子轻笑一声,嗓音婉转好听,“阿嵩守着断骨荒冢,死守长生是囚笼的道理,太过迂腐。永生不是牢笼,是世人求而不得的造化。”
沈砚停下脚步,对着石洞方向开口:
“你明知集齐长生本源,会酿成大祸,依旧执意抢夺碎片。”
“大祸?”红婉的笑声悠悠传来,“那是守陵一族片面的说辞。当年他们亲眼见过一人永生,只看见被困住的魂魄,却不肯去寻破解之法,一心只想封死所有道路。我用血蛊养身,苦守阴山千年,便是要走出另一条长生之路。”
石洞洞口的红雾缓缓向两侧散开。
一道红衣女子的身影,倚立在洞口的赤红岩石之上。
一身暗红色广袖长裙,衣料之上绣满活灵活现的蛊虫纹样,长发乌黑垂落肩头,容貌极美,肤色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双眼瞳,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红,目光直直落在沈砚怀中的紫檀木匣。
她便是血棺女王,红婉。
她并没有沉睡在血棺之中,早早等在了这里。
沈砚心头一凛。阿嵩的记忆碎片里,只说红婉沉睡巨棺,等待携碎片之人上门,没想到她肉身早已可以自由行动,血蛊续命,让她千年不曾真正长眠。
红婉抬手指向山道深处,石洞之后,一条更宽大的通道向内延伸,通往山腹深处的地宫主殿。
“不必继续走这条满是小蛊的山道,随我进地宫坐坐。我想看一看阿嵩托付于你的那枚长生碎片,也想和你好好谈一谈。”红婉抬手,身侧红泉流水轻轻晃动,水中的红蛊全部沉入水底,道旁蛊花之中的小虫尽数蛰伏,所有蛊阵,暂时停了。
周遭凶险一瞬全部平息,可沈砚不敢有半分松懈。千年血蛊女王,不会如此轻易收起杀心,所谓相谈,必定另有图谋。
“你想要长生碎片。”沈砚直言。
“是。”红婉坦然点头,红唇微扬,“我只想要你匣中的碎片,不会伤你性命。你把第一枚碎片给我,我送你阴山的第二枚碎片,两相交换,你继续去往下一座陵,我拿到属于我的这一片,互不伤害。”
沈砚眉头一皱。
她手里,竟然已经持有阴山这座陵的第二枚长生碎片?
阿嵩留下的地图明明标注,阴山血棺冢藏着第二片碎片,本该是由他来取得,如今碎片竟然就在红婉手中。
“为何要与我交换?”沈砚追问。
红婉轻轻抚过身侧流淌的红泉,泉水中红虫绕着她的指尖游动,温顺如同家养的游鱼。
“四十八片碎片缺一不可,单凭我手中这一片,根本触碰不到长生本源。只有渡陵人走遍四十八陵,集齐全部碎片,长生之门才会开启。我守在这里,等的不是硬抢,是等你带着其余碎片一路前来。我若是此刻夺了你手里这一片,剩下四十六座绝陵,你便不会再往前走,长生之门永远打不开。”
她看得极通透。强夺只会断了集齐碎片的路,所以她才提出交换。
沈砚低头看向怀中紫檀木匣,匣内的第一枚长生碎片微微躁动,似乎在抗拒红婉。
红婉静静望着他,笑容温柔,可眼底那一抹暗红,藏着千年的执念。
“好好想一想。你一路闯过落龙坡、黑鸦谷,历尽艰险,目的是集齐碎片揭开长生的全部真相。我手里的这第二枚碎片,可以直接交付于你,代价,只是让我看一看你怀中那一片。”
就在红婉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砚掌心的护心铜扳指,金光大作,剧烈发烫,发出急促的警示。
石洞深处,红婉身后的黑暗之中,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蛊,正悄无声息顺着石壁,向着沈砚的方向缓缓围拢过来。她嘴上谈着交换,暗地里,蛊虫已经悄然出阵。
假意谈判,暗中布蛊。
假意言和,万蛊潜行
第十六章假意言和,万蛊潜行
红婉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可石洞深处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红蛊如同一条流动的血色溪流,正顺着赤红岩壁无声向下爬行。蛊虫细如发丝,颜色和山体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护心扳指的镇煞之力提前预警,根本难以察觉。
沈砚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她身后的暗影,面上神色不变。红婉打的算盘很清楚,谈判是幌子,只要他稍有松懈,万千血蛊便一拥而上,强行夺取紫檀木匣之中的长生碎片。
“以我手中碎片,换你阴山这一枚。”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若是交易达成,我要亲眼见到第二枚长生碎片。”
红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这般干脆。她轻轻拍手,石洞深处石台上,一只通体血色玉棺静静横放,棺盖只掀开一条缝隙,一道淡淡的金色微光自缝隙之中溢散而出。
正是第二枚长生碎片。
金色微光流转,和匣内第一枚碎片气息同源,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呼应,木匣震颤愈发明显。
“看见了?”红婉抬下巴示意玉棺方向,“阴山血棺冢的碎片,一直就在我的血棺之中。只要你把怀中那一枚交付于我,两片碎片短暂相聚片刻,我如愿见到阿嵩交付渡陵人的碎片,这第二片,便归你带走。”
她的话语温柔,可身后石壁之上的红蛊,爬行速度悄悄加快,距离石洞洞口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红婉身后不足丈远的位置。
沈砚怀中紫檀木匣紫光缓缓升腾,一缕紫芒悄无声息落到地面,沿着山道的赤红岩石,慢慢向着石洞之内蔓延。紫光所过之处,那些潜行靠近的红蛊身体猛地一顿,虫身剧烈扭动,像是被烈火灼烧,不敢继续向前。
红婉眼底的笑意骤然敛去,一丝冷光一闪而过。她察觉到自己暗中派出的蛊虫被木匣的守陵气息阻拦。
“渡陵人,你早就看穿了?”红婉轻轻叹气,温婉的神态褪去大半,“阿嵩留给你的木匣,倒是一件好物件,处处克制我的血蛊。”
“你本就没打算信守交换的约定。”沈砚抬眼望向她,“等我取出第一枚碎片,万蛊齐出,木匣与碎片都会落入你的手中,我便再也没有离开阴山的机会。”
“是。”红婉不再伪装,坦然承认,红唇勾起一抹带着野心的笑,“千年等待,好不容易等到携碎片而来的渡陵人,我怎会只满足于看上一眼。只要集齐碎片打开长生本源,我便能挣脱血蛊续命的桎梏,得到真正不朽的肉身。守陵一族胆小畏缩,白白放弃永生大道,我不会。”
她抬手猛地一挥。
藏在石洞岩壁、红泉水底、蛊花深处的所有血蛊,不再隐藏踪迹,全部现身。铺天盖地的细小红虫潮水一般朝着沈砚汹涌冲来,空气之中瞬间充斥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
万千血蛊奔袭,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沈砚立刻将紫檀木匣横在身前,匣盖大开,浓郁的紫光大范围铺开,化作一面巨大光墙挡在身前。冲到紫光光墙前面的血蛊一碰触到流光,便滋滋化作一缕缕红雾消散。
可血蛊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前面一层化为红雾,后面一层紧接着扑上,源源不断。紫光持续消耗,光墙一点点变薄。
红婉立在石洞门口,静静看着蛊虫轮番冲击光墙,她的手掌在身前缓缓结出蛊印,指尖滴落一滴鲜红血液,滴进脚边流淌的红泉之中。
泉水剧烈翻涌,一条手臂粗细、通体赤红的巨蛊自泉水深处翻腾而出,虫首生着一对漆黑复眼,口器开合,露出一排细密锋利的牙。
蛊母。
万千血蛊的本源,红婉以自身精血培育千年的本命蛊。
蛊母浮出红泉,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所有普通血蛊攻势瞬间暴涨,疯狂冲击紫光屏障。蛊母粗壮的虫躯一扭,直接越过密密麻麻的小虫,直直朝着沈砚扑击而来。它的血脉深厚,普通守陵紫光无法将它直接消融。
沈砚掌心触陵印青光全力迸发,纵身向后急退,躲开蛊母一咬。蛊母巨大口器狠狠咬在山道赤红岩石之上,坚硬的岩石直接被咬下一大块,碎石滚落进下方红泉水潭。
蛊母一击落空,粗壮虫身猛地调转方向,再次朝着沈砚横扫而来。虫身所过之处,路边盛放的蛊花尽数碾成红色花泥。
沈砚一边闪避蛊母的攻击,一边思索破局的法子。普通血蛊依靠蛊母的气息操控,只要制住蛊母,满山血蛊便会失去号令。可蛊母肉身坚硬,红婉在一旁不断输送精血给它,力量源源不绝。
红婉立在洞口,淡淡出声:“放弃抵抗吧。你的清气撑不了多久,木匣紫光耗竭之时,便是蛊虫入体之日。把碎片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沈砚目光快速扫过红婉,她的面色虽然苍白,可每一次向蛊母输送血气,脸色便会更加衰败一分。用血催动本命蛊,对她自身损耗极大。她依靠血蛊吊着千年生机,精血不是无穷无尽。
想要赢,必须逼她不断透支精血。
沈砚心念一动,怀中紫檀木匣飞出一道紫金光束,不攻蛊母,直直朝着石洞之内那一口血色玉棺飞去。玉棺里面,安放着第二枚长生碎片。
红婉脸色骤变。
“不要!”
第二枚碎片是她守了千年的至宝,绝不能受损。她立刻切断输送给蛊母的精血,转身抬手甩出大片红雾,挡向击向血玉棺的紫金光束。
就在红婉分心的一瞬间,蛊母失去主人精血供给,庞大身躯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机会。
沈砚掌心青气凝于一点,触陵印全力爆发,纵身一跃,径直冲向蛊母的头颅,一掌狠狠印在蛊母头顶。
青光轰然炸开。
“吱——!!”
蛊母发出一声凄厉剧痛的嘶鸣,巨大虫躯剧烈翻滚,重重撞在山壁之上,体表裂开数道大口子,红色蛊液汩汩流出。它挣扎数下,身躯不停抽搐,随后再也不动。
蛊母一死。
漫天疯狂冲锋的无数小红蛊瞬间失去号令,全部僵在原地,片刻之后,纷纷失去生机,如同红色细沙一般簌簌落在赤红山道之上。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血蛊大军尽数覆灭。
红婉回头见到倒地不动的蛊母,双目赤红,浑身血气剧烈翻涌,一声凄厉声喝:“你毁了我千年心血!”
她不再保留,周身红衣无风自动,体内残存的全部精血尽数催动,自身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径直朝着沈砚扑杀而来。她本身便是依靠血蛊活过千年的人,肉身之中藏着难以想象的蛊力。
红婉搏命,血棺秘辛
第十七章红婉搏命,血棺秘辛
浓烈的血色气息随着红婉扑来,空气里的腥甜骤然厚重数倍。她苍白的面颊此刻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红光大盛,红衣衣摆翻飞,指尖凝出数道锋利如薄刃的血色蛊丝直刺沈砚心口,目标正是怀中的紫檀木匣。
失去本命蛊母,千年心血一朝尽毁,红婉再无半分周旋余地,出手便是搏命杀招。
沈砚抬掌,掌心触陵印青光横挡身前。
铮!
血色蛊丝撞上青光屏障,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蛊丝锋利,竟在青光护罩上划出数道细碎裂痕。
红婉身形极快,一击不成,手腕翻转,更多细密红丝从衣袖之中连绵涌出,四面八方封锁沈砚所有闪避的方位。她活过千年,一身血蛊术早已炼入自身骨肉,蛊便是她,她便是蛊。
“我守阴山千年,受尽血噬之苦,每一日都靠蛊虫吸食自身残血续命,日夜煎熬。”红婉的声音带着压抑千年的悲忿,攻势不停,“守陵一族一句长生是囚笼,便要断去所有人的路。凭什么他们认定永生便是苦难,就要替天下人做抉择?我不甘心!”
沈砚一边闪避交错纵横的蛊丝,一边开口:“阿嵩见过长生之人,魂魄困锁肉身,永世不能轮回,那不是永生,是无尽囚禁。你用血蛊强行吊着生机,如今的活着,难道不是另一种囚禁?”
一句话戳中要害。
红婉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恍惚。
千年来,她一直刻意不去细想这件事。依靠血蛊续命,肉身长久不腐,可每过一年,神魂便会被蛊虫啃噬一分,情绪越来越偏执,早已不是当年和守陵部族一同探寻长生的那个女子。她的活着,本就是一场漫长煎熬。
只是这恍惚仅仅一瞬,眼底红光再度暴涨。
“不一样!只要集齐全部长生碎片,便能挣脱血蛊的桎梏,得到真正圆满的长生!”
红婉周身血气猛地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猩红幻影,近身直扑,手掌直接抓向紫檀木匣。距离近在咫尺,沈砚来不及拉开距离,索性不再防御,另一只手青光凝聚,径直朝着石洞之中那一口血色玉棺指去。
“若是你拼死夺匣,玉棺之中第二枚长生碎片,便会跟着一同损毁。”
红婉伸到半空的手掌硬生生停住,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望向石台上悬浮着淡淡金光的血玉棺。
那是她守了整整千年的第二片碎片,是她所有等待的意义,她赌不起碎片被毁。
二者僵持,山腹石洞之中一时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红泉叮咚流淌的水声。
红婉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翻腾的血气缓缓收敛几分,猩红的眼瞳之中,疯狂褪去,露出深深的疲惫。她垂落双手,红衣轻轻落回身侧,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蛊母已死,满山血蛊尽散,我拦不住你。”她侧过身子,让出通往血玉棺的通路,声音低沉,“阴山的第二枚长生碎片,你拿去吧。”
沈砚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没有贸然上前,掌心青光依旧没有散去,戒备丝毫未松。
“不必疑心。”红婉轻轻摇头,望向石壁上古老的血色蛊纹,“蛊母是我一身力量根基,蛊母消亡,我自身的蛊力最多还能维持数日。千年执念,到今日已经无力再争。”
她缓步走到血色玉棺旁边,伸手轻轻抚过冰凉血红的棺壁。
“这口血棺,并不是我的葬棺。”红婉低声道出一桩秘辛,“当年我凿开阴山山体修建地宫,这口玉棺,是我为长生本源的投影准备的栖身之所。我原本打算集齐碎片之后,坐进这口玉棺之内,承接长生之力。我从未打算躺进棺中长眠,所谓血棺女王入棺沉睡,全是我放出的流言,用来吓退贸然闯山的盗墓之人。”
沈砚心头震动,原来外界流传的故事大半都是假象。
“守陵一族和我定下盟约,渡陵人踏足阴山,我可以阻拦,却不能将渡陵人斩杀于此。一旦我破约,四十八陵地脉便会同时动荡,所有封印尽数崩坏,后果更加恐怖。方才一心夺匣,险些破了千年誓约。”红婉抬手,轻轻推开血色玉棺的棺盖。
更加明亮的金色微光从棺中飘起,第二枚长生碎片静静悬浮在棺内的软垫之上,流转柔和的金光。
两片长生碎片遥遥感应,沈砚怀中紫檀木匣剧烈震颤,匣盖自行弹开一条缝隙,第一枚碎片透出金光,和第二片遥遥呼应。
“拿走它。”红婉轻声道,“我困守阴山千年,只得到一个答案。阿嵩说的话,未必是假话。你一路走遍四十八座绝陵,集齐所有碎片见到长生本源之时,记得替我看一看,真正的长生,到底是造化,还是囚笼。”
沈砚缓步上前,小心将第二枚长生碎片取出,轻轻放进紫檀木匣之中。两片碎片同处一匣,金光辉映,木匣紫光缓缓流转,稳稳托住两片碎片。
收好木匣,沈砚抬眼看向红婉:“之后,你打算如何?”
红婉望向石洞之外赤红连绵的阴山群峰,浅浅一笑,笑容里卸下了千年沉重的执念。
“蛊力将尽,血蛊不再维系我的肉身。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场,不用再依靠虫血吊着性命。阴山红泉,便是我的归处。”
她不再看向沈砚,转身一步步走向石洞外侧潺潺流动的红泉,红衣身影慢慢走入泛着血色的泉水之中。红泉漫过脚踝,没有蛊虫再环绕依附她的身躯。
“下一座陵,是瀚海沙陵,埋在大漠黄沙之下,地宫藏着第三枚碎片。大漠之中,守着沙陵的,是沙魂。前路,更加凶险。”红婉的声音顺着流水飘来,是她留给沈砚最后的指引。
话音落,红婉的身影慢慢沉入红泉深处,水面只余下一圈浅浅涟漪,随后重新恢复平静。
满山遍布的蛊花迅速枯萎,赤红的花瓣一片片凋零落入红泉,整座阴山的血蛊大阵,彻底消散。
沈砚抱着紫檀木匣站在石洞之中,匣内静静安放两枚长生碎片。落龙坡,阴山,两座绝陵,两枚碎片。还有四十六座古陵静静等候。
他转身,顺着山道,向着阴山之外走去。大漠瀚海,沙陵在前。
别了阴山,瀚海黄沙
第十八章别了阴山,瀚海黄沙
赤红的山道之上,方才还盛放如血染的蛊花尽数萎落,暗红色花瓣被红泉卷走,顺着蜿蜒溪流往山下落去。空气中那股甜腻蛊惑的蛊香消散一空,只剩下山石粗粝、泉水清浅的淡淡土腥。
沈砚抱着紫檀木匣缓步下山,怀中木匣安安静静,两枚长生碎片的金光在匣内交融,流转出温润柔和的光晕,不再像先前那样躁动震颤。
一路走过黑鸦谷的谷口。
方才漫天盘踞的毒鸦不见踪影,枯树枝头空空荡荡,鸦王带着鸦群远遁山谷深处。蛊母身死,红婉的血蛊大阵瓦解,整片黑鸦谷的蛊力根基已经不复存在,它们失去了继续驻守谷口的号令。
走出黑鸦谷,身后连绵赤红的阴山渐渐远了,那层笼罩群山的血色薄雾缓缓褪去,山岩原本的暗红色一点点淡下去,恢复成普通山石的颜色。
沈砚站在旷野之上,展开脑海之中阿嵩留下的完整地图。四十八座绝陵的标记错落分布在山河大地之间,落龙坡、阴山两处的标记,已经亮起淡淡的金光。目光继续向西远眺,千里之外,一片茫茫瀚海铺展在大地尽头,地图之上标注着三个字:瀚海沙陵,第三枚长生碎片沉睡在这片大漠的地底,守陵者是沙魂。
去往瀚海,还要横穿千里荒原。
荒原之上人迹稀少,只有零星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路途遥远,若是徒步赶路,要耗费极久的时日。
沈砚寻到一处临河的小村落,村落坐落在阴山以东百里之外,是这片荒原少有人烟的落脚地。村口的老树下聚着几名牧马人,几匹马拴在树干,低头啃食野草。
沈砚上前,和牧马人打听去往西边瀚海的路线。
一听见瀚海二字,牧马人脸上神色都凝重起来。
“那片大沙漠,当地人叫死海。黄沙无边无际,风沙说来便来,流沙遍布,极少有人愿意深入大漠腹地。瀚海中心有一片巨大的古废墟,老辈人都说废墟底下埋着古墓,夜里大漠之上会看见飘忽游走的沙影,是死去旅人化成的沙魂,专门迷惑过路的行人。”一名满脸风霜的牧马人缓缓说道。
“沙魂,是什么?”沈砚问道。
“不是活人,也不是阴魂。”牧马人摇了摇头,“是千百年来葬身大漠的赶路之人,魂魄被瀚海地脉锁住,和黄沙融为一体。它们没有恶意,只是迷失,常年在沙海游荡。沙陵便是它们世代守护的地方,外人踏入沙陵地界,漫天黄沙便会跟着涌动,把闯入者埋进沙丘底下。”
旁边年轻一点的牧人插嘴:“前几年有一队商人想要横穿瀚海走捷径,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连尸骨都没有寻到,整片大漠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沈砚心中了然。和断骨荒冢自愿殉葬的守陵骸骨、阴山红婉饲育的血蛊不一样,瀚海沙陵的守陵者沙魂,是一群被困在地脉之中、迷失的亡魂。
牧马人打量沈砚一身风尘,好心规劝:“小伙子,去瀚海太凶险,没有驼队引路万万不可深入。再过三日,我们部落的驼队要往瀚海边缘交换物资,只到大漠外围,不往深处走,你若是想去瀚海边上,可以随驼队同行。”
三日等候,不算漫长。沈砚应了下来,打算跟着这支驼队先抵达瀚海边缘,再独自寻路深入大漠腹地寻找沙陵。
接下来三日,他便暂住于河畔村落。白日静坐调养体内清气,梳理连续闯下两座古陵消耗的心神,夜里取出紫檀木匣,静静观望匣中两枚长生碎片浮动的金光。两片碎片挨在一起,会缓缓浮现出一段残缺的画面:浩瀚无边的地底空间,一道悬浮在虚空之中、半开半合的巨大光门。
长生本源之门。
仅仅只是一眼,画面便消散不见。
沈砚心中沉甸甸的。阿嵩说长生是囚笼,红婉穷尽千年想要得到长生,可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何等可怖的真相,谁也不知道。
三日转瞬而过。
清晨天色刚亮,驼队便整装出发。十几头骆驼驮着毛皮、干粮与水囊,长长的驼队沿着荒原的土路向西缓缓前行,驼铃叮咚,一路响彻旷野。
一路向西,草木一点点稀疏,青绿色的草地慢慢变成枯黄的戈壁,地面石块裸露,风越来越干燥滚烫。行至第七日,遥遥望见大地尽头,一片漫无边际的金黄黄沙,横亘在天地之间。
瀚海,到了。
滚烫的热风自大漠深处迎面吹来,裹挟细细黄沙打在脸颊之上。放眼望去,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巨大沙丘,层层叠叠向着视野尽头无限延展,天空是毫无杂质的炽白,烈日高悬,大漠之中热浪翻涌,看不见半点绿植。
驼队领队停下脚步,不肯继续向前:“我们只能送到这里,再往里面,便是瀚海腹地,流沙遍地,风沙无定,我们不能再深入。大漠里面千万不要随便跟着看见的人影走,那大多是游荡的沙魂幻化出来的幻象。”
沈砚向驼队众人道谢,备足水囊与干粮,独自一人踏入茫茫黄沙之中。
脚下黄沙松软,一步一陷,烈日烘烤,热气从沙面蒸腾而起,四周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沙丘的呜咽声响。
他按照地图指引,朝着大漠中心的方向前行。
前行半日,日头正盛,前方沙丘之上,一道淡淡的半透明人影静静站在沙丘顶端,一身古时粗布衣衫,默默望着踏入沙海的沈砚。
沙魂。
它没有扑来,只是静静伫立,风吹过,身影跟着黄沙一同微微晃动。紧接着,一座又一座沙丘顶端,陆续浮现出更多朦胧人影,密密麻麻,全部安静望向沈砚。
整片瀚海的沙魂,都察觉到了携带着长生碎片的渡陵人踏入大漠。
风声呜咽,漫天黄沙缓缓流动,脚下的沙地开始轻轻震颤,远处巨大的沙丘,竟然缓缓朝着沈砚的方向移动过来。
瀚海沙陵的守护,开始了。
沙丘移转,沙魂引路
第十九章沙丘移转,沙魂引路
热风卷着细沙掠过连绵的沙丘,呜咽之声如同无数人低声叹息。
一座座巨大的金黄沙丘缓缓蠕动、偏移,大漠地貌瞬息万变,方才还能辨认的路径转瞬消失。沙面上浮起一圈圈细密波纹,脚下沙层渐渐变软,隐隐有流沙向下拉扯脚踝。
沈砚稳住身形,掌心青光轻轻铺开一层薄薄护罩,隔开滚烫的风沙,怀中紫檀木匣微微发热,匣内两枚长生碎片透出淡淡的金光,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漫开。
沙丘顶上那些半透明的沙魂,望见木匣飘出的金光,原本朦胧晃动的身形齐齐一滞。它们被困瀚海地脉千百年,一直与守陵的长生气息相依,并非嗜杀的凶灵,只是恪守使命阻拦闯入沙陵的外人。
最前方那道最先现身的沙魂,一身粗布短衫,是古时赶路行商的模样,缓缓自沙丘之巅飘下,双脚并不触碰黄沙,悬空停在沈砚数步之外。它面容模糊,声音是风沙摩擦般沙哑的低响:
“渡陵人,何故踏入瀚海,寻沙陵?”
“来取第三枚长生碎片。”沈砚声音平稳,“我走过落龙坡、阴山,阿嵩托我走完四十八陵,查清长生本源背后的真相。”
听见阿嵩二字,一众沙魂之间掀起一阵沙沙的骚动。它们都知晓四十八座绝陵的约定,知晓初代守陵人的名字。
为首沙魂缓缓抬手,向着大漠深处一指。顺着它指引的方向望去,重重沙丘缝隙之间,一条狭长平整的沙道凭空显现,两侧流动的黄沙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不再向外漫溢。
“沙陵不在大漠最深处,藏在这片移动沙丘的阵眼之下。瀚海沙阵变幻万千,若无引路之人,闯入者只会永远在沙丘之间循环打转,最后被流沙吞没。”沙魂缓缓说道,“守陵的沙陵,没有血蛊,没有血傀。守在这里的,是地脉流沙大阵。大阵一动,万里黄沙皆是囚牢。”
沈砚微微讶异,本以为沙魂会直接出手阻拦,没想到竟愿意指路。
“为何愿意引我前去?”
“我们皆是葬身大漠的过客,被地脉锁住神魂,世代困于此地,只能永伴黄沙。”沙魂的身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当年修筑沙陵的守陵先民许诺,若有一日渡陵人循着路径前来取走碎片,沙陵封印解开,瀚海地脉松动,我们这些被困的亡魂,便能挣脱束缚,随风消散,去往轮回。取碎片,便是解我们千年困锁。”
原来守护沙陵,同时也是它们的枷锁。第三枚碎片一日沉睡沙陵地宫,地脉封印便一日不会松开,万千沙魂便永远不能离开这片瀚海。
其余一座座沙丘之上的沙魂,纷纷飘飞而起,在半空排成绵长一列,化作朦胧人影长队,沿着那条显露出来的沙道向前飘行,充当引路之人。
漫天流动的黄沙渐渐平息,不再随意推移。
沈砚跟在一众沙魂身后,踏上这条临时显现的沙路。两侧滚烫黄沙翻涌不停,如同汹涌的金色海浪,唯独脚下这一线通路安稳坚实。烈日悬在头顶,大漠热浪扑面而来,耳边满是沙魂穿行时细碎的风声。
一路向前,行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一座格外庞大、近乎静止不动的巨型沙丘横亘眼前,和四周不停移动的沙丘截然不同。沙丘底部,露出一处黝黑巨大的石门,半埋在黄沙之中,石门之上刻满流沙纹路,正是瀚海沙陵的地宫大门。
石门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砂石雕像,雕像早已被风沙侵蚀,面容模糊,双手扶着石矛,静静守卫入口。
为首的沙魂停在石门前,回身看向沈砚:
“地宫之内,没有活物。只有永不停歇的流沙机关。一旦触动错的机关,整座地宫便会被黄沙填满,再无出路。第三枚长生碎片,安放在地宫最深处的沙台之上。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地宫之内,沙魂无法踏入。地脉禁制,隔绝亡魂。”
沈砚点头,伸手轻轻抚了抚怀中紫檀木匣。匣内两片碎片金光静静流转,像是在等候第三片归位。
“多谢诸位引路。若是取出碎片解开地脉封印,诸位便可随风解脱。”
一众沙魂半透明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虚影笑意,齐齐向后飘退,停在沙陵石门之外的黄沙上静静等候。
沈砚迈步上前,伸手推向厚重的砂石大门。
石门被轻轻一推,发出沉闷厚重的隆隆声响,缓缓向内敞开。一股阴凉干燥的风自地宫深处吹出来,和外面大漠滚烫热风截然相反。门内是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石甬道,甬道地面,一道道细沙顺着石缝缓缓流动,墙壁之上,无数流沙凹槽密布,全是蓄满黄沙的机关。
他踏入甬道,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外面大漠的风声一瞬间隔绝在外,地宫之中只剩下细沙流动的沙沙轻响。
甬道很长,两侧石壁凹槽之中盛满黄沙,只要踩错一块地砖,凹槽之中囤积的黄沙便会瞬间倾泻,将整条甬道掩埋。
沈砚低头看向地面,一块块方形石砖整齐排布,砖面刻着细小纹路。阿嵩留在脑海之中的沙陵地宫结构图浮现出来,图上标注出安全地砖的顺序。
他放轻脚步,按照图纸标记的次序,一块一块稳步向前落脚。
行至甬道中段,头顶石壁缝隙忽然簌簌落下细沙。并非踩错机关,是地宫深处传来一阵轻微震颤。
前方甬道尽头,视野豁然开阔,是一座巨大圆形地宫。地宫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砂石台静静矗立,石台顶端,一团柔和的金色微光静静悬浮在空中。
第三枚长生碎片。
可就在沈砚目光落在碎片之上的刹那,整个圆形地宫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四周石壁之上所有藏沙的凹槽同时开启,无穷无尽的金色黄沙如同瀑布一般,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朝着地宫中央汹涌汇聚。
流沙大阵,被他的到来彻底唤醒。
漫天黄沙倾泻而下,转眼间地面已经积起厚厚一层,水位飞速上涨,想要将整座地宫连同闯入之人一同掩埋。
流沙覆陵,石台取金
第二十章流沙覆陵,石台取金
滚滚黄沙自四壁凹槽奔涌而出,如同金色洪流,轰鸣声响彻整座圆形地宫。黄沙漫过地面,一层一层飞快抬升,细碎沙粒打在身上,厚重、滚烫。
沈砚脚下石台基座还露在外头,不过片刻,流沙便已经淹到脚踝。他抬眼望向地宫正中那座三尺砂石台,第三枚长生碎片依旧悬浮台顶,金光稳稳不散,任凭周遭地动沙涌,丝毫不受影响。
整座流沙大阵,不是要毁掉碎片,只是要把闯入者封埋在地宫之下。
他快步向着砂石台冲去,上涨的流沙拉扯腿脚,每往前一步都要耗费力气。四周石壁的沙口还在不停涌出黄沙,地宫之内黄沙水位涨速越来越快,转瞬没过膝盖。
怀中紫檀木匣震颤,两道金色流光从匣口飘出,凌空护住沈砚周身,流转的金光将靠近躯体的流沙向两侧推开,形成一圈干净无沙的空间,稍稍减缓流沙的裹挟之力。
借着金光护持,沈砚几步跃上砂石台的台阶,站到石台之上。脚下石台坚硬,任凭黄沙在台底汹涌盘旋,水位涨到石台半腰便被一层淡淡的禁制阻隔,无法漫上顶端。
站在石台顶端,伸手便可触到悬浮在空中的第三枚长生碎片。
可就在指尖将要碰到碎片的一刻,地宫穹顶裂开一圈环形大口,更加汹涌的黄沙从头顶倾泻直下,形成一道巨大的金色沙瀑,直直砸向石台顶端。大阵最后的杀招,全部积蓄的流沙一齐落下来,想要直接压垮石台禁制。
沈砚掌心触陵印青光全力升腾,抬手向上迎向从天而降的沙瀑。青光铺开一面巨大光盾,漫天黄沙砸在光盾之上,沙沙作响,巨大冲击力压得光盾不断向下弯曲,手臂微微发酸。
紫檀木匣飞出,悬浮在石台上空,紫金色光芒铺展开,和掌心青光两相呼应,两股力量托住倾泻而下的沙流。
就是此刻。
沈砚腾出另一只手,指尖向前一探,稳稳捏住那片浮动金光的第三枚长生碎片。
入手温热,金光顺着指尖流淌进体内。
第三枚碎片被取下的一瞬间,整座地宫剧烈一抖,四壁涌出黄沙的凹槽齐齐闭合,穹顶倾泻沙瀑的裂口也缓缓收拢,奔涌不停的金色洪流骤然失去源头。地宫之中依旧存下厚厚的一层黄沙,不再继续上涨,大阵停止运转。
瀚海沙陵的地脉封印,随着第三枚长生碎片离体,悄然解开。
地宫之外,等候在石门前面的万千沙魂,隐约感受到地脉枷锁崩断的气息,半透明的身躯泛起柔和微光,风沙穿过他们的身影,再也没有力量将他们牢牢锁在这片大漠。
沈砚将第三枚长生碎片小心放进紫檀木匣,匣内三片金辉交相辉映,金光铺满整个木匣内部,紫光缠绕三片碎片缓缓流转,木匣微微一震,像是一声轻轻的喟叹。
甬道之内积存的流沙慢慢顺着地底暗渠向外泄走,原本被黄沙填满的通路一点点露了出来。
沈砚转身,顺着已经安全的甬道,朝着地宫石门走去。
厚重的砂石大门从外面缓缓推开,大漠炽烈的日光洒进幽暗甬道。一众沙魂飘在门前,朦胧的脸上是解脱的笑意,风穿过它们的身形,身影一点点变得通透、轻盈。
“多谢渡陵人。千年困守,今日终得自由。”为首那名沙魂沙哑的声音变得轻快许多,“沙陵之后,下一处陵是青梧谷,藏在连绵青山深处,守陵者是青梧树灵。青梧谷和前面几处都不一样,没有蛊虫,没有流沙机关,那是一片活的密林,树灵守着第四枚碎片,不喜杀伐,只喜辨心。若是心中执念深重,踏入谷中便会永远困在自己的心念幻境之中。”
辨心之阵。
沈砚默默记下,原来下一关,考验的不是术法战力,而是人心。
万千沙魂的身影渐渐化作点点金沙尘雾,随风飘散在瀚海长空,消散于热风之间,奔赴轮回。偌大瀚海,再也没有游荡守陵的沙魂,只剩下无边无际静静起伏的沙丘。
沈砚回头望向沉入黄沙之下的瀚海沙陵,巨大石门慢慢落回原位,重新被流动的细沙一点点掩埋,往后,再也无人能轻易寻见这座埋在大漠之下的古陵。
他调转方向,离开瀚海,朝着东南方向连绵的青山行去,青梧谷,第四枚长生碎片,正在山林深处等候。
……瀚海远去,青梧寻谷
第二十一章瀚海远去,青梧寻谷
身后瀚海的金黄沙丘一点点向后退去,滚烫的大漠热风渐渐转凉。
脚下粗粝戈壁慢慢生出零星野草,枯黄土地晕开浅浅一层青碧。越往东南走,远山轮廓越是清晰,层叠峰峦铺展在天际,山上林木浓郁苍翠,和寸草狂沙的大漠全然是两个天地。
怀中紫檀木匣安安稳稳,三枚长生碎片在匣底静静流转金光,偶尔轻轻震颤,像是彼此低声呼应。方才沙魂留下的叮嘱一直在心头盘旋——青梧谷守陵者是青梧树灵,不斗力,只辨心,执念深重之人,便会坠入心念幻局。
沈砚一路缓行,不再像闯阴山、瀚海那般紧绷心神。辨心一关,外力、术法、护持光罩全都无用,只能向内观照自己的心念。
行至日暮时分,走到群山脚下一处小小的山乡。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都是原木搭建,村口立着一株极粗的老梧桐,枝叶繁茂,落了一地宽大黄叶。
几个村民坐在老梧桐树下闲谈,看见孤身走来的沈砚,目光微微打量。此地靠近青梧谷外围,山民世代相传谷内有树神,极少有人敢深入谷中。
沈砚上前轻声打听青梧谷的入口。
话音刚落,树下闲谈的村民神色齐齐一变,连连摆手。
“年轻人万万不要进青梧谷。谷里的青梧树灵会勾出人心里放不下的旧事,许多进山采药的人误入谷中,看见心中最想见的人,便一直站在林间不肯出来,最后活活饿在林子里面,肉身化作树根下的腐土。”一名白发老者眉头紧锁,好心劝道,“那片林子是幻林,看见的一切全是心中妄想,进去容易,醒过来难。”
“我必须进去。”沈砚平静回答,“只为取谷中的一物,取完便离开。”
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谷口藏在老梧桐后山的一条狭缝之中,被藤蔓盖住,很不好找。记住一句忠告,林间无论看见何人何事,都不要停下脚步,不要伸手触碰眼前的幻象,一旦动心,便永远留在青梧谷了。”
沈砚道谢,在山村外的溪边静坐一夜。他闭目静心,一一梳理心中牵挂:前世尘缘,一路走过的落龙坡阿嵩、阴山红婉、瀚海解脱的万千沙魂,四十八座绝陵,长生本源背后的秘密。他自问,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揭开长生到底是造化还是囚笼的真相。
天光大亮,晨雾漫上山峦。
沈砚顺着老者指引,绕到老梧桐后山。一面陡峭山壁之上,密密缠绕青绿色藤蔓,掀开厚重藤条,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幽深谷口露了出来。一股清润的草木香气自缝隙之间缓缓飘出,带着梧桐叶淡淡的清苦气息。
踏入谷口的一瞬间,身后藤蔓自动收拢,将来路封死。
眼前豁然是一片广袤幽深的山谷,漫山遍野全是高大的青梧树。树干笔直,青碧树叶层层叠叠遮去天光,谷内光线柔和朦胧,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轻响,像是无数人低声絮语。
沈砚缓步沿着林间小路向前走,脚下铺满厚厚的梧桐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行不出数十步,林间白雾翻涌,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周遭青梧树消失大半,眼前竟是落龙坡山坳里那座地宫入口,石俑静静立在路边,阿嵩一身素色衣衫,站在石俑旁,回头朝着沈砚淡淡一笑。
“渡陵人,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集齐碎片,打开长生之门,一旦真相揭开,你未必能够承受。”阿嵩的声音缓缓传来,神态和消散之前一模一样。
沈砚脚步顿住,目光静静望着幻象之中的阿嵩。
这是他一路相逢、心存感念之人,心底确实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道谢。可他清楚,阿嵩残念早已在断骨荒冢消散,眼前所见,只是自己心念幻化出来的幻影。
他没有答话,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迈步。
幻象碎裂,阿嵩的身影化作漫天青色梧桐叶片随风消散,青梧树林的景象重新浮现。
再往前走,白雾又是一阵翻滚。
红婉立在红泉边上,一身红衣,面色不再是那日耗尽蛊力的疲惫,容貌鲜活,笑着看向沈砚。
“沈砚,留下来陪我守阴山红泉,何必再去闯剩下四十四座陵?辛苦奔波,到头来或许只是一场空。”
沈砚轻轻摇头,不停脚步,径直穿过红婉的幻象。红衣身影化作一阵红色雾霭,转瞬消散。
接连两道心念幻象都没能留住他。
林间风声渐渐低沉,白雾愈发浓郁。这一次,眼前的幻象不再是一路上遇见的故人,而是一道更加久远、模糊的虚影,立于大片青梧古树的中心。
虚影身形由无数青梧枝条编织而成,枝叶为肤,青叶为衣,一双眼是两枚通透的树心玉珠,静静凝视走来的沈砚。
正是青梧树灵。
它没有开口诱惑,也没有制造更加繁复的幻境,只是静静伫立在山谷正中,它身后,一株最为巨大的千年青梧古树高高耸立,粗壮树干的树穴之中,第四枚长生碎片悬浮其间,柔和金光缓缓流淌。
“渡陵人,很多闯入谷中的人,困在心中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悔恨、求不得的愿望之中,永远留在幻梦。你一路行来,心中所求,仅仅只是为了长生的真相吗?”树灵的声音是枝叶摩擦的轻响,清清淡淡。
“是。”沈砚望向树灵,“我不为求永生,只为替所有守陵之人,看清长生本源背后藏着的结局,不让红婉那样的人,困在千年执念之中。”
青梧树灵枝叶轻轻晃动,谷间白雾缓缓淡去,所有幻象尽数消散。
“你的心,没有被私欲困住。你可以取走第四枚碎片。”
沈砚走到千年青梧的树干之前,抬手,轻轻取出树穴之中那片金色碎片,小心放入紫檀木匣。匣内四道金光交汇,木匣紫光大涨,温暖的光芒铺满整片青梧山谷。
树灵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站,寒江水府。藏于大江深水之下,守府者是水鲛,第五枚碎片沉在寒江江底。寒江暗流汹涌,水鲛居于深水,不喜外人踏进水域。”
沈砚向青梧树灵微微颔首道谢。
谷口封住来路的藤蔓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出山的通路。
他转身,踏出青梧谷,远处一条浩渺大江横卧在群山之外,烟波浩荡,便是寒江。
青梧辞远,寒江觅鲛
第二十二章青梧辞远,寒江觅鲛
踏出青梧谷的一刻,身后漫谷的梧桐清香慢慢淡去,山风裹着山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回头望,谷口藤蔓重新交织闭合,幽深的青梧林隐入层叠山峦之间,像是从未有人踏入。
怀中紫檀木匣里四枚长生碎片金辉相融,暖意静静流淌。青梧树灵的话音在心底回响——寒江水府,水鲛守着第五枚碎片,藏于大江深水之下。
沈砚顺着连绵群山向外而行,一路向着寒江的方向赶路。数日之间,山势渐渐走低,远处天际一线白茫茫的水光慢慢铺展开,隆隆的江涛声随风飘来,越来越清晰。
待到行至江岸,才见识寒江的浩荡。江面宽阔,江水是沉郁的暗青色,水流湍急,江面上浪头一层推着一层滚滚向东,江风猛烈,掀起大片冰冷水雾。岸边礁石嶙峋,极少有渔船敢驶往江心深处,只有沿岸浅滩偶尔可见渔人撒网。
江边上一间小小的渔棚,一名老渔翁正坐在礁石上修补渔网。沈砚走上前去,向老者打听江心深处水鲛的传闻。
老渔翁手上的梭子一顿,抬眼望向翻滚的江面,面色郑重。
“寒江的水鲛,住在江心深水的水府之中,已经守了江底古陵千百年。寻常不扰岸上的渔人,可若是有人强行潜入深水,踏入它的领地,江底暗流便会凭空生出,把船只卷进江底。老辈人说,水鲛性情孤静,不喜纷争,却绝不会轻易把江中的至宝交付外人。”
“可有办法抵达江心之下的水府?”沈砚问道。
“寻常人下水,不出十丈便会被冰冷江水冻僵,更不必说江底乱流。”老渔翁缓缓摇头,忽然想起一事,“每逢月半之夜,江心之上会浮起一片平静无浪的水域,那是水府的换气出口,只有短短半个时辰,是通往江底水府唯一的入口。再过两日,便是月半。”
沈砚谢过渔翁,在江岸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穴暂住,静静等候月半之夜。白日静坐调息,熟悉体内清气,用来抵御江底刺骨寒水。夜里便取出紫檀木匣,匣中四片碎片金光悠悠,偶尔会浮现极短的画面,依旧是那座悬浮虚空、半掩的长生光门,只是画面比之前清晰了少许,门的四周萦绕着厚重的白雾,依旧看不清门后的光景。
两日光景转瞬而过。
入夜,一轮圆月自东山缓缓升起,银辉洒满寒江江面。原本处处翻涌浪涛的江心,果真慢慢平复下来,一圈直径数丈的圆形江面变得光滑如镜,水下透出淡淡的幽蓝微光,正是水府的入口。
沈砚来到岸边,掌心青光裹住全身,一层薄薄的光膜隔绝冷水。他纵身一跃,跃入寒江之中。
江水冰冷刺骨,可青光护罩牢牢隔开寒意。向下潜游,四周江水由暗青转为幽深的墨色,越往深处,光线越淡,唯有前方那一团幽蓝微光遥遥指引方向。江底水草随暗流缓缓飘荡,大鱼自身侧静静游过,全都避开青光笼罩的沈砚。
再往下,一座由江底黑石修筑而成的宏伟水府出现在眼前。府门高大,门上雕琢着江海波纹与鲛鳞纹样,大门半掩,府门前立着两道巨大的鲛人石像。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水府门前的黑石平台上。人身鲛尾,长发如同深色水藻一般随水流轻轻漂动,皮肤泛着淡淡的珍珠柔光,一双眼眸是深海独有的幽蓝,静静望向潜入水府的沈砚。
正是守陵的水鲛。
它没有立刻催动暗流发起攻击,红唇轻启,声音顺着水波悠悠传来:
“渡陵人,你走过荒山、大漠、青梧幽谷,一路取走四枚碎片,如今来寒江水府,想要带走第五枚?”
“是。”沈砚在水中稳住身形,隔着流动的江水看向水鲛,“我不是来强夺,只是沿着四十八陵的约定,集齐碎片,揭开长生本源的真相。”
水鲛长尾轻轻一摆,周身水流微微动荡:
“寒江水府之中没有幻境,没有流沙机关,也没有蛊虫。想要取走碎片,你只需要陪我,看一看这片大江千百年起落的记忆。若是看完之后,你依旧执意前行,第五枚碎片便交付于你。若是看完心生悔意,你可以转身回到岸上,不再踏入余下的陵地。”
话音落下,水鲛抬手一挥。
沈砚眼前水波翻涌,无数画面在水流之中浮现。是寒江千百年的岁月:洪水席卷沿岸村落,百姓流离;江上风平浪静,渔人满载渔获归家;沉船坠入江底,船上之人随浪沉没;春来江水解冻,秋来江面落满寒雁。一幕幕生老病死,离合悲欢,皆是这条大江亲眼见证的人间。
最后一幅画面,停留在千年前修筑水府的守陵先民。他们将第五枚碎片安放在水府深处,拜托水鲛世代镇守。水鲛本是大江之中自在游弋的生灵,为了守护碎片,主动留在这片深水之中,千年不曾游向大海。
画面消散,水流恢复清澈。
水鲛静静望着沈砚:
“长生若是降临世间,江河地脉都会动荡,山川生灵的秩序全部打乱。红婉想要借碎片得到永生,沙魂盼碎片离体挣脱地脉枷锁,阿嵩他们一心封印长生之门。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想要的结局。你集齐碎片之后,又打算如何选择?”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替世人定下长生的对错。我只想亲眼见到长生本源,看清那扇大门背后藏着什么,再做抉择。不该由守陵人独自封锁一条道路,也不该由执念之人强行开启它。真相,应当被看见。”
水鲛幽蓝的眼眸之中漾开一层浅浅笑意,长尾轻摆,侧身让出通往水府内殿的通路。
“你的答案,我听见了。随我来。”
穿过黑石长廊,水府最深处的内殿中央,一枚金色碎片悬浮在一座蚌壳玉台之上,在幽暗深水之中静静发光。
沈砚上前,轻轻取下第五枚长生碎片,放入紫檀木匣。匣内五片金辉一齐亮起,紫光缠绕五片碎片,木匣轻轻震颤,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散开,整座水府的黑石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水鲛的声音再次传来:
“下一处陵,风雪冰原,冰魄守着第六枚碎片。万里冰封,终年落雪,苦寒无边。冰魄诞生于万年冰层之中,不通人情,只认闯入冰原之人的本心。”
沈砚对着水鲛微微躬身道谢。
转身顺着来路向上潜游,朝着江面圆月的光亮升去。寒江在身后静静流淌,前路,万里冰原风雪漫漫。
寒江辞鲛,冰原风雪
第二十三章:寒江辞鲛,冰原风雪
破开寒江水面的刹那,清冷月光扑面而来。江风卷着细碎水雾打在脸上,沈砚掌心青光依旧裹住周身,抖落衣上水珠,回头望向幽暗深邃的江面。水鲛修长的身影隐入深水,只余下一圈缓缓散开的水波。
怀中紫檀木匣之中,五枚长生碎片金辉交映,暖意自木匣缓缓漫出,稍稍驱散身上残留的江底寒意。水鲛最后的叮嘱反复在心间回响:万里冰封的风雪冰原,守陵者是诞生于万年冰层之内的冰魄,不通人情,只辨闯入者本心。
离开江岸,一路向北而行。
沿途风物一点点变化,青碧草木慢慢稀疏,空气一日比一日寒凉。行至第七日,地面再也看不见青草,只剩下灰白冻土,朔风呼啸,天际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冰原横亘天地之间,看不见尽头。
越靠近冰原,气温越是酷寒,空中飘起细碎冰碴,落在肩头转瞬便凝成薄冰。沈砚将体内清气流转周身,抵御刺骨寒流。极北冰原人迹绝迹,千里之内不见鸟兽,天地之间只剩下寒风掠过冰面的呜咽声响。
脚下大地化作厚重万年冰层,冰面通透泛着淡淡的幽蓝,冰下深处,封存着千万年前的古木与兽骸,静静凝固在冰层之中。冰面之上遍布巨大冰裂,深不见底,裂隙之中不断涌出森然寒气,稍一失足便会坠入无尽冰渊。
沈砚依照脑海之中阿嵩留下的地图,小心绕行一道道冰缝,向着冰原最中心的冰陵前行。
行至午后,漫天风雪骤然大作。鹅毛大雪自苍穹倾落,白茫茫一片,视野不过数丈,狂风卷着雪粒狠狠抽打。风雪之中,前方冰层之上,一道半凝半实的淡蓝色人影静静立着,身躯由流动的寒冰凝成,长发、衣袂全是剔透冰棱,一双眼瞳是两块沉寂的冰玉,不带半分喜怒。
冰魄。
它不言语,抬手一挥。脚下冰层顺着沈砚前行的路径快速蔓延,一道道冰棱破土而出,交错竖立,化作一片冰封屏障,直接阻断前路。漫天寒气骤然加重,空气之中水汽迅速凝霜,连沈砚体外的青光护罩表面,都结上一层薄薄白冰。
沈砚停下脚步,望向冰魄:“我是渡陵人,前来取冰陵之内的第六枚长生碎片。”
冰魄的声音不是血肉之躯的嗓音,是冰层震动的低沉嗡鸣,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情绪:
“所有踏入冰陵的外人,皆怀着执念而来。执念重,便永封冰中,化作冰原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四周冰层泛起幽蓝微光。冰面之下,无数冰封人影静静伫立,皆是从前闯入冰原、没能通过本心试炼的来客,肉身与神魂一同封冻在万年寒冰里面,永远沉睡。
沈砚目光扫过冰下一张张凝固的面孔,有人眼底是对长生的渴求,有人是放不下的俗世功名,执念深深烙印在眉眼之间。
冰魄抬手,一根锋利冰矛凭空凝成,悬浮半空,遥遥对准沈砚心口。
“说出你的执念。若是执念只为一己私欲,便留在这里,永伴冰川。”
“我不为求得自身长生。”沈砚声音平稳,迎着漫天风雪缓缓开口,“我走过落龙坡、阴山、瀚海、青梧谷、寒江水府。见过阿嵩死守封印的决意,见过红婉困于千年永生煎熬,见过沙魂困在地脉渴望解脱,见过水鲛守江的悲悯。我集齐碎片,只为亲眼看见长生本源之门后的真相,再由真相,抉择前路,而非任由少数守陵之人独自封印一条大道。”
冰玉般的眼瞳静静凝视沈砚,许久不动。漫天风雪稍稍放缓,悬浮半空的冰矛,冰棱之上的寒光一点点褪去。
“你心中没有求取长生的私欲。”冰魄缓缓垂落手臂,四周竖立的冰棱屏障一点点消融,重新化作平整冰面,“万年以来,来到冰原的闯入者,无一不是渴求永生。你是第一个,只为寻真相而来。”
它侧身抬手,指向冰原腹地一座巨大的冰窟入口。整座冰窟由一整块巨大玄冰雕琢而成,洞口雕刻着古老冰纹,正是冰陵的地宫大门。
“第六枚碎片,藏在冰窟最深处的冰台之上。冰窟之内极寒蚀魂,没有机关陷阱,只有万年冰寒,考验心神定力。若是中途心神被寒冰冻住,便会永远封在冰窟之中。”
沈砚微微颔首道谢,迈步踏入冰窟。
冰窟之内没有风雪,却是一股浸透神魂的死寂严寒,比外面冰原的寒风更加可怖。石壁全是通透的玄冰,冰壁之中封存着远古生灵,光影在冰面流转,一路向内走去,寒意一寸寸向着体内侵入,连掌心流转的青光,都渐渐运转滞涩。
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不去被无边孤寂的冰寒侵蚀心念,一路行至冰窟最深处。
一座圆形冰台悬浮洞窟正中,一枚金色碎片静静浮在冰台上方,柔和金光在一片幽蓝寒冰之间格外耀眼。
沈砚上前,指尖轻轻捏住第六枚长生碎片,缓缓收回紫檀木匣。
六片碎片同处一匣,六道金光齐齐迸发,紫金色光华自木匣向外漫开,温暖光芒流淌在整片冰窟之中,洞窟之内刺骨的寒意稍稍柔和。
冰魄的声音顺着冰层传入洞窟之内:
“冰陵之后,下一处陵,是野火墟。墟地常年烈火熊熊,守墟者是火灵,第七枚碎片藏在永不熄灭的地火中央。地火焚魂,最烧人心之中的虚妄杂念。”
沈砚转身,顺着冰窟通道向外走去。走出洞口的一刻,漫天风雪已经渐渐停歇,冰原上空露出一线淡白日光。
身后无垠冰原静静沉睡,前路,野火熊熊的墟地正在等候。
:冰原辞别,野火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