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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行踪 古承业 ...
古承业的后堂比上个月又冷了几分。
顾鸿洲进门的时候,那只老座钟正走到四点,铜摆一下一下地晃,像有人在数他还能活几天。
他没有坐,古承业也没让他坐,他就站在那张紫檀茶台边上,看着男人慢条斯理地烫杯、投茶、注水,仿佛今天叫他来只是为了请他喝一泡不该他喝的茶。
来之前那一夜,他是从沈武京书房门外那盏一直亮着的灯底下走开的。
那天夜里他和沈武京、梁砚三个人关着门商量到后半夜,桌上摊着几张纸,画满了箭头。
沈武京伤还没好全,坐久了要扶腰,却一句苦没叫,只把顾鸿洲要交出去的行踪一遍遍地在纸上推演,哪个点能真、哪个点必须留一手,算得比谁都细。
梁砚在旁边一直沉着脸,到最后憋出一句,“这是拿鸿洲当饵往狼群里送。”
沈武京没反驳,只把笔搁下,“他自己选的,谁也不能替他踩这个刹车。”
顾鸿洲当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听见这一句,喉咙里堵得发疼。
他知道这屋里没有一个人真心愿意让他回那栋楼,可他们也都清楚,除了他这张回过头的旧牌,没有人能替他们摸到那扇门的门把手。
散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沈武京把他送到走廊,站在那盏灯底下,“要不行现在就说,还来得及。”
顾鸿洲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怕,他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他躲、他逃、他自己搬出去打零工,到头来还是要靠把自己重新放回牌桌上,才能换一点点主动权,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不肯认命。
他跟沈武京说,“你答应过我不再是协议,那你现在就别把我当需要护着的人,把我当作和你一样、能把这张牌打赢的人。”
沈武京没说话,只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重,重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回忆end————
顾鸿洲先开口。
他把话放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他这七年在赌场里学会的本事——越是要命的话,越要说得像不要命。
顾鸿洲:“沈武京这几天的车总是在城东和江边之间来回跑,早上七点出门,夜里十一点以后才回来,中间有两个小时手机是打不通的,那两个小时,车会停在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报一笔早就烂熟于心的账,不带任何表情。
古承业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推过来,杯底在茶台上刮出一声轻响,顾鸿洲的肩几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古承业看在眼里,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东西。
古承业:“你倒是肯说。”
顾鸿洲:“我不是肯说,我是没得选。”
他把那只没碰过的茶杯往回推了半寸,“芬姐昨天又去我住的地方了,麻杆在我楼下蹲到后半夜,你们把我那点心思摸得比我自己还清楚,我要是还装,那就不是不识抬举了,是不想活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芬姐和麻杆确实是古承业放出去的两条狗,这一点顾鸿洲没有编;
可他说“沈武京那两个小时的行踪”,是他和沈武京、梁砚三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才决定交出去的那半句真话。
真的那部分里掺着假的,假的那部分底下压着更真的——沈武京这两个小时见的不是别人,是许晚宁,他们要放出去的假消息,正是古承业现在最想知道、却永远只敢来问顾鸿洲要的东西。
古承业以为自己从一头被驯服的牲口嘴里撬出了骨头,其实那根骨头是他们喂给他的。
顾鸿洲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他在赌古承业养出来的一身疑心,正好会被这一身疑心反噬。
一个什么都要亲自验一遍的人,最容易相信的,恰恰是那种带着血腥味、像是被逼着才肯吐口的话,因为他会把这份血腥当成真的证据。
顾鸿洲把这七年替人挡债时练出来的东西,此刻全用在了一张脸上:眼底的青、下颌的绷、说话时克制到发颤的尾音,都是真的,只有方向是假的。
当说到沈武京这两个字的时候,顾鸿洲的嗓子不受控制地涩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像是被自己这点反应吓着了,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涩硬生生咽回去,再抬头时只剩一脸麻木。
这是他今晚最难演的一段——不是要把假的说成真的,是要把真的说成假的。
他必须让古承业听出他对沈武京有怨,又不能让那份怨里掺出半分舍不得,这两者隔得太近,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索性把心一横,往最脏的地方想,想那天夜里被芬姐堵在楼道、被麻杆按在墙上搜身的时刻,把那股真实的恨意唤上来,让它盖住底下那点不能见光的东西。
古承业要的是一条咬过主人的狗,他就得让古承业亲眼看见那道牙印还在渗血。
古承业终于把那杯茶自己喝了,“沈武京伤还没好利索就敢往江边跑,不像躲人,倒像约人,约的谁?”
顾鸿洲心里那根弦猛地一紧,脸上却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他约谁我怎么知道,我又进不去他书房那道门。”
这句是真的,沈武京书房那道门从出事以后就换了新锁,连梁砚进去都要先报一声,顾鸿洲自己更是被明令不许靠近——那里面摊着他们全部的账,是不能让任何一个可能回头的人看见的命门。
他想起搬回沈武京身边那阵子,他曾下意识地想推开那扇门,被沈武京一句“别碰”挡了回来,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丝久违的、被人当外人防着的凉。
如今他反倒盼着这份凉——古承业若连这都信了,就说明他眼里那个处处受限、连一道门都进不去的废物,立住了。
古承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铜摆又走了大半圈。
然后古承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顾鸿洲却听得后颈发凉,“你父亲当年也是站在这儿,站的角度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也是这么低着头,把别人卖了还怕人家不信。”
顾鸿洲没有躲这句话。
他已经学会了不躲这种话——躲,就是心虚;不躲,最多是没脸。
他抬眼,迎上古承业的视线,“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卖我一次不代表我要把第二次卖给你,我今天把沈武京的行踪给你,是我拿他换我自己的命,换完了,我跟他之间就只剩下谁先把谁做成一笔账的事了。”
这段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顾鸿洲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一个被恐惧逼到墙角的人说不出这么整齐的句子,所以他故意在最后添了半句粗话,把那点太过的东西弄脏,让它重新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说的话。
古承业果然松了半分,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做决定前惯有的节奏。
顾鸿洲在那两下里,把手在身侧悄悄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赌的就是这两下。
古承业每敲一下,就等于替他把通向那扇门的路多铺开一寸。
他要古承业信他信到愿意带他去见那个人——那个在芬姐、麻杆、古承业之上,真正攥着这条资金链闸口的人。
他在这间冷得发僵的后堂里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把自己重新踩回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全是为了让古承业亲口说出下面那句话。
古承业敲完了,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行踪我记下了,是真是假我自有法子验。”
顾鸿洲垂着眼,“随你验。”
古承业绕过茶台,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一件连自己都不太愿意信的事,你说你想换条活路,那就把这点用处使到头——过两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成了,你在我这儿就不再是一笔随时能冲掉的坏账,见不成,你和你爹那笔旧账,我一并给你清了。”
顾鸿洲抬起头,让眼里那点光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出一副不敢信、又忍不住信的模样。
顾鸿洲:“我跟你去。”声音发抖,抖得像是连他自己都被这份卑微吓着了。
下楼那几步路,他走得很慢。
每下一阶,心里那盏沈武京留的灯就暗一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在那栋楼里当一段更长的暗,暗到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
他把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茶沫蹭掉,那动作有点像从前替人端茶倒水、挨了骂还得赔笑的日子。
他以为这辈子再不用做这副样子了,如今才知道,一个人要是真想赢,先得把自己输回去一次。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江风正从码头方向刮过来,吹得顾鸿洲眼睛发酸。
他站在风口里,等那股想吐的冲动压下去,才摸出那部只有三个人知道的手机,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每拨出一个字,都可能把沈武京往刀口上再推一寸。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灰扑扑的街市里,像走进一张早就布好的牌桌,而他自己,既是发牌的人,也是那张被人捏在手心里、迟迟不肯亮出来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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