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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阶下良心·第36章 内部分崩 笔录是在村 ...

  •   笔录是在村小学的教室里做的。教室只有一间,黑板上的粉笔字没有擦干净,留着几道算术题。罗干部把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当询问桌,椅子是从隔壁办公室搬来的,椅面裂了口。汪守义进门时把棉袄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下以后又解开了一颗。他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坐稳了才抽出来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层干裂的皮。
      窗外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蓝校服,袖子长过手腕,脚步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挤进来。操场边上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被踩得碎。
      罗干部先问了姓名、年龄、住址和职务,汪守义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说到职务那一栏他停了停,说自己是管钥匙的,别的不管。
      问完这一行,罗干部的笔尖移到下一行,问祠堂的钥匙一共几把,汪守义说四把,正门一把,侧门一把,库房一把,还有一把放在供桌下的暗格里,是备用的。他说那串钥匙上挂着四块木牌,牌上刻着门名,暗格那一块最短。教室后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前年村里捐的,字是印上去的,边上落了一层灰。
      “钥匙上个月换过。换的时候是谁来的,带了什么?” 罗干部问。
      汪守义说那天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古家的账房,另一个年纪轻,穿一件黑夹克,说话不是本地口音。账房把旧钥匙放在桌上,说要配两把新的,配完旧的要收回去。他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账房说祠堂要换锁,族里已经同意了。
      汪守义又补了一句,说族里有族里的规矩,红白事、祠堂、坟山,都是自己人说了算,外面的人插不进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闻朔,又低下去。窗外下课铃响了,教室外面热闹起来,又慢慢散掉。
      “配钥匙的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闻朔问。
      “见过一回,就在镇上那家配钥匙的铺子。他站在门口,左手虎口有一道疤,疤很长,一直拉到手腕。” 汪守义说,“他说话口音重,我听不太懂,旧的那把钥匙他拿走了,用一块蓝布包着,账房在中间替他说。”
      罗干部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抬起头,问汪守义上个月的事为什么到今天才说。汪守义的两只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说祠堂里的事,族里一向自己解决,外人进来问,他不好开口。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窗外跑步的学生换了一队,脚步声比刚才急。
      罗干部又问了库房。汪守义说库房里存着几口旧箱子和两块碑,箱子是他爷爷那辈抬进去的。罗干部问箱子里有什么,他答不上来,说 “库房的钥匙是四把里的一把,门这些年没开过,锁锈死了”。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做了六页。罗干部把每一页都念了一遍,念到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 那一句时,汪守义点头,说就是这个。念完让他在每一页页脚签名,他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名字写得一笔一笔分开。按手印的时候印台干了,按了三次才清楚,第三次按下去,拇指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抬起来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纸上留了半个湿印。
      汪守义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着几个人,有村干部,也有他的一个堂弟。他们把他围在中间,谁也没有问他笔录里说了什么,只把他往院子那头带。走到台阶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教室的门还开着,桌上的笔录纸被风吹起一角。
      中午的碰头会在祠堂廊下开。四个人围着那张矮桌,饭盒都凉了。罗干部先讲,说笔录里钥匙这一条是最实的,但往下走就要碰古家,古家不在这个县,跨了县界,手续要重新报。她说她的意见是先把祠堂内部查完,古家那条线写成线索移交,不并案。她说完把饭盒往旁边推了推,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陈民警。廊下风大,桌角压着的报纸翻起来,她用茶杯压住。
      陈民警说县局那边也是这个意思,说这个案子从十七年前就归在清口,范围收在祠堂内部,族里的人问得出来,问到镇外就要惊动别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手指在饭盒边上敲了两下,敲完补了一句,说这都是为了案子能走完,不是为了捂盖子。
      “钥匙这条线,是现在唯一能往外走的一条。” 闻朔说,“配钥匙的人左手有疤,阿贵左手虎口就有疤,这条对得上,人对得上,就不用跨县去问古家,人就在镇上。这个时间是谁定的。”
      罗干部把铅笔在本子上转了一圈,转完才开口:“我不是不认这条线,是不认这个时间。” 她把饭盒盖上,盖子按了两下才扣严,说她会把这个意见写进报告,怎么写由上面定。她起身收本子的时候,把笔录放进公文包里,包口拉了一半,又停下来把笔录往里推了推,才拉到底。
      罗干部在回廊下又单独跟她说了几句。她说:“这条线往外走是对的,可今天这个节点不能硬顶。移交的文件已经在走,顶下去只会让评估会开得更难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公文包上,按得指节发白。闻朔问她是不是被交代过,罗干部说没有人交代她,她自己也有家要回。
      闻朔回到廊下,站在那排矮凳旁边。祠堂的匾挂在门楣上,从廊下看过去只看得见下半截,下半截上是两个字的残笔画,笔画里的漆起了一层皮。她站到匾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把想说的话压回去,转身去问陈民警,问县里那辆车是不是今天就要走。
      下午两点,县局来了两个人。他们不带通知,只带了一个空的公文包和一张盖了章的单子,说要调卷宗第三册的原件回去核对。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郑队当时在祠堂门口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把电话挂了,走过去挡在门口,说原件调走要走手续,市局复核组这边要有书面。对方把单子递过去,说单子上已经签了字。
      郑队把单子看了两遍,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墙边去说。他拨号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一次,删掉重按,重按的时候手背上的筋绷起来。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人,肩膀一直绷着,说了不到两分钟就挂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侧身让开。
      县局那两个人进了临时库房,把第三册从箱子里取出来,装进公文包,包口扣上,扣了两下。交接单一式两份,一份郑队收着,一份跟着箱子走。
      “复印件我们留一份,原件你们带走。” 郑队说,“带走的时候写个交接,签个字。”
      对方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字写得很潦草。闻朔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公文包被夹在腋下带出去,包上有一道旧的划痕。她把复印件从箱子里抽出来,按页码核对了一遍,核到第十页时停住,那一页的角是折的,折痕还在。她用手指把折痕压了一下,压不平。
      她把复印件又翻了一遍,核到第九页时停住,那一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登记编号,字很淡。她把这页翻过来对着窗光看,光透过纸背,铅笔字底下还有一层压痕,压痕是另一个数字,两个数字差了一个序号。郑队把交接单收好,回到墙边又拨了一个电话,这一回讲了很久,讲到一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再放回去。挂电话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她把两个数字都抄下来,抄的时候手很稳,稳到不像是在抄一个会出事的数字。她把这一处抄在本子上,抄完把复印件按原样放回箱子里,箱子扣上。
      她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写的是第九页背面有两个数字,差一个序号。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分钟回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后面没有别的。她把手机放在箱子上,手在箱盖上来回按了两下。走廊那头的门开了又合,有人提着一摞卷宗过去,脚步声很快。
      她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看见罗干部从县局那边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县局的字样。
      罗干部走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把其中一个纸袋递过来,说了一句 “这是你的复印件”,递完就上楼了。
      陈民警退到门边,趁人都在看箱子,低声跟她说调卷这个事不是他提的,他早上才知道,让他配合他就配合。他说完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擦完退回到人堆里,没有再看她。
      傍晚郑队在旅馆走廊等她。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亮的那一盏在尽头,光落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楼道里有住户下来倒垃圾,塑料袋擦着地面过去。郑队靠着墙站,手里捏着那部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先说了 “收口” 两个字,说这个案子从今天起不再由市局复核组主办,移交县里重新侦查。他说移交的文件已经在走,最快明天上午就到。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眼睛落在走廊尽头那盏灯上。
      “移交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闻朔说。
      “我知道。” 郑队把手机塞回口袋,“移交就是重新立案,重新取证,重新找人问话。十七年前的现场早就没了,证人一个八十多,一个在外地,卷宗缺的那两页还在别人手里。你见不着他,他也见不着你。”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她数了一下,这几个月她进过祠堂七次,问过的人十一个,写下的笔录摞起来有一指厚。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一下,闪完又稳住。
      郑队又说了一句,说今天下午有人在复核组的材料里加了一份东西,是那天晚上巷口的照片,拍的是两个人站在墙根下。照片后面附了一张纸,写着取证过程存在 “关联人员私下接触” 的情况,纸上的日期打在右下角,时间对得上。
      她问照片是谁交的。郑队说不知道名字,是从县局那边转过来的,转过来的时候已经附了说明。他说完看了她一眼,说这一份东西加上去,前面取的证就要被人拿着说事。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夜里九点多,何维安来敲她的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磨白了。他说复核组明天上午要开一个评估会,评估的是取证合法性,范围包括她参与的全部环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他说如果认定关联人员的影响存在,前面取的证要重来一遍,原来的取证笔录、勘验记录、比对申请都在里面,一样也不少。
      “重来是多久?” 闻朔问。
      “这个案子重来,就是没有。” 何维安把文件夹合上,“十七年前的现场,能问的人,能调的卷,都在这几个月里用完了。再来一遍,没人接。”
      她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手指上有一道木刺。何维安又说了一句,说明天开会之前,廖主任可能会找她谈一次。他说完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脚步声一路下到一楼。她把门关上,站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响。
      她躺下以后没有关灯,把札记从包里拿出来翻了两页,翻到自己抄的那一句就合上了。她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问移交能不能缓两天,消息发出去,屏幕上一个勾都没有。
      付清禾那边是第二天早上接到的通知。通知让她把手上所有拓片原件交到县局,作为物证一并核对,交的时候要写清单,一卷一卷写。她答应了一声,把电话放回桌上,桌上有一层薄灰。她把床底那只木箱拖出来,六卷拓片一卷一卷摊在床上,卷口的纸捻子还在,捻子上是她自己写的编号,每一卷的捻口方向一致。
      她数到第三卷时停住了。第三卷的纸比别的白,墨色浮在纸面上,没有渗进去,边角也没有她惯用的那种毛边。她把卷口展开,展开到一半,看见纸的右下角没有她的编号,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指印的边缘拖出一道浅痕。
      她把这一卷举到灯下照,纸上没有水印,也没有旧纸的那种黄,她把这一卷单独放在一边,另外五卷重新捆好。捆的时候她多绕了一道绳,绕完把绳头塞进结里,塞了两次才塞紧。
      她写了一张说明,写 “第三卷被人换过,原卷不在我手上,请一并记录”。说明写到一半,笔停了一下,墨在纸上积成一点。写完她把说明压在清单上,把那一块压坟的石头从门环上取下来,装进塑料袋,和拓片一起带上车。石头上的红漆已经干硬,蹭在袋子上,留下一道红印。她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石头不重,声音却闷。
      车到镇口的时候她遇见阿贵。阿贵站在路口的水泥墩旁边,手插在袖子里,看见她提着的袋子,脸上有一点笑。他说:“古老板让你把东西交干净。交干净了,山上的事就好办。”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说那句话不是他愿意说的。
      县局的走廊很长,两头都有玻璃门。她在长椅上等,布包放在腿上,说明和清单夹在包口。长椅上还坐着两个来办事的人,其中一个在打瞌睡。闻朔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脚步在玻璃门前慢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门上的把手垂着,门框上贴着 “询问期间请勿入内” 的纸条。走廊这一头的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把纸条吹得一下一下贴在玻璃上。
      “换个地方坐,别坐在门口。” 唐敏说。
      闻朔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脚步在玻璃门前慢下来。两个人隔着一道门,门上的把手垂着,门框上贴着 “询问期间请勿入内” 的纸条。走廊这一头的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进来,把纸条吹得一下一下贴在玻璃上。
      闻朔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玻璃上。付清禾看见,也把手贴上去,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对着,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着一指厚的空气和一层反光。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快就起了一小片雾,把那两只手的轮廓糊得模糊。玻璃上还有几道旧手印,是以前来办事的人留下的。
      门里有人叫号,叫的是付清禾的名字。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在上面留了五个印,印子慢慢淡下去。她走过闻朔身边的时候,手背擦过闻朔的手背,擦得很轻,两个人谁也没有停。闻朔站在原地看着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合门的声音很轻。她的布包在椅子上蹭了一下,包带滑下来,她没顾上扶。
      询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提问。问她与闻朔是什么关系,她答朋友。问她认识了多久,她说半年多。问她这半年里见过几次面,她把次数说了,说得很平,一次一次数下来。问她有没有经济往来,她说没有,只有一盒膏药。问她平时怎么联系,她说打电话;问她打过几次,她数了数,说七次。
      “朋友之间,会拥抱吗?” 提问的人把笔尖停在纸上。
      付清禾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放在膝上,手指扣着指节,扣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那天晚上她拉了我一下,就一下。” 提问的人把这一句记下来,又问有没有别的接触,她说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角,桌角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询问室的窗子朝北,窗台上放着一盆干了的花,花盆里插着一截筷子。她把这一句说得很慢,慢到记录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拓片五卷交上去了,清单上有六行,第三行后面她写了 “原卷被换,另附说明一份”。记录的人把说明抽出来看了两遍,问她知道是谁换的,她说不知道,只知道卷口的纸捻子不是她打的。她说完把压在清单上的手拿开,清单的一角被掌心按出一个浅印,她把清单推过去,纸角翘了一下。
      记录的人又抽出一张纸让她签,纸上是证人的权利和义务,一共七条,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让她确认。她把七条看完,看见第七条写着 “如实作证,不得与案件关联人员串通”,笔在空白处停了一下才落下。
      付清禾从询问室出来,走廊上的灯已经开了。她把清单的副本折成四折,塞进布包侧面的小袋,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雨把院子里的花坛泡成一团泥,泥上有一道车辙。她站了一会儿,把手在布包上按了按,才往楼梯口走。她走的时候把清单的副本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
      中午廖主任在县局二楼的小会议室等她。桌上放着一份回避申请,一张一张摊开,摊到最后一页才停,桌子另一头还摊着别的材料,有一份的角上打着红章。廖主任说这份东西不是处分,是程序,签了以后她退出这个案子的取证环节,案子继续往下走,由县里和复核组另外派人接。他说这份申请要报上去备案,备案之后她连卷宗都调不动。
      “我签了,谁接我的活?” 闻朔问,“如果不签呢。”
      “不签,评估会过不去,案子移交县里重新侦查,前面做的一切归零。” 廖主任把笔推到桌子中间,笔尖朝着她那一侧,“我不是在劝你,我是把两条路摆在你面前。”
      她拿着那张纸下楼,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台阶是水磨石的,坐上去凉,凉气从裤子渗上来。她把纸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签名栏下面是日期,日期那一栏是空的,等着她填。楼梯间里有回声,她翻纸的声音显得很响。
      “签吧。” 郑队把手搭在膝上,“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不是靠一个人硬撑,是靠后头还有人肯接。” 他上午也签了一份类似的东西,签的是不作为本案的联络人。他的手在膝上放着,指头上有几处旧伤,指节比别处粗。
      她问签了以后她还能做什么。郑队说不能取证,不能调卷,不能与关联人员接触,什么都不能做。他说完停了一下,说:“你不签,什么都做不了,包括这个案子。签完把东西交干净,剩下的我来。” 她听完这一句,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说起师父那边还留着下半页。
      郑队说下半页也得有人去拿,拿的人不能是正在被评估的人。他说完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来,往上走了两级,又停下来,才继续往上走。他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冰凉。
      何维安从楼下上来,手里还夹着那个文件夹。他在台阶下面站住,说配钥匙的人对上了,阿贵左手虎口有一道疤,疤从虎口拉到手腕,跟汪守义说的对得上。他说阿贵在古家做过学徒,手腕上有一个烙印,是古家的记号。
      她问这个对上了能说明什么。何维安说能说明钥匙是古家配的,祠堂的门从那时起就不只是族里的事了。他说完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是阿贵的户籍信息和一张旧照片,照片是侧面拍的,左手正好露在外面。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阿贵的指纹卡复印件,纹路印得很浅。
      她上楼签字。签字的地方在二楼尽头的办公室,桌上摆着印台和笔,笔是新的,笔帽还没有摘。她把笔帽摘下来,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停了几秒,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才把名字写完,写完在签名栏旁边按了一个手印,印台是干的,按了两次才清楚。桌上那盏台灯照着签名栏,纸的白反上来,照得眼睛发涩。
      她把笔握得很正,握到指节发白,写出来的字却比平时小。填日期的时候她填错了一天,划掉重写,划的那一道很浅,不仔细看像是一道折痕。
      何维安在二楼楼梯口等她,手里还是那个文件夹。他说签完以后这个案子的取证由他接一段,接得下来接不下来他也不敢保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楼梯口墙上的一块告示牌。她说了声谢谢,他摆了一下手,说不用谢,说他自己也想把这个案子走完。
      签完她把抄件、对照表和复印件一并交出去,收据上签了名,编号是复核组今年的号段。她把札记留在包里,那本书不算物证。交完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剩下一个空包和一支笔,笔是桌上那支,她忘了还,后来把那支笔放回桌角,笔尖朝着自己。
      她下楼前去了一趟洗手间,水龙头开着,镜子上有水汽。她把手在镜子上抹了一道,抹出一块清楚的地方,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一层红。她把水关掉,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了两次才别住。
      走出大楼的时候在下雨。付清禾站在台阶下面等,伞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头发湿了,贴在脸侧。闻朔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停住,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台阶上的水顺着缝往下流,流到她鞋边,鞋面湿了一块。
      她把伞递过去。付清禾没有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上,扣得很紧。闻朔没有抽,站了两秒,把手翻过来,反手扣住她的手,扣了一下,又松开。台阶上有别的人在走,伞沿碰在一起,有人从她们旁边过去,脚步没有停。
      付清禾先松开的手。她把伞接过去,撑开,伞面往上弹了一下,雨点打在上面,声音很密。她站在伞下,抬头看着闻朔,说:“你这伞,比我那把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把伞往闻朔那边歪了歪,让出一半。
      “交上去的时候,他们问第三卷了吗?” 闻朔问。
      “问了,我写了说明。” 付清禾把伞往上抬了抬,雨点顺着伞骨滑到她手背上,“纸捻子的事没有人问。”
      “不问,不是没看出来。” 闻朔说。
      “我知道。” 付清禾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交的时候就知道。你签那张纸的时候,也知道。”
      县局的车从院子那头开过来,停在楼前,两个人抬着纸箱往车上装,箱子上贴着封条,封子上的字被雨打湿了,糊成一片。闻朔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箱子,看着它们被塞进后备箱,箱角磕在车沿上,磕出一声闷响。郑队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到她面前,说车他用一下,去市局谈话,谈完就回来。
      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握紧,往车那边走。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伞沿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他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把伞拿稳”,才上车。
      车开出去,绕过院子里的花坛,出了大门,尾灯在雨里红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院子里的雨小了一些,台阶下的水洼里落着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把水洼里的倒影打散。她站在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是季崇德的号码,只有一行短信:“你签得对。” 没有标点,没有别的话。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兜里,没有回。
      她把那份回避申请的副本折成三折,塞进包的内袋,内袋里还剩那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压着那张纸,纸上印出一小块凸痕。付清禾站在台阶下面,伞还撑着,一半的伞面朝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雨落在伞面上,落在水洼里,落在台阶上。院子那头有人在关铁门,铁门合拢的声音传过来,比上回那一声近。
      她回到旅馆的房间,把包放在床上,把内袋里的纸和布老虎一起拿出来,摆在床单上。纸是白的,布老虎是灰的,两样东西挨着放,谁也没有压着谁。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纸推到枕头那边,把布老虎留在手边。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楼下有人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声音一路响到巷子那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阶下良心·第36章 内部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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