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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阶下良心·第 37 章 最后求情 移交文件 ...
移交文件是上午十点到的。牛皮纸袋上盖着两枚章,一枚红的压在左上角,一枚蓝的压在封口,袋口用胶带封了两道。楼道里的公示牌贴着一张通知,纸边卷起来,通知上写着本周的业务安排。
县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另一个没有报姓名,进门先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等所有人坐下才拆封。小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风从头顶直往下吹,纸页被吹得翘起来,罗干部伸手按住,按住的那一页上印着 “案件移交清单” 五个字。袋口的胶带撕开时带起一小片纸皮,落在桌面上,姓吴的用手指刮了两下才刮起来,随后把纸皮塞进自己的口袋,动作很自然。
交接清单三页。她把门禁卡、文件柜钥匙和复核组的工作记录本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压着桌沿不动。罗干部一样一样点,点完在第一页签了字,签完把笔递过去。何维安签完,把清单推到她面前,说这里还要她签一句 “已交接完毕”。桌上那杯茶没有人喝,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摆到最后一样东西时停了一下,把一个订书机放回抽屉,抽屉推进去,又拉出来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空了。
她拿起笔,笔杆有点凉。她在那行字后面写下名字,写完把笔放回桌上。姓吴的把门禁卡收进一个塑料盒,盒盖扣上,扣得很轻。她看着那只盒子被装进公文包,忽然想起这张卡是她到任第一天办的,卡面上还贴着她自己写的名字,字写得有点歪,边角起了毛。她把视线从公文包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只茶杯上,杯口边缘有一圈褐色的茶渍,渍痕一圈套着一圈,最深的那一圈已经渗进釉里。
何维安把一份名单摊在桌上,名单顶上印着 “取证人员” 四个字,底下是五行名字。他用笔在她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划得很慢,划到最后一个字还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发出一点沙沙的声音。划完他把名单折起来,说这份名单要重新报。她问这份名单报给谁,何维安说 “报给复核办,由他们统一报”。她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一道线,线的两头都洇开了一点墨。
散会以后她在走廊上问何维安,这段时间她能做什么。
何维安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说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也别往县里跑,等评估会开完再说”。
他说完脚步没有停,她跟着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往耳后别,别了一次没有别住。
她回旅馆把制服泡在盆里,水很快变浑。她把袖子搓了两遍,搓到指节发红,又把肩章拆下来放在窗台上。窗外有人在修下水道,铁锹碰着水泥地,一声一声。她拧干衣服挂上,水顺着衣角滴到地板上,滴出一小片湿,湿的地方慢慢洇成一块深色,边缘还在往外扩。她把盆端到卫生间倒水,水在管道里响了一阵。回到房间时地板上的湿迹已经摊开,形状像一小块地图,她被这个念头弄得站了一会儿。
中午小周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纸袋,袋口卷着。她说内勤的岗位调了,调去档案扫描室,一天扫八百页,机器一开就不能停。她把纸袋放在床上,说这是宿舍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收拾时才看见,都是闻朔的旧笔记本和几支笔,本子皮上还夹着一张褪了色的便签。
闻朔问她这几个月被找去谈了几次,小周说两次,问她那页纸是怎么给出去的,又问她知不知道闻朔在查什么。小周说她照实答的,只说自己不知道。
闻朔又问怕不怕,小周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怕,怕得夜里睡不着,可她没有瞎说一句,说扫描室的活不重,就是眼睛累。小周说完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了两下才松开。
下午两点她去了市局。门口登记,交了身份证,等两个小时。大厅的座椅是连排的,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卷宗打瞌睡,有人把鞋脱了放在椅子底下。她坐在最边上,把手放在膝上,看门口那道自动门开了又合,门开的时候有一股热风灌进来,混着外面的尘土味。她数了数大厅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七圈。
旁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说的不是案子里的事,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分管领导是四点多下来的,身边跟着一个人,边走边说话。
她在台阶上迎上去,站到侧面,先报了名字和单位,然后说:“他血压高,人在里面吃药,我担心他撑不到移送。案子下周就移送了,我想在移送之前见他一面,只见一面。”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半页材料要是他自己交出来,能不能算他主动交的。”
她说完把手垂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领导听完没有立刻答,先看了看身边的人。他说这个事要走程序,让她写一份书面申请,写清楚要见的人、事由和时长,交给□□窗口。“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他说,“你按程序走,急也走不快。” 他说完抬脚要走,身边的人替他拉开车门。
她应了一声,又追上去半步,问:“要是他愿意交,能不能算他自己交的。” 领导看了她一眼,说这句话他记不住,要写进申请里由上面看。他说完上车,车窗降下来一半,说窗口十五个工作日给答复,让她这段时间别再往这儿跑。
她在台子上写申请,写了三页纸。写到 “申请事由” 那一栏,她停了很久,最后写下 “移送前会见,劝其交出手持材料”。
她把三页纸递进窗口,窗口的人翻了一遍,问她和被会见人是什么关系,她说师徒关系。对方在回执上盖了一个章,把回执递出来,回执上的墨还没有干透。
窗口里的打印机响了一阵,吐出一张纸,纸边还是热的。她把回执对折塞进内袋,指腹在纸边上按了一下,印泥蹭到手指上,红的。她在门口的水磨石地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指上的红在裤缝上擦掉。
出市局时天阴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郑队还是没有消息。上一条是她昨晚发的,问移交能不能缓两天,那条消息到现在没有一个勾。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往复核组那边走,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去,贴在地上,踩上去有一点滑。梧桐的枝子被风刮得往下垂,叶子贴在枝上翻不过来。她走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主把炉盖掀开又盖上,热气冒出来,散在风里。
廖主任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边上压着一只旧茶杯。她进去以后没有坐,站在桌子前面,说自己想留下来做点事,整理公开材料、录目录、跑腿都行,不用署名,也不接触原件。她把这段话说完,把手从包带上松开,包带在她手心里勒出一道痕。
廖主任把茶杯挪开,说有三条。“公开材料你来整理,一周交一次清单;原件你不许碰,临时库房也不许进;每周跟我报一次,只报做了什么,不许写案情。”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问这三条守不守得住,手指在文件边上敲了两下,敲完就停住。
她说守得住。
廖主任把文件合上:“守不住,我就把你的名字再划一次。划第二次,就没有第三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在文件封皮上轻轻点了一点,点出一个很小的墨点。她问评估会什么时候开,廖主任说 “名单定了就开,最快下周”。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廖主任又叫住她,说昨天签字的东西有人拿到了复印件,复印件上她的名字很清楚。他说这话时声音压低,说 “外面有人打听你签得痛不痛快”。她站住,问是谁,廖主任说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从县里那边传出去的。
傍晚她去了老城区。季崇德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深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就亮一段。她一层一层上,走到五楼,看见门上贴的春联只剩半张,红纸褪成粉色,边角用胶带补过两次,胶带也旧了,边上起了翘。楼道拐角堆着两只纸箱,箱子上印着旧电视的型号,箱角塌了,露出里面的泡沫块,泡沫块上有几道深深的压痕。
她敲门,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里没有声音,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很暗。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拖鞋擦地的声音,擦了两下就停了,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咳嗽,咳完就没有别的动静。她退开半步,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猫眼。她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时,掌心印了一层灰,灰的纹路和门板的木纹对在一起。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觉得不该擦。
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小时。声控灯灭了好几次,每次灭她都跺一下脚,灯亮起来,照见墙上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灰。楼道里有股很淡的煤气味,混着油烟。她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张写好的纸条,纸边被她捏得起了褶。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玻璃瓶,瓶口插着两根干了的葱,葱叶卷起来,颜色发黄。她把手套的一只脱下来塞进兜里,另一只留在手上。
纸条上写了五行字:师父,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把那半页交了;交了,我陪你去;不交,我也来。写完她蹲下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去,推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她又用手指顶了顶,顶进去一截才松手,松手时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纸条推进去以后,门里安静了很久。她站起来,正要下楼,听见门锁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往地上一放,手就缩回去,门又合上。她蹲下去捡,纸是一张病历单,背面写着三个字:别再来。门缝里的光随着门动了一下,亮了一线又暗下去。她听见门里有人把椅子挪了一下,椅脚在地上磨出一声短响。
三个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用力,纸背都透了。她把纸翻过来,正面是心内科的门诊记录,日期在上个月十九号,正是他请假的那一天,记录上写着血压和一段潦草的医嘱。她捏着这张纸蹲在门口没有起身,膝盖压着楼梯的踏步,踏步是水泥的,凉得透。
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楼门口有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堆着纸壳,纸壳上还留着胶带的痕。风从巷子口进来,把纸壳吹得动了一下。她把那张病历单折成四折放进内袋,和内袋里的布老虎挨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很薄,压在胸口上不显。巷口有人推着车进来,车铃按了一下,声音在楼洞里撞了一撞才散。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站直以后才往前走。
夜里九点多,何维安打来电话。他说季崇德的案子下周移送起诉,量刑建议已经拟好。“材料里那半页没有出现,” 他说,“可能要到移送时才交,也可能他一直不交。” 他说这些时语速很快,说完停了一下,问她有没有在听,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她对着话筒问能不能申请让季崇德自己把材料交出来。
“可以申请。” 何维安说,“申请要他愿意。他不愿意,申请就是一张纸,纸上写什么都一样。”
她又说季崇德今天给了她三个字,何维安问是什么字。她说是 “别再来”,说完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等了几秒,那边没有出声。
何维安过一会儿才说话,说这三个字不算什么,让她别往心里去,人到了这一步,话都往硬处说。他说完又补一句,说 “下周移送那天,你别出现在县局门口”,门口人多,什么人都有,看见了就要多写一页说明。
第二天早上,付清禾去了教育局,这是第四趟。办事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女的,见了她先把桌上的一叠纸挪到一边,抽出一张新的,说这一回只要签一份承诺书,签了就能谈复课。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尖上有几处发黄,盆底垫着一个塑料托盘。走廊里有人来回走,皮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声,一阵近一阵远。
承诺书三条。第一条按期接受检查,第二条不接触案件材料,第三条写的是 “案件了结前不与案件关联人员私下往来”。
她看到第三条,把纸往桌面上推了推,问这一条是谁加的。年轻女的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说 “每份都这么写,我只是照单子办事”。窗外的风把窗台上一张单页吹起来,落下时盖住了托盘的一角。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打印机的声音,一阵一阵。
年轻女的把笔推过来,说签了下周就能排课,学校那边已经腾了一个班,学生名单都交上来了。付清禾问这一条能不能改,年轻女的摇了摇头,说不能改,这一条不是她这一层能改的。
付清禾把笔放下:“这一条我不签。”
年轻女的抬起头看她,说:“不签就谈不了,上面交代过,我也就是按交代办事。”
付清禾说她知道是上面交代的,说完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把那张承诺书对折,放回桌角,纸角对齐了两次才放稳。
她走到门口时,年轻女的在她背后说了一句,说 “课要是没了,下学期就不好补”。
付清禾没有回头,说课没有了,她还有手。她说完把门拉开,走廊里的灯正好亮起来,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出教育局的时候,天在下雨。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藏青色外套,右肩低一点,伞没有打开,垂在手里。付清禾在台阶上停住,把包往上提了提,没有下去。
台阶上的水往下流,流到最下面一级,汇成一条细线。站牌的铁皮上贴着一张旧广告,纸被雨泡软,边角垂下来,风一过就抖一下。她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完又换回来。台阶的边上积着一小堆烟头,被人踩过,扁的扁、断的断。
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付清禾先开口,让她别过来。闻朔站在站牌下面没有动,说她就站在这儿,不往前走。过道上有水,一辆电动车骑过去,水花溅到站牌的铁皮上,溅起的声音比雨声脆。
付清禾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闻朔说小周说她今天来第四趟,自己来递申请,顺路。付清禾把包带往上拉了拉,说这条路顺得有点远,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把脸偏向一边,看对街那排关了门的店面,卷帘门上落着水。
闻朔没有接这句玩笑,问她签了没有。付清禾说没签,第三条不让她们往来。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眼睛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雨落在铁皮上,声音很响,线路图上的字被水迹盖住了一半,剩下的几个站名还看得清。
闻朔说:“你不签,课就没有了。”
付清禾说她知道。闻朔又说她要是签了,自己也不会说什么,不会怪她。
付清禾抬起头看她:“你说了我也不签。第三条签下去,我以后在街上见了你得绕着走,我绕不过去。”
闻朔站在雨里,手在伞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她说第三条她昨晚也想过,想了一夜,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一条能绕过去的路。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低到付清禾往前挪了半步才听清,挪完又自己退了回去。
闻朔抬手拦了一下,说别往前,对面有监控,监控底下站着,谁都不用解释,照片自己会说话。付清禾停住,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着雨。两个人又隔回原来的距离,谁都不说话,站牌上的电子屏跳了一下,换了一行字。
公交车来了,停在站前,车门打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付清禾没有动,等到车门要关时才走上去。
上车前她说 “伞你留着”,把手里那把伞放在站台的长椅上,伞柄朝外,放完就上了车,没有回头,手在扶手上握了一下才往里走。
车开走时轮胎压过水洼,水花溅到站台的台阶上。她低头看长椅,椅面上留着一圈伞底压出的水印,圆圆的一圈,边上已经干了。
车开走以后闻朔才走过去。伞是她的旧伞,伞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带,胶带是她自己缠的,缠得歪,缠口压着一小块布条。她把伞拿起来,伞面上还有水,水顺着伞骨流到她手上。她站在站牌下看车尾灯在雨里拐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她坐下去,把伞横放在膝上,伞尖对着地面,水从伞尖一滴一滴落进脚边的小水洼,落一滴,水洼里的倒影就晃一下。
回旅馆以后她写了一份书面材料交给复核组,写的是今天在教育局门口遇到付清禾,偶遇,说话不到五分钟,没有身体接触,伞是一把旧伞。材料写完她看了一遍,把 “偶遇” 两个字改成 “在公交站等候时遇到”,改完又从头念了一遍。
改完她坐在桌前没有动。窗外的雨小了,楼下有人收晾在外面的衣服,衣架碰着栏杆,响了几下。她把材料装进信封,封口贴上,写上复核组的地址,写完把信封立在桌角,让它靠着墙,靠了两次才立稳。灯下有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撞在玻璃上响了一声,落下去又飞起来。她抬头看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
小周晚上打来电话,说扫描室那边有人问她,问她上午在教育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小周说她答不知道。她说话声音很小,说有人在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的距离很清楚,连伞柄上的胶带都看得见。闻朔让她别再管这件事,有人再问就说自己在扫描室,别的都不知道。小周应了一声,说她已经把手机里那几张图删了,删完又怕删得不对,问她要不要留个底。闻朔说不用留,删了就删了。
九点多郑队回来了。他在旅馆走廊里等她,外套肩上有雨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袋。他说市局那边谈了两天,谈的是移交的接续问题,谈完让他带一句话回来。“上面要你写一份自我说明,” 他说,“写清楚这几个月你跟她的往来,写清楚有没有越过第四条。”
她把公文袋接过来,问要写多清楚。郑队说:“写你做过的事就行。别自己往里添,也别往里减。写完我带走。” 他说完把手插进兜里,站在走廊的灯下没有再说话,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影子比人短。
她回房间写。写到 “是否存在非工作联系” 那一栏,笔停住。她把笔尖提起来,看了看窗外,对面楼上有几扇窗亮着,其中一扇窗下有人在晾衣服,衣架一件一件挂上去。她把笔放回去,写下 “有”,又写下具体次数。写的时候她把笔按得很实,纸背透出字痕,透出来的痕迹比正面浅一点。桌上那盏灯照着她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被卷宗柜门夹的。灯下的影子落在纸上,把最后那几个字遮住了一半,她把纸往灯下面挪了挪。
写完她数了一遍,一共九次。其中三次在办案现场,两次在县局走廊,一次在祠堂侧门,一次在巷口,一次在公交站,还有一次她自己也说不清算不算,那天人多,两个人只对了一眼。她把这一行写完,把纸翻过来,在背面补了一句:以上均由我主动。写完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一句压在正中,字比正面的小,笔画却比正面的重。
郑队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公文袋,说 “这一句多余”。
她说 “不多余”。
郑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袋口扣上,说明天上午交上去,说完就往楼梯口走,鞋底在走廊的地砖上蹭出一点声。
她在后面叫了一声郑队,说季崇德给她写了三个字。
郑队停下来回过头,问:“什么字。”
她说:“别再来,就这三个字。”
郑队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过了一会儿才说:“人到了这个岁数,话都往硬处说。你别往心里放。”
他走了以后,走廊里灭了一盏灯。她回房间关上门,把内袋里的东西倒在床上:回避申请副本、病历单、布老虎。三样东西摊开,她一样一样摆平,摆完坐在床边看着,看了很久,谁也没有压着谁,床单上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窝。
十一点多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她起身去开门,门开了一半,走廊的灯在头顶上亮着,光是白的。门垫上落了一层细沙,是楼道里带进来的,被鞋底踩出一片浅印。付清禾站在门口,头发湿的,贴在脸侧,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只有一张纸,纸角从袋口露出来一点。
付清禾说:“我不进去,就在这儿说。” 闻朔把门开到一半停住,手扶着门框。走廊尽头有人在关窗,窗框碰了一下。付清禾把塑料袋捏在手里,捏得袋子响了一声,说她今天从教育局出来以后还去了一个地方,去的时候天还没黑。
闻朔问:“是哪儿。”
付清禾说:“档案室。”
她说她午后去的,门是锁着的,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架子上是空的,空位上贴了一张条,条上写着‘已调’两个字,字的下面还压着一小段胶带。闻朔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她说调走的事她知道,是县局调的,签了单子。付清禾说她知道,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空位是什么样子。她说完低下头,看着鞋尖上的一块泥,泥已经干了,边上起了一圈浅色的边。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从这头到那头,水在地上留了一道湿痕,湿痕慢慢变窄。
付清禾又抬起头,说她今天在站牌那儿看见对面有个人举着手机。闻朔没有问是谁,只说了一句她知道。她把手伸过去,把付清禾手里那只塑料袋接过来,袋子很轻,纸在里面连折痕都听得见,袋底还落着一小片干了的叶子。
纸是承诺书的复印件,第三条被圈了一笔。付清禾说这一份她抄了一份留着,原件她没有签。她把纸从袋里抽出来递给闻朔,说明天交材料的时候把这一张也交上去,让他们自己看看第三条写的是什么。闻朔说 “第三条是什么意思,他们心里清楚”。
闻朔接过纸,纸角是湿的。她说:“这一份不能交。交上去,就等于把你也写进去。”
付清禾说:“写进去就写进去,反正已经写进去了,多这一张纸也不多什么。” 她说完退后一步,退到走廊的墙边,背靠着墙站住。
付清禾说:“明天我再来,明天把课的事问清楚。”
闻朔说:“你别来。这条走廊有人看着。课的事,我去问。”
付清禾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一下,说:“你别去,越问越糟。看着就看着,我又不做什么。”
她说完把手插回兜里,肩膀在墙上靠了一下才离墙。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问闻朔那把伞拿回来没有。闻朔说拿回来了。付清禾嗯了一声,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最后听见楼下铁门响了一下,响声在楼道里回了一圈。
闻朔关上门,站在门后,把那张承诺书复印件摊在桌上,第三条上的圈画得很重,纸背都凹下去。她把复印件压在回避申请副本上面,两页纸一叠,压完把手按上去,按了一会儿才松开,松开时纸上留下一个掌心的汗印。桌上那盏台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进来,落在两页纸的边上,把纸边照出一层很薄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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