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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阶下良心·第 35 章 归来疏离 第十天 ...
第十天早上八点,复核组的电话打到办公室,让她随队回棠源做一次现场复核,带上卷宗第三册、抄件和对照表。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箱子,先把第三册按页码理顺,把折角的纸页一张张抹平,再把抄件夹在中间,最后放对照表。封条贴上去,她在封条上补签日期,笔尖压得很实。抱着箱子下楼时天阴着,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人把叶子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开,有一片贴在她的箱子上,一直贴到车门口才掉。
出发前,廖主任在楼梯口把她叫住。他说这次下去一共四个人,何维安、姓罗的女干部、县局一个姓陈的民警,加她一个。他说到了棠源不得与付清禾单独接触,一句话也不行,工作上的话由罗干部转达,写下来,双方签字。闻朔抱着箱子听完,问了唯一一句:“她要是主动跟我说呢。” 廖主任看着她,把手里的一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说:“你把身子转过去。”
车是县局的旧越野,后座堆着勘验箱和卷宗袋,座椅的皮面裂了口,露出里面的海绵。何维安坐副驾,姓罗的女干部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个硬皮本,本子边角磨得起了毛。陈民警开车,车龄比闻朔的警龄还长,挂挡的时候要用力推一下。车出城上了国道,走了四十公里进山,路两边的茶树被雨压得发黑,山顶罩着雾,雾里有几根电线杆,一根比一根低。陈民警说:“这条路修过两回,头一回修完第二年就塌了半边坡,后来只补了路面。”
过了清口镇的路牌,车拐上那条老街。街面比上回窄,两侧的卷帘门半开着,有人蹲在门口刷鞋,刷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声。车从老茶室门前过去时慢了一下,闻朔看见门口的塑料凳还摆在那里,凳面上积着一层水,卖茶叶蛋的炉子没有生火,炉膛里塞着一块塑料布。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天撬抽屉时蹭的,已经结了痂。
十一点进棠源,雨下得细,落在挡风玻璃上是一片雾。祠堂门口那张红纸还在,纸边被风吹软了,往下垂了一角,字还是那几个字。门虚掩着,汪守义站在门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他看见闻朔从车上下来,脸沉下去,把钥匙往掌心里一收,整个人堵在门槛上,肩膀把半边门都挡住了。村口有两个人背着柴从坡上下来,看见车就往路边让。
“上回说过了,调查期间外人不许进。” 汪守义的声音不高,眼睛却盯着她怀里的箱子,盯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脸上。县局的陈民警上前半步,把一份盖了章的通知递过去,说市局复核组依法做现场复核,需要祠堂配合开门。汪守义接过通知,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把上面的字看了两遍,看得慢,看到落款处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看完他侧过身,把门推开一半,人没有让开,只把肩膀往旁边挪了半尺。
祠堂里的潮气比上回重,香灰味压在底下,天井的青石上有一层水膜,脚踩上去会滑。罗干部把勘验箱放在供桌边上,先量了正厅的开间,从东墙量到西墙,卷尺拉直的时候中间塌下去一段。量完正厅量西厢,数据一项一项记进本子。供桌后面的龛里还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的香灰没有清,灰面平整,看不出最近有人上过香。闻朔站在西厢门口,抬头看那口旧柜子,柜门上的铜扣换过,新的铜色比旧的亮,扣座周围的木面有一圈压痕。
西厢的窗棂断了两根,断口新,木刺没有磨平。附页上记录的位置就这一处。她把手套戴上,拉开第二格,柜格里有股陈年的木头味。她把抄件摊在柜板上,对着编号找到那一行的描述:柜子第二格,抽屉一只,抽拉不畅。她伸手去拉抽屉,抽屉卡了两次才动,往外拉的时候要先往上抬一寸,木头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闷响。抽屉底板有一道很长的划痕,划痕边上有铆钉的凹坑,铆钉少了一颗,坑里积着灰。
她趴下去看,脸几乎贴到木板,看见划痕尽头有一小块深色的旧渍,形状像半个指印,边缘被木头吸进去,抹不掉。罗干部蹲在她旁边记录,问这是不是附页上说的那一处。闻朔点头,说位置对得上,抽拉不畅这一点也对得上,底板受潮变形,往外拉的时候要抬。她说完把抽屉推回去又拉出来,第三次拉着顺了,木头的闷响在天井里荡了一下,廊下有人回头看。
“你们查这些,查完了东西还得原样放回去。” 汪守义站在廊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声音从袖口上面飘出来,“祠堂里的东西,不是你们想动就能动的。”
闻朔没有接话。她把抽屉复位,退到门外脱手套,手套的指尖沾了一层灰,她在门槛上把手套抖了两下。她走到井台边,井台的石沿上有一圈绳痕,颜色比别处深,绳子提水提了几十年,把石头磨出了槽。井沿内侧的青苔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白石头,蹭痕很新,边缘没有长回来。水桶不在,桶架空着,架上落了一层雨,架脚边有一根断了的麻绳。井绳盘在井台外侧的石墩上,绳头打了个死结,结上的泥已经干硬。
压碑石被人挪过。石头底下的土是新翻的,土块还没有被雨打散,石头和碑座之间空出一道缝,缝里塞着几根草,草叶还是绿的,没有枯。她蹲下去拍照,相机贴近地面,闪光灯把土里的水珠照得发亮。何维安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这块石头的重量对不上,原来的位置应该在碑座东南角,现在偏了半尺,偏的方向正是碑面上刻名字的那一侧。碑面上的字被雨水浸得发黑,刻痕里有细砂,最下面一行被人用指甲刮过,刮出一道浅白。
十一点四十,付清禾来了。两个村干部带着她从侧门进来,她抱着一个长筒,筒里是拓片,肩上挎着布包,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耳侧。她走进天井,看见闻朔蹲在碑座旁边,脚步慢了半秒,随即接着往前走,走到西厢门口停下,把筒放在地上。筒底磕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一个村干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说:“擦擦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接过去擦了擦头发,毛巾上有股肥皂味。有一缕头发贴在耳后,她自己没有摸到,闻朔的手指动了一下,看了一眼罗干部那边,又把手插回口袋。她的鞋边沾着一段草屑,裤脚湿了一圈,走一步留下一个浅印。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天井。闻朔站起来,手套还捏在手里,膝盖上沾着土,土是黄的,在裤子上印出两块。付清禾把筒口的盖子拧开,抽出第一卷拓片,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随即低下头去理纸。
“付老师,麻烦你把西厢碑文的尺寸和拓片上的尺寸对一遍。” 罗干部把本子翻开,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只对尺寸,别的话不用说。” 付清禾应了一声,把拓片铺在柜板上,四个角用镇纸压住。她的手指按住纸角,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闻朔站在门槛外,看着那双手把纸一点点抹平,抹到中间时,指尖停在一处墨色淡下去的地方,停了大概两秒,又接着往下抹。拓片上的字被水汽一熏,有些地方泛出灰白,她用掌心贴上去,掌心的温度把纸压得更平。
下午两点半,复核结束前,罗干部把两个人叫到天井中间,说有什么需要交接的材料,现在当面交,交完各自签字。付清禾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她整理的碑文与地契对照说明,一共两页,纸角用曲别针别着。闻朔接过来,纸边还带着体温,她把两页看完,看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然后签上名字,递回去。
她递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付清禾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两个人隔着那张纸对看了一眼,她才松开,指腹在纸背上按了一下,按出一点褶。
“材料我交了。” 闻朔说。
“我知道。” 付清禾把纸折好,塞回布包,“复核组转达的那三条,我都照着做了。一次也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罗干部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本子合上。付清禾把布包的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低头扯了两回才拉过去,指头被拉链头划了一下。闻朔的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落回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中午的盒饭是在祠堂院里吃的。四个人加两个村干部,蹲在廊下,饭盒放在一张矮桌上,桌面上有水,盒子底下垫了两张旧报纸。闻朔坐在矮桌东头,付清禾坐在西头,中间隔着两盒菜和一壶凉茶。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还有院墙外一条狗在叫。村干部蹲在台阶上,一边吃一边说:“祠堂的屋瓦去年换过一半,钱是各家凑的。” 菜是腌菜炒肉,肉片切得很薄,饭有点夹生,茶叶蛋是村干部自己带的。
闻朔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蛋夹出来,放在付清禾那盒饭的边沿上,蛋壳上还带着一点盐粒。付清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谢谢,把鸡蛋拨到饭底下,一口一口吃完。吃到一半,她去拿茶壶,手背从闻朔的指节上擦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躲,那只手在壶把上停了一下,才把茶倒进杯里。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一起,谁也没有挪开,隔着两层裤子,那一点热一直留在原处。
三点,付清禾先走。她把筒背上肩,从侧门出去,走到院门口回了一次头。闻朔站在正厅门槛里,手扶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墙角。汪守义跟在后头锁侧门,锁完之后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掂完挂回腰上。
“以后别再来了。” 汪守义说,“祠堂的门,不是给你们开的。这话我只说一遍。” 他锁完又伸手把锁扣拉了一遍,确认扣死了才走。
回镇上旅馆是四点。房间在二楼,窗对着一窄条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排旧民居,屋檐挨着屋檐。她把卷宗箱放在床脚,把窗推开一条缝,潮气涌进来,窗台上落了几片碎瓦。她坐在床边,把手套翻过来晾在窗把手上,手套的里子朝外,灰在布面上结成一小片。她去水池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时水管发出一声长响,水是浑的,放了一会儿才清。楼下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播的是一条关于山路的通告。
郑队的电话是五点打来的。他说比对那边有进展,第二枚指纹的编号在补录册里找到了对应项,指纹卡上的十指捺印被重新扫过一遍,其中有一枚的纹线走向对上了。他说人对上了,是汪氏长房一个在册的人,名字那一栏被人用墨涂过,涂得很厚,透光看只剩半个姓。他说正式的比对结论要等明天签字,让她今晚别动。他末了加了一句:“名字涂成那样,不是外人随手干的。”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巷子对面那户人家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湿墙上,一块一块。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指尖抵着木缝,站了很久,直到对面那盏灯灭掉,墙上那几块光也跟着没了。她把窗关严,屋里闷着,仍旧没有开,桌上那摞本子的纸边被潮气卷起来。
付清禾这些天在家。学校来了两回通知,第一回让她把课交接完,第二回让她暂时不要到校,工资照发,课由代课老师带着。她把备课本、教案和学生的作业本一摞摞码在桌上,码到半夜,把每一本翻开来看看有没有没改完的错字,看见一个就用红笔改掉,改完把本子合上,摞回原处。有个学生托人送来一袋橘子,放在门口就走了,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
教育局那边来了第三回电话,让她补一份关于研究活动的说明,写清资料来源、经费来源和合作方。她把说明写了三页,第一页写资料来源,第二页写经费,第三页写合作方,写到合作方那一栏停住,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写了一行 “与地方文史单位协作”。写完装进信封,交到教育局一楼的值班窗口。窗口的人接过信封翻了一下,说:“补材料等通知,别自己往楼上跑。” 窗口前排着四个人,都是来交材料的,每个人手里都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贵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墙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瓶酒,酒瓶上贴着红纸。他说古老板让她别再往祠堂跑,说祠堂的钥匙已经换了人管。他说完把塑料袋挂在门环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妈那边的坟也在这山上,路不好走,雨天少去。”
付清禾当天傍晚就上了山。她母亲的坟在祠堂后山半坡,坟头的草长到膝盖高,草叶上全是水珠。供台上的瓷碗被挪了位置,碗里积着水,水里落了两片叶子。坟前多了一块压坟的石头,石头是新的,边角还没有被雨水磨圆,压在坟头正中,压出一道浅浅的凹。坟后的竹林被风推得响,竹叶落了一层在坟头上,有几片插在土里。
她把石头搬开,石头很沉,她用了两只手,指缝里全是泥。搬开以后她把石头滚到坟侧,靠在树根上放稳,回头把坟头的土拍实,拍完手掌上一层黑泥。她在坟前坐下来,把供台上的碗摆正,把积水倒掉,从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放在碗边。
她在坟前坐到天黑。山下的村子亮起灯,一点一点,祠堂的屋脊在树后面露出一角,屋脊上有雨。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外套吹透,她把手插进袖子里,坐到最后一点天光没了才起身。下山时她走得很慢,脚下一滑,扶了一下路边的树。坡上的土被雨泡软了,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一块泥。
她给复核组写了一份申请,一共两页,写她想与闻朔当面交接一份碑文说明,时间地点由复核组指定,全程有人在场。申请写得很规整,每一行都留了边。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下午退回来,退回来的纸上多了一行字,说工作联系以书面转达为准,不必当面。
转达回来的话只有三行。第一行说材料已收,第二行说尺寸核对无误,第三行说后续如需补充会另行通知。三行都是打印的,没有一个手写的字。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把纸对折,再对折,压进抄本里,压在最上面那一页的下面一层。
那天夜里她在纸上写闻朔的名字,写了很多遍,写到纸的背面也满了。写完她把纸点着,火在搪瓷盆里烧起来,纸边卷曲,字一个一个黑下去。她用一根筷子把没烧透的纸角拨到中间,看着它烧完,盆底剩下一层灰,灰里还有几个没烧尽的笔画。她拿水把盆里的灰浇了一遍,灰沉下去,盆底黑了一层。火熄了以后屋里有一股焦味,她把窗推开散味,回来把盆底的灰倒进垃圾桶。
那辆车夜里又来了一次。十点多,车停在祠堂门口,车头对着墙,熄了灯,停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付清禾站在窗后,把车牌记在纸上,这一回泥少了一些,最后一位能看清是个 “七”。她把纸折好,压在抄本最下面一页,压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才放回去。
她又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复核组,问能不能替她问一句,那位民警的肩伤好了没有。第二天回复过来,说这属于个人情况,不属于工作内容,不予转达。她把那张回复看了两遍,折起来,和前面那三行纸放在一起,三张纸的折痕压得一样齐。
巷口的相遇是在第十二天晚上。闻朔下楼买水,旅馆门口的小卖部九点半关门,她赶在关门前出来。老板娘正在收摊,把门口的纸箱往里搬,见她来了,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放在柜台上,说这么晚还出门。闻朔说屋里烧水壶坏了,说完付了钱,拎着两瓶水转身。老板娘又探出头来,说:“巷子那头最近老有生人站着,你走路留神。”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小卖部的招牌亮着,光是白的。她走到巷口,看见付清禾站在对面的墙根下,肩上背着布包,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脚边有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膏药。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谁也没有先开口,招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叠到一起。她的手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绕紧,又松开,指甲在带子上留下两道痕。
闻朔先动的。她把手里的水放在墙根,两步跨过去,伸手把付清禾拉进巷子侧面的凹处,那里面是两家院墙夹出来的一块阴影,宽不过一步。她一手扣住付清禾的后颈,一手压在她背上,把人整个按进怀里,力气大得让付清禾的额头撞在她的锁骨上,撞出一声轻响。
付清禾的手先落在她的腰侧,随即抓住她外套的前襟,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顶进布料里,把前襟拧出一道褶。她的脸贴在闻朔的颈窝,呼吸很急,鼻息喷在皮肤上,热的。闻朔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另一只手从后背移到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得更紧,按到两个人的额头顶在一起。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巷子深处有水滴落,滴在铁皮上,一声一声。付清禾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很轻,抓着前襟的手却越来越紧。闻朔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鬓角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耳侧,那里被雨气浸得发凉。付清禾抬起头,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眼睛睁着,眼里的水一直没有落下来。她踮了一下脚,额头蹭到闻朔的下巴,闻朔的手背从她眼角擦过去,那里没有泪,只是凉。
一道手电光从巷口扫进来,光柱在墙上晃了两下,又扫到两个人的脚边。两个人同时松开。闻朔退了半步,把付清禾往墙后挡了一下,自己站到光里。光是何维安打的,他站在巷口,手电往下压了压,没有说话,只咳了一声,咳完把手电关了,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 闻朔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先回。” 付清禾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抬起眼睛看她,眼里有水,嘴角却往上提了一点,“你这手劲,抓犯人练出来的吧。我这锁骨明天得青一块。”
闻朔没有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膏药塞进她手里,盒子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有点皱。付清禾把纸袋递过去,袋里是那个布老虎,耳朵上的线头还在,尾巴上多了一块新补的布。两个人交换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多留,闻朔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才收回来。付清禾把膏药盒拆开,抽出一贴塞进她外套的内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位置。闻朔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指节在她颌下停了一瞬才收回。
何维安又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巷口等她。闻朔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旅馆走,走了七八步没有回头。付清禾站在原地,把手电光照不到的那半边脸埋进围巾里,站到旅馆二楼的灯亮起来,才提着塑料袋往回走。
闻朔回到房间,把布老虎放在枕边,坐在床沿,手指捏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捏了很久,捏到棉花都软了。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是湿的,湿的那一块贴在椅面上,洇出一小片。她把布老虎挪到枕头下面,压在手边。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巷子对面那户人家还亮着灯,灯光落在湿墙上,一块一块,和傍晚一样。关了灯,她伸手在被子里摸了一下那只耳朵。在那之前,她把布老虎贴在自己脸侧,贴了一会儿,棉布是凉的,凉过以后才有一点温。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复核组在旅馆门口集合。付清禾站在巷子另一头,肩上背着布包,没有过来。两个人隔着整条巷子对看了一眼,闻朔先移开视线,上了车。付清禾把围巾往下压了一点,露出下巴,那个地方昨晚被手指碰过。
上午的复核补记在县局档案室做。那本借阅登记被调了过来,管理员也被叫来问话。管理员说第三册第二次借出的那天,他在里屋烧水,登记本放在外间桌上,谁进来写的字他没有看见。罗干部把登记本上那三行签名拍了照,让管理员在笔录上按了手印,手印按了两次才清楚。管理员按完手印又说:“那几天本子就搁在外间,谁进来都能写。”
中午回到旅馆,县局的陈民警来找她,说昨晚有人在巷口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反映到了县局,让她写一份情况说明。他把一张空白的说明纸放在桌上,纸上有编号,编号栏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让她照着抄。
她把情况说明写成一页,写的是与案件关联人员在巷口偶遇,交谈约两分钟,递交膏药一盒,无其他内容。写完签名,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末尾补了一句,说当时有复核组人员在巷口等候。写完交上去,陈民警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
廖主任下午从市里赶来,在旅馆一楼的小厅里跟她谈话。他把那份情况说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说第四条不是写在纸上给人看的,说这次是有人拍照反映,下一次就不会只是写说明。他说:“你要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闻朔把说明的副本收进包里,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签完把笔帽扣上。小厅的门外有人来回走,脚步声在门口停过两次,停了又走开。
付清禾那边同时也被问了一回。问的人问她昨晚见了谁,说了什么,给了什么东西。她答偶遇,说材料上的事,给了一盒膏药。问的人又问有没有身体接触,她停了一下,说有,说完把两只手放在膝上。问的人让她写一份保证,保证调查期间不再与那位民警私下见面,她写了,落笔的时候手腕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一点。
郑队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他说比对结论签了字,第二枚指纹比中的是汪氏长房一名在册人员,指纹卡上的名字被涂改过,涂改层的墨比原字新,具体身份还要等人到案后核对。他说复核组明天上午传唤汪守义,让她跟着做笔录,笔录要她自己写,不要别人代笔。
她把卷宗第三册摊在床上,把明天要用的页码折角,折到第十页时停住,那一页的边角有一处旧的折痕,比她折的更斜。她把折痕抹平,抹不平,纸已经定了形。她把书合上,把对照表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枚指纹那一行的 “待查” 两个字,笔尖在字上停了一会儿。
夜里十一点,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隔着薄墙还是能听见几个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听见 “照片”,听见 “先压着”。她数着那通电话讲了六分钟,六分钟里对方只说了三句话。她把台灯关掉,坐在黑里,听着那通电话讲完,听见隔壁的门轻轻合上,合门的声音很小,随后是脚步往楼梯口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头看这扇门。
她走到走廊尽头,走廊的窗正对那条巷子。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亮着,窗纸上有一个坐着的影子,影子很久没有动,肩是垂的。她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贴上去,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块,把那个影子糊掉了一半。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付清禾的号码,按到第七位停住,把手机贴在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放回口袋。对面那盏灯这时候灭了一下,又亮起来,窗帘被拉开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随即合上,灯也灭了。
她回到房间,把明天要用的笔录纸裁成两半,一半留给汪守义签字,一半留给自己写。纸裁得歪,她在桌沿上压了压,压直,把两支笔并排放在纸边,笔尖朝同一个方向。
走廊的窗外又下起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一阵密一阵疏。她把窗关到只留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笔录纸上,把 “询问笔录” 四个字照亮了一角。
第二天早上八点,汪守义被带到祠堂前。他穿着一件旧棉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门槛外,看着复核组的人把传唤证念完。念完他抬头,先看了一眼祠堂的匾,再看闻朔,看得比上回久。祠堂的匾挂在门楣上,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围观的人站在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人在擤鼻涕,声音压得很轻。
“祠堂的钥匙,上个月就不在我手里了。” 汪守义说,“有人配了一把,配钥匙的人,你们去问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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