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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半只手   第二次 ...

  •   第二次去见那位先生,是在过了五天的一个雨夜。

      这一回古承业没亲自陪着,只派了那个在包厢里一直背对着门看江的男人来接。

      男人一路上没说一个字,雨刷在他那边的挡风玻璃上刮出一种迟钝的节奏,顾鸿洲数着那节奏,数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车拐进了同一处地下车库。

      电梯、感应区、无声上升的数字,一切和上次分毫不差,仿佛这间屋子是被人从世上单独切下来的一块,跟外头的雨、外头的江、外头亮着灯的住处都断着联系。

      门开了,那位先生一个人坐着。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连上次那两个侍立也没露面。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把无关的人撤走,只留下刀口相对的两个。

      顾鸿洲在门口站了半秒,心里把这份安排掂了掂:上一次满屋子眼睛,是防他、验他;这一次空屋相对,是要开始用他了。

      他垂着眼走进去,仍旧坐那把侧椅,仍旧只坐半个屁股,两手搁膝。

      那人先开的口,语气比上次更淡,“这两天老古把你那点底细又翻了一遍,翻出来的东西不干净,也不冤枉,你在旧街区有些旧交情,跟那边几个看场的、放贷的都还有来往。”

      顾鸿洲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只低头说:“是不干净,那些是我小时候的街坊,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哪来的来往。”

      这一句也不是全谎,小满、麻杆那几个人,确实是他绕不过去的旧账。

      他早想好了说辞——凡是能被查实的,一概认,认得干脆,反而显得剩下那些查不实的没有作假的必要。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倒诚实。”

      顾鸿洲:“我不是诚实,我是不敢在您面前撒谎。”

      那人没接这句奉承,转身从茶台下面抽出一个薄薄的手提袋,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台上,没有打开。

      “这里头是一笔货的流水,从哪儿进、在哪儿洗、走哪几道闸口出去,你既然在老古那儿待过,又替沈武京管过一阵账,那我问你,这一笔货你看着眼不眼熟?”

      这是顾鸿洲进这间屋以来,第一次真正被推到刀刃上。

      那人说话有一种本事,他从不把话说满,每一句都像只递出半只手,剩下的半只留着看你接不接、怎么接。

      顾鸿洲这几句对答,看似是他答的,其实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走:先撤人,让他以为自己被当成自己人;再摊货单,让他以为是要用他的眼力;最后说出要把货单递给沈武京,才露出真正的钩子。

      顾鸿洲心里雪亮,却只能装作被这层层递进推着走的,一步都跳不得。

      他要是此刻表现得比对方料想的更镇定,那半只手就会缩回去,今晚这出戏,就白演了。

      他把自己钉在把那份货单当成烫手山芋的位置上——一个被突然委以重任、又惊又恐的可怜虫。

      他不敢想得太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每一步都走成笨的样子——他在赌场里重新低头做人,靠的就是这一身笨:认账认得慢、说话说得钝、挨训时连头都不敢抬,把从前那个在书房里跟沈武京一条一条对账、眼神发亮的人,一点一点藏回去。

      他很清楚,那个人最不怕的是聪明人,因为聪明人有破绽;最忌惮的是把聪明藏到底的聪明人,因为那种人要么彻底没用,要么一旦用起来就收不住。

      顾鸿洲此刻正是要做那种让人一时看不透深浅的人。

      他不敢伸手,先看那人的脸色,见对方微微抬下巴,才小心翼翼地拉开袋口,抽出一叠单据。

      单据上的数字和代号,一半是他认得的赌场记账暗号——那些他从前替人誊过无数遍的东西,一半是他从没见过的、经过二次加密的流水。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手指顺着数字往下滑,心里却飞快地做着另一件事:他要把这份东西原原本本地记住,一个字都不能漏,因为沈武京说过,真正的账本从来不在一个人手里,谁能把散落在不同人手里的碎片拼起来,谁就摸到闸口的钥匙。

      他装作看得吃力,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里念叨着:“这里头有几位是生面孔,我不认得。”

      这一句是真话,也是他故意留出来的缺口——他不装懂,他要让那个人相信他只有半桶水,一个只有半桶水的人,才不会被那个人当成威胁,才会被放心地推到那台真正运转的机器跟前。

      那人果然接了这个缺口,“你不认得不要紧,你认得其中几位就够了。”

      他伸手把单据抽回去,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我要的不是你看懂,我要的是你把这些原封不动地送到沈武京面前,让他看懂。”

      顾鸿洲抬起头,眼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惧——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夸张的怕,而是一种被突然抛进深水里、本能地呛了一下的慌,“先生这是要我做什么?”

      那人端起茶,浅浅地呷了一口,说得很平静,“做什么你心里清楚,你把这份东西递过去,沈武京一定会以为是他安在你身上那双眼睛起了作用,是他把你这块石头焐热了。他信你信得越深,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顾鸿洲听懂了,指尖却冰凉一片——这个人一句话,就把他和沈武京之间那点刚长出来的、连名分都没有的信任,当成了一把可以往对方心口捅的刀。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步棋的利害。

      拒绝,是死,他前面所有的铺垫都会在这一刻露馅,他会被当成沈武京安插进来的钉子,当场处理掉;

      答应,是走钢丝,可答应里头藏着一条活路——沈武京和梁砚最擅长的,恰恰是从被喂过来的东西里反推喂东西的人要什么。

      他们要看的不是这份货单本身,而是这份货单为什么会被送到他手里,从哪条线送,隔着几道手。

      这份货单本身越像饵,越能反过来暴露放饵的人有多急。

      顾鸿洲垂下眼,把那份惊慌慢慢收成一副认命的死灰,哑着嗓子说,“我听先生的。”

      那人笑了,这一回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真东西,那是一种棋手把子落到想落的位置上的满意。

      他把茶袋推过来,“识相。”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顾鸿洲却把每个字都钉进了脑子里——那人说:“沈武京这个人跟他父亲当年一样,什么都肯信,就是不肯信人会栽在他眼前的跟头,你别看他对你软,软的东西最会骗人。”

      顾鸿洲抬起头,装作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事,喉咙动了动,没有接话。

      他不敢接,接得太快像是被挑动,接得太硬又像是心虚,他索性红了眼眶,别过脸去看窗外的雨,把一个既恨沈武京又舍不得沈武京的人演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走出那间包厢的时候,他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发凉。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像走在一段没人听得见的呼救里。

      那个背对着门看江、自始至终没转身的男人,终于在他经过时侧了侧脸——只一瞬,顾鸿洲借着余光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一张他在旧照片里、在沈武京书房那张被撕过一半的合影边角上,见过的脸。

      他心里猛地一沉,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有,仍旧垂着头,由着人送他进电梯。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个被送出去的物件,是不该对屋子里任何东西产生好奇的。

      可正是这份不敢好奇,让他把那张侧脸的每一道线条,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他在电梯里把那几天的日子在心里又推了一遍。

      他得活着走出那个人布下的每一步,还得让沈武京看懂货单里的假、让梁砚顺着假找到放饵的人、让许晚宁手里的报道卡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这四条线,眼下全捏在他一个人身上,任何一条在他手里断了,都不止是他一个人没命。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替人挡过债、替人誊过账、替沈武京翻过一整夜的旧账,如今头一回要靠自己把这盘死局一格一格地走活。

      临走前,那个人说了最后一句话:“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沈武京的反应。”

      他抬眼看顾鸿洲,那眼神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三天之后你要是还站在这儿,那你就是我的人了,七年,从老古到我,我这儿从来不留没用处的人,你把这句话记住。”

      顾鸿洲把这句话嚼了两遍——不留没用处的人——他知道三天之内,他必须让沈武京咬钩,又必须让沈武京咬得恰到好处,既让那个人满意,又不能真把自己和沈武京任何一方送进坑里。

      他重新被送进电梯,数字无声往下,他盯着金属门板上自己那张模糊的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想:这几天,是他离那张三八牌最近、也离死最近的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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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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