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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阶下良心·第 34 章 半纸残抄 车到市局门 ...
车到市局门口是晚上七点四十。雨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落在水上,被车轮碾成一条一条。闻朔背着包进大门,值班室的灯亮着,值班的人抬头看她。
“跑外勤刚回来?” 值班员抬了抬下巴。
“嗯,邻县。” 闻朔说完在登记本上签字,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放下。她上楼,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白天堆的材料还摊在桌上,最上面是那张撰文提纲,边角被空调吹得翘起来。她把纸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好,去洗手间洗手,水是凉的,她搓了两遍,把手擦干才回来坐下。
三页纸摊在桌面上,台灯压低。第一页是标题和日期,第二页写到搪瓷盆和那扇开着的窗,第三页只有半页,最后一行停在破折号上。她把第三页翻过来对着灯看,纸背有压痕,压痕在 “放在” 两个字后面淡下去,像写到那里停了笔,笔尖离开了纸面。她抽出一支铅笔,在纸背上轻轻拓了一遍,拓出来的笔画不成字。拓到第三遍,认出一个 “书” 字的轮廓,旁边还有一短横。她把纸翻回来,盯着那半行看了很久,把铅笔放下。
她打开电脑,调出三年前的课件。文件名是 “新警培训・清口案例”,修改日期停在三年前那个秋天。课件翻到第三十一页,是证据链的图示,图上有一段空白,旁边有她自己标的一行红字:“归档缺失,旁证补。” 她看着那行红字,把整页删掉,删完又点了撤销。
她往下翻到备注页。备注里写着一句 “可作范本”,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她把光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把整行删掉,保存,关掉文件。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把电脑合上。办公室里跟季崇德有关的书只有一本,是他九年前给她的《办案札记》,封皮磨白了,书脊用胶带粘过。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他的字:“给闻朔,慢点看。” 日期写在右下角,笔画很稳。
她把书翻到清口那一章。红笔批注很密,几乎每页都有,最后一行写着 “此案可为范本,供新警学习”。她把书合上检查封底,封底的衬纸有一处鼓起,摸上去比别处硬。她用裁纸刀沿着衬纸边缘往里划,划开两寸,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是蓝色复写,颜色发灰,边缘磨毛,折痕上有一小块霉点,指甲刮一下就掉。
展开以后是那张附页的复写件。行列对得上,右上角有登记章的印,印色比原件淡。指纹的位置糊成一团蓝,纹路看不清,编号看得清。她把抄件放在灯下,与笔记本上抄的编号对了一遍,一样。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此件不作正本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还能认出 “还有一枚” 三个字。
她数抄件上的指纹框,两个。左边那个她认得,是沈明山当年比对过的那枚;右边那个空着,只有一个编号,框线画得比左边细。她把手指按在右边那个框上,按了几秒才抬起来。茶室里季崇德只说过那一家,没有提第二枚。她把抄件重新折好,放进证物袋,袋口的空气挤出来,纸角被压平,她在标签上写了时间、来源、取出的位置,写完核对一遍,把袋子放进抽屉。
第二天九点,她去找郑队。门开着,郑队在打电话,见她来了抬手示意她坐。她把纸袋和证物袋放在桌角,等他挂了电话,才推过去。
郑队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落在证物袋上:“昨天茶室里拿到的?”
“是。” 闻朔指尖轻轻搭在袋沿,“当时只有茶室老板,中途进来一个买茶叶蛋的路人。”
“有人拍到你们见面的照片,已经传到复核组那边了。” 郑队把眼镜戴回去,“这件事从现在起,不要再单独往下深挖。”
闻朔垂了垂眼:“线索已经露出来一半了。”
“露出来也要收一收。” 郑队伸手在桌面轻轻拍了一下,“当年这个案子所有人都说办得漂亮,没人敢翻,现在挑开盖子的人是你。季崇德那边,我昨天找过他。”
闻朔猛地抬眼:“他说了什么?”
“就两个字,我认。”
她回办公室写说明。“谈话内容” 一栏空了很久,她写 “涉及十七年前清口案件卷宗缺页情况”,写完看一遍,把 “缺页” 改成 “两页材料”。下午复核组来收说明。何维安在走廊上等她,递给她一瓶水。
“最近有人在档案室附近打转,打听这个纸袋。” 何维安低声说。
“看清是谁了吗?” 闻朔拧开瓶盖。
“没看清脸,县里来的。” 何维安摇头,“档案室那本登记本,有一张介绍信,存根被撕掉了。”
说明交上去的第二天上午,唐敏约她在纪检的办公室见面。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没动。
“茶室里谈了多久?” 唐敏翻着手里的纸质记录。
“五十分钟。”
“有没有录音?”
“没有。”
唐敏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下次单独接触相关人员,尽量报备,不要自己私下见面。纸袋里面的东西,列一份完整清单签字上交。”
闻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这份复写抄件,可以入卷吗?”
“可以,但是来源必须写得清清楚楚,上交之后,就不再由你保管。” 何维安在一旁补充。
闻朔把证物袋往怀里收了收,轻轻点头。
晚上八点,她给季崇德打电话,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他的办公室。去之前她绕到宿舍楼。小周住在三楼,门开着,屋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小周看见她,先往走廊望了一眼,再把门关上,把台历挪开,台历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这是指纹卡的复印件。” 小周把信封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原件去年被人换掉了,我偷偷复印一份藏到现在,不敢拿出来。”
闻朔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为什么等到现在?”
“我怕惹麻烦。” 小周低下头,又很快抬起来,“现在我跟你一起去上交,我签字。”
闻朔让小周在标签上写下名字和日期,小周写字的时候手抖,写了三遍才写正。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半边过道浸在阴影里。她用备用钥匙开门,门推开时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屋里比平时干净,书架空了两格,抽屉拉开着,里面只剩几支笔和一个旧台历。
台历翻在本月十九号,那一页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还”。圈画得很重,纸被划破,露出下面的白。她在废纸篓里找到半张便条,字是季崇德的,写着 “下半在”,后面被撕断了。她把便条夹进本子,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窗台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停车场的空位空着,季崇德的车不在。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走得很慢。
十点,她回到自己的桌前。手机上有付清禾的三条消息,时间是傍晚:今天又有人来问,你在忙吗,看到回我。
闻朔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想起前几天夜里,付清禾靠在她肩头,用发梢蹭她下颌,笑着打趣。
“你再这么闷头查案,早晚把自己熬成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当时闻朔伸手,轻轻捏了捏付清禾的脸颊,眼底藏着一点笑意:“那正好,石头就只守着你一个。”
思绪拉回眼前,她指尖悬在输入框,敲下两个字:“在忙。”
盯着对话框,她原本打好一句 “这两天别联系我”,手指悬在发送键很久,最后删掉,改成:“忙完给你打电话。”
棠源这天下了一整天雨。付清禾上午接到教育局的电话,让她第二天再去一趟,补一份材料;下午学校来人,让她把办公桌清了,钥匙交回总务。
第二天上午,付清禾第二次去教育局,屋里还是那三个人,杯子换了新的,水是凉的。中年的那个先开口。
“这段时间,你接触过案件当事人的家属吗?”
“没有。” 付清禾双手放在膝上,语气平稳。
“有没有收受任何人的财物?”
“没有。”
戴眼镜的人把上次那份说明翻出来,指着 “工作关系” 四个字:“关于你和闻朔,还有补充说明吗?”
“没有。”
那人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她签字的时候看见那行小字写的是 “接触频次较高”,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还是把名字写完了。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箱:备课本,粉笔盒,一只学生送的杯子,还有半盒没拆的粉笔。清到最后,抽屉底压着去年的课表,她把课表折好,也放进箱子。抱着箱子下楼时,走廊里遇见两个同事。一个点了点头,一个低头看手机。她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半句话,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把那只杯子拿出来,杯壁上印着 “教师节快乐”,字掉了一半。她用拇指蹭了蹭掉色的地方,蹭不掉。回棠源的路上,她看见祠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被风吹软。
上面写着调查期间外人不得入祠堂,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粗。她从门口走过去,门里有人把门合上,合门的声音很轻。那辆车白天又来了一次,停在祠堂门口,停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她站在自家门后,从门缝里看,车牌还是那个,泥把最后一位遮住了。她回屋把车牌补在纸上,写完把纸折成三折,压在抄本下面。
白天问话结束,她试着给闻朔打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按掉。两分钟后收到短信:“开会。”
付清禾把手机放在木桌上,安静坐着等。背上的包还没有卸下来,一直等到九点半,再也没有消息。她把两盒膏药从包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拆开一盒,抽出一贴放在鼻子底下闻,药味很冲。她想起闻朔上次肩颈酸痛,皱着眉揉后颈的模样,当时她伸手替闻朔按了两下,指尖故意不轻不重掐了一下,闻朔嘶了一声,转头瞪她,她弯着眼笑。
“知道疼就少熬夜,别等僵住了才想起难受。”
闻朔当时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扣住:“知道了,管得比我领导还严。”
回忆漫上来,她把贴子放回去,盒盖按紧,又用掌心压了压。
她在纸上写 “我这边出了点事”,看两遍,撕了。又写 “你忙你的”,也撕了。纸篓里落了两团,她坐在桌前,没有再写第三张。
夜里十一点多,闻朔回到住处。她脱了外套坐在床沿,把抄件从包里取出来,摊在床单上。右边那个空框只有编号,编号前面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字头,像个 “补” 字又不太像。她拍了一张照发给何维安,附了一句:“这个编号索引里没有。”
何维安很快回复:“明天我查,今晚别动它。”
闻朔回了 “好”,把抄件夹进一本书里,压在枕头下面。
从局里出来那晚,她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烤红薯。摊主用报纸包好递给她,她捧着走到楼道口,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凉透了,她扔进垃圾桶。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付清禾的号码。号码按到一半,她停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屋里静,窗外有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
她想起付清禾给她缝布老虎的那一晚,线头没有剪干净,她伸手想去剪。付清禾当时伸手轻轻拍开她的手腕,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笑意:“不许剪,剪了就不像老虎了,留点毛才鲜活。”
闻朔把枕头旁边的布老虎摸出来,捏了捏软乎乎的耳朵,又放回原处。她把札记里所有批注抄了一遍,抄了十一页。抄到 “办案最怕不是难,是马虎” 那一句,她停了很久,把这一句抄完,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抄完她把抄录稿装订好,数了一遍页数,十一页,一页不缺。
她躺下,楼上有人走动,水管的响声一阵一阵。她起来开台灯,把那本札记拿过来,翻到扉页,“给闻朔,慢点看”,落笔处有一点重,纸背被压出凸痕。她把书从头翻到尾。批注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只有箭头和问号,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罢了”。她把书合上,才看见封底的衬纸还有一层夹缝。
她用刀再往里划开一寸。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块胶痕,胶带贴过又撕下来,留下一道浅影。夹层被人取出过一次,取的时间不会太近,衬纸的毛边已经压平。她把书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把书放回桌上摆正。手机就在桌边,她翻到季崇德的号码,没有拨,把手机扣了下去。
她顺路去人事那边查考勤。季崇德从十九号起请了假,请假条上写 “家里有事”,假期写了七天,签字是他自己的。她把那张请假条复印了一张,夹进本子。第二天上午,何维安来电话。
“那个编号,在另外一册旧索引里面找到了,是后期补录的,前缀就是‘补’。” 何维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比对结果那一栏是空的。”
闻朔指尖攥紧手机:“空着是什么意思?”
“没人敢填结论。” 何维安说。
电话挂了以后,她拿着抄件去了技术队。老彭快退休了,桌上摆着一把放大镜和一摞旧照片,照片用皮筋捆着。他把抄件放在灯下,看了很久,抬眼看向闻朔。
“右边这枚指纹压力很轻,按的时候底下垫了东西。” 老彭把放大镜挪到桌角,“当年这种提取方式很容易残缺,一旦纹路不全,就直接记作无有效比对。”
闻朔低声问:“如果当年完整提取出来呢?”
老彭轻轻叹了口气:“案子不会这么草草结掉。”
当天下午她把抄件和指纹卡复印件一起送去比对。送检单要写明检材来源和比对对象,她写到 “比对对象” 那一栏,先写了 “待定”,写完又把这三个字划掉,改成 “清口案件在册指纹卡的补录编号”。送检窗口的人收了件,给她一张回执。
“前面还有七份在排队,结果要等。” 窗口工作人员说,“加急需要领导签字审批。”
闻朔折好回执,放进内袋,没有去找领导签字。窗口外面排着四个人,都是基层所里来的,手里拿着一样的牛皮纸袋,谁也不说话。
她又去县局档案窗口,想调十七年前的接警记录。窗口的人翻了一会儿,抬头对她摇头。
“早年系统换代,纸质卷宗还锁在库房。管库房的人去市里开会,两天之后才回来。”
闻朔拿起申请单,把编号抄下来,走出大厅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档案查询请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
去档案室之前,何维安还带她去了城郊一家养老院,见当年第一个报案的老人。老人八十多岁,耳朵背,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捏着一个核桃,捏了半天没有捏开。何维安把问题写在纸上递过去。老人看了很久,慢慢开口。
“那天夜里狗叫得凶,祠堂的灯忽然灭了,隔一阵子才重新亮起来。”
闻朔俯身,声音放得很缓:“您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吗?”
“后门在坡底下,我看不见。只听见碎石路上有脚步声,走得很快。” 老人摇摇头。
她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写完让老人按了一个手印。
她去了档案室。登记本上那张介绍信还在,签名潦草,编号段对得上,存根没有。管理员说那几天监控坏了,坏了三天,报修单还压在桌角。她翻档案室的借阅登记,纸页上有几处油印的指痕,边缘发黑。第三册在两年里被借过三次,签名是同一个人,字迹潦草,前两个字能认出是个 “汪”。她把那三行抄在纸上,抄完对着灯看,笔画压得很重。
“那个人来的时候戴着深色帽子,一口本地话。” 管理员坐在桌后回忆,“走的时候笔都没放稳。”
闻朔问:“有没有留下证件复印件?”
“锁在抽屉里,钥匙找不到了。”
她让管理员把抽屉撬开。抽屉里压着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身份证,照片模糊,名字那一栏被水泡过,只剩下半个姓。她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日期,日期是上个月。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个人在打电话,穿深色夹克,看见她就转身进了楼梯间,脚步声一直下到二楼才停。上午廖主任单独找她。办公室里没有别人,桌上摆着一份告知书。
“你和付清禾,是什么关系?” 廖主任抬眼看向她。
“工作关系。” 闻朔回答。
“关系性质要以书面材料为准,不要让我为难。” 廖主任把告知书推过来,上面列着回避事项,一共五条。
闻朔一条一条往下看,目光停在第四条 “不得单独会见案件关联人员”,她拿起笔,签下名字。签完她问,“工作沟通,要怎么传递?”
“全部走书面,由复核组代为转达。”
下午三点,复核组开碰头会。廖主任重申原来的三条约束,又加了一条:取证期间,闻朔与付清禾不得有任何非工作联系,包括电话和短信。
散会后,唐敏在楼梯口追上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先保住这个案子,别硬碰硬。”
闻朔把纸巾捏在掌心,没有擦拭,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回办公室给付清禾发了一条消息:“以后有事,走复核组转达。” 发完把手机关静音,扣进抽屉,抽屉合上时响了一声。
付清禾收到这条消息时正站在教育局楼下。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指尖无意识捻着外套衣角,心里那点柔软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玻璃窗,转身走进大门。补充材料那一栏写着 “与被调查人关系”。她写了 “工作关系”,笔尖顿了顿,在后面添了两个字:“仅此”。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小雨。她没有打伞,走到车站,外套湿了一半。班车上她靠着窗,窗上的雨水一条一条往后跑,山被雨遮住,只看得见近处的树。
付清禾把课表从箱子里翻出来,看见自己带的那两个班的课后面都写了代课老师的名字。她把课表摊平,用手指把自己名字那一栏划过去,划到最后一个字,停住。手机上有一个学生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她打了一行 “快了”,删掉,又打 “听代课老师的话”,发出去。发完她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只回来一个字:“好。”
夜里她收拾东西,把两盒膏药装进一个塑料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给闻朔发了一条:“膏药我带回来了,你要用的时候说一声。” 发完她把枕头下面那张纸拿出来,是闻朔上回留下的电话号码,字写得很快。她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把折痕压平,压在抄本里面,压在最上面那一页。
闻朔看到这条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付清禾的名字,回了三个字:“先放着。”
唐敏要的清单她写了两个晚上。前十六项是材料名称、页数和来源,写到第十七项,是抄件的来历,她写 “由季崇德于老茶室当面交付”,写完看了很久,笔停在纸面上,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又做了一张对照表。左边是卷宗索引的编号,中间是抄件上的编号,右边是备注。第二枚指纹那一行,右边空着,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待查”。她把抄件上的登记章印和原件影印件上的印比了一遍。两个印的边都磨白,位置差了一点,抄件的印偏左半毫米。她把这个差别记在对照表的备注里,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把抄件、纸袋、札记一起装进一个新的证物袋,封口,在封条上签名,写上日期。她把袋子交到复核组,收据上签了名,签完把笔还给登记的人。走出复核组办公室,走廊上遇见郑队。
“交过去了?” 郑队问。
“嗯。”
“交出去就好,这件事不用你一个人扛。”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郑队下午过来一趟,说县里来人了,在楼上坐着,问的是档案调阅的事。
“要不要我上去配合问话?” 闻朔抬眼。
“不用,你桌上的材料收好,不要随便摆出来。” 郑队叮嘱一句,“他们只问手续,谁签字、有没有外流复印件。”
闻朔说:“我手里还留了一份复印件。”
郑队看她一眼:“这份先收好,不要往外拿。”
闻朔把复印件递过去。郑队接过来对着灯看,看完放进抽屉。
“我单独存一份,不上交,也不销毁。”
回办公室的时候,隔壁桌的同事问她这几天在跑什么。她说跑一个旧案的材料。同事点了下头,把耳机戴上,转过椅子。她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屋里只有键盘的声音。她把提纲压在最下面。
手机响,是季崇德的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只有风声,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
“师父?” 闻朔轻轻喊了一声。
那边直接挂断电话。紧接着来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下半页,我留着。你别急着交完。”
她回拨,号码已经关机。
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天阴着,楼下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一片一片。她拿起笔,在提纲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划掉,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小周被叫去谈话那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她在楼梯口等小周。
“都问了你什么?”
“全是指纹卡的事,问是谁给我的、藏了多久,还有没有别的人知情。” 小周声音发哑。
闻朔拍了拍她的胳膊:“你照实说就好。把问话内容写下来,签字上交,比私自藏着稳妥得多。”
小周咬了咬下唇:“会不会连累我?”
“不会。”
她让小周把当天问话的内容写下来,写成一页纸,签名,交到复核组。小周走后,闻朔拿起手机,给付清禾发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只有一个转着的小圈,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她在纸上写了一个 “我” 字,写完看着这个字,把笔提起来,在 “我” 后面点了一点,又把整行划掉。纸划破了,她换了一张新的,新纸上什么也没有写。
她给何维安发了一条消息,问这个号段现在谁在用。何维安回得很快,说这个号段前年就停了,停用的时候剩下的空白介绍信都收上去销毁,销毁清单存在办公室,他明天去找。她回了 “好”,把两个编号并排抄在本子上,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她数了一下日子。从茶室那天算起,到今天第九天。九天里她跟付清禾通过一次电话,发过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 “等我回来”,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她把那两个陌生号码抄下来,用办公室的座机拨过去,两个都关机。她把号码交给内勤让登记,内勤问她要不要报上去,她说先记着。
她把札记放回书架上,放在最高一层,书脊朝里,看不见书名。抽屉拉开着,里面空着,只剩那张收据。她拿起收据看编号,是复核组今年的收文号段。她想起档案室登记本上那张来历不明的介绍信,编号与这个只差三位,差的三位里有一位被笔描过,笔画比原印重。
楼道里的灯灭了一盏,她摸黑下楼,走到二楼时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小,从一间关着门的宿舍里出来。她站了一下,没有过去。
她回住处的时候,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袋口没有扎紧,有一股酸味。她绕过垃圾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开。窗外起了风,远处有人在关铁门,合拢的声音传上来,楼下的梧桐被吹得响,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那张收据,压了一会儿。
她把台灯关掉,屋里黑下来,窗外的铁门又响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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