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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碎金 去见那 ...
去见那个人之前,古承业先验了货。
验法顾鸿洲猜到了,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毒。
第二天夜里,沈武京那辆黑色的车果然按时从车库里出来,绕了半个城,在江边一处亮着灯的旧码头停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沈武京坐在车里,给许晚宁看了三张照片、一段录音,然后原路回来。
这一切,都被古承业的人,从顾鸿洲前一日报的那几个点,一模一样地盯到了。
古承业要的不是沈武京见了谁,他要的是顾鸿洲报的每一个时间点分毫不差。
等第二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回后堂,古承业只说了三个字“对上了”。
这三个字落在顾鸿洲耳朵里,一半是石头落地,一半是针扎——沈武京伤着身子陪他演了这一出,而他连一句平安都不能发短信告诉他。
那一整天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回到住处坐在黑着灯的屋子里,摸出那部手机又放下,反复三次,最后咬着自己的手背,才没让那点想打电话的念头冒出来。
他一遍遍在心里念沈武京说过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像个真走投无路的人;一个刚卖了主子上头的人,是不该有闲心给谁报平安的。
到了这一步,顾鸿洲才真正尝出这盘棋的滋味。
他从前以为最难的是怕死,如今才知道最难的是这种两头悬着的悬空——他得让古承业信他,又得让沈武京那头信他没真卖,两头的信任都靠他在钢丝上端着一碗满到边的水,多走一步都要洒。
他躺在黑暗里,想起很久以前在旧城区,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穷得点不起长明灯,母亲每晚却总给他留一豆火,“人在外头走夜路,屋里亮着灯,魂就找得着门。”
如今沈武京书房外那盏彻夜不熄的灯,和母亲那豆火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他忽然极想回去,哪怕只是坐在那盏灯底下,什么也不说。
可他知道现在回不去,他得把这碗水端到终点,才对得起为他亮着的那盏灯。
第三天下半天,古承业派了辆没有牌照的车来接顾鸿洲,车不进城,一路往城西的旧工业区开,玻璃是单向的,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也只看得见一片糊了的灰。
顾鸿洲坐在后座,膝上摊着一张什么也没有的旧报纸,那是古承业给的,“要见那位,手里不能太空也不能太满,一张废报纸刚好——提醒你既不是客人,也不是主子,只是个随时可以被递出去的物件。”
顾鸿洲把报纸捏在手里,纸角被汗浸软了,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沈武京教过他的话:进了那扇门,你少说,多看,谁问都不急,越是不该你答的越要答得慢;记住他们怎么称呼钱,不称呼钱,称呼货、称呼流水、称呼闸口,你顺着他们的词走,别自己造新词。
车停了三次。
每一次都是先在一处空地上转半圈,再从一个顾鸿洲从没听说的门进去,换一趟更小的车。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古承业亲自来的,坐进后座,递给他一支没点燃的烟。
古承业:“记住,见了面别叫老板,叫先生,也别问先生是谁,他要是愿意告诉你,你不用问;他不愿意,你多问一句,就跟你父亲作伴去吧。”
顾鸿洲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懂了。”
最后一程很短,短到顾鸿洲还来不及数清拐了几个弯。
车滑进一处极深的地下车库,四壁干净得不像赌场的地盘,反倒像哪家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写字楼。
车门打开,有人引着他上电梯,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键,只有一张工牌感应区,滴的一声,门合上,数字无声地往上升。
顾鸿洲盯着跳动的数字,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他想起沈武京说过的另一句话:最脏的钱往往洗得最白,你要见的地方,一定不像它们该有的样子。
门开了。
是一间临街的会所包厢,落地窗外是真的江景,夕阳把江水铺成一片碎金,干净得叫人忘了外头那些断指、逼债、被人按在墙角的旧账。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背对着门在看江,另一个正对着顾鸿洲进来的方向,面前摆着一套比古承业那套还好的茶具。
古承业在顾鸿洲背后站定,低低地说了句“人带来了”。
对着门那人抬眼。
那是一张顾鸿洲从没在任何赌局上见过的脸,干净,客气,客气到不像话——三四十岁,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笑的时候眼角有纹,可那点笑是收着的,像一层薄冰盖在深水上面,你永远看不清底下压着什么。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虚抬了一下手,示意顾鸿洲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温和得过分,“你就是老古常提起的那个孩子。”
顾鸿洲在那声孩子里脊背一麻。
他没有立刻坐下,先看了古承业一眼,等古承业微微点头,才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绷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把那份低到尘埃里的分寸做足。
顾鸿洲:“先生好,我不懂事,老古让我来我就来。”
那人笑了,笑意却仍旧没进眼睛,“懂事的人,老古反而不敢带来见我。”
他不急不缓地替顾鸿洲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家待客,顾鸿洲却在这份慢里听出了一把刀——这人用不着催,也用不着疑,他只需要坐在那儿,让周围所有人都替他把刀磨好。
顾鸿洲双手去接,杯壁上还带着一点烫,他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手,那点狼狈正好落进对方眼里,那人的笑意终于真了几分。
接下来小半个钟头,那人几乎没有再问顾鸿洲什么,只跟古承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把顾鸿洲晾在旁边。
顾鸿洲懂这个规矩——这种时候越沉不住气,越是把自己往死里推。
他就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膝上那张废报纸,让自己显得既拘谨又乖顺。
他在心里飞快地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细节:门的方向、窗户的高度、那人说话时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古承业在他面前站着还是坐着、那人倒茶时先看杯子还是先看人。
这些都是要带出去给沈武京和梁砚的,一条也不能漏。
他甚至留意到那人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极素的旧表,表盘磨得发白,与那一身讲究格格不入——一个把钱洗得这么干净的人,为什么偏偏戴着一块不值钱的旧表?!
他把这个疑问悄悄记在心里,知道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才是能把一个人钉住的钉子。
那人在跟古承业说话的时候,顾鸿洲借着低头的空当,把屋里能看见的活人都数了一遍。
除了背对门看江的那个一直没转过来,靠墙还立着两个侍立的男人,都是不起眼的位置,眼睛却都盯着门口和他。
顾鸿洲心里飞快地盘算:真到了动手收网那天,这屋里坐着的、站着的、连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看江的,都得算进去,一个都不能漏给沈武京。
他甚至悄悄把落地窗左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记了下来——那不像装饰,更像某种紧急通口的藏痕。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一个人拿命换来的东西,出去之后要一字一句背给梁砚听,梁砚记性最好,沈武京则要在这些缝隙里找出一条能把人连根拔起来的线。
临走前,那人终于像随口一提似的,问了他一句跟沈武京有关的话。
那人说:“老古说你现在在沈武京那儿待得不算顺心。”
顾鸿洲等的就是这句。
他没有立刻答,先沉默了三两秒,把那份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养足了,才低着头说,“顺心不顺心的我说了不算,我只是他们手里一笔还没结清的账,哪天用完了,也就把我划走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那点怨气是真的——这半句里,怨沈武京是假的,怨自己无能为力是真的,只有‘哪天用完了就划走’这一句是故意留给对方的诱饵。
那人听完,没有表态,只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就是这一个吹的动作,让顾鸿洲后头一整晚睡不着——一个连听人诉苦都要先把茶吹凉再喝的人,绝不会把一句软话当回事,可也正这样的人,一旦信了你,就会把你放到最要紧、也最危险的位置上去用。
回程那趟没有牌照的车里,古承业一路没再跟顾鸿洲多说一个字,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外头的风灌进来,像是要把那间包厢里太干净的味儿吹散。
顾鸿洲靠着椅背,盯着自己膝上那张早被汗浸透的废报纸,忽然觉得可笑——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要紧的谎,可这一趟下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又一点点展平压回膝上,像把自己这颗被揉皱的心重新铺平整,好留着明晚接着演。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顾鸿洲终于把耳朵上那支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心里清楚,那扇门他已经迈进去了半只脚,剩下的半只脚,要么把整盘局带进去,要么把他自己永远留在那间铺着碎金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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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尺牍勘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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