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旧拓染尘·第 3 章 卷宗下达 雨是在后半 ...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天亮的时候,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一片,把整个棠源村,裹在一层纱似的湿气里。付清禾一早起来,说想趁露水重,去后山看看几块一直没来得及收的散碑。闻朔应了一声,帮她收拾好拓碑的家什,正要出门,手机却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脚步一顿。
是局里的电话。
“闻队。”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组里刚下的通知,有桩旧案,要请你回来一趟,参加个专项复查。”
“什么旧案?” 闻朔问。
“卷宗还没全调出来,” 那同事说,“是…… 十七年前,皖赣交界棠源那边,一桩汪氏古墓的命案。当年判了死刑,后来又几经发回重审,一直没定。现在案子又进了死刑复核,市里要我们牵头,抽人成立个复查小组,重新过一遍卷。”
闻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觉得自己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下去一角。
棠源。汪氏古墓。十七年。
她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那是哪桩案子。
“…… 闻队?” 电话那头,同事见她不吭声,又唤了一声,“你还在吗?”
“在。” 闻朔说,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哑,“什么时候回去?”
“最好是这两天。组里说,越快越好。卷宗是封存的,正在走手续调档,你回来之后,档案室那边会把全套扫描件、副本都整理好交给你。”
“好。” 闻朔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在门边站了很久。晨雾从敞开的门口漫进来,带着山间草木湿润清苦的气息。她望着雾里那棵模糊的老樟树影子,心里,那点从进村起就一直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原来,她这两天,一路听见的那些旧话,那桩十七年前、人人谈之色变的旧案,竟然,就是那桩,她以为她这辈子,都只会从师父口中听到的案子。
付清禾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手里还攥着手机,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闻朔回过神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局里的事。有点急,可能…… 这两天就得回去一趟。”
“回局里?” 付清禾问,“不是说,休假的吗?”
“是出了点状况。” 闻朔没有细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在这儿忙着,我回去处理完,就回来。”
付清禾望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得出,闻朔心里,藏着事。可她也没有追问。这些年,她们早已习惯了彼此这样的分寸 —— 闻朔的工作,涉及太多不便多说的东西,她也从不追问;而她自己那些心事,闻朔也从不会强求她开口。
“那,我送你下山。” 付清禾说,“山道不好走。”
“不用。” 闻朔说,“你在山里忙着,我自己认得路。等我处理完,就回来找你。”
她说着,伸手,替付清禾理了理领口,又把她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等我。” 她说。
“嗯。” 付清禾应道,“我等你。”
闻朔下山的时候,雾还没散。她一个人,沿着那条湿漉漉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两旁的毛竹,密密匝匝,遮天蔽日,雾从竹隙里漫进来,像一层化不开的纱。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她在想那桩案子。
十七年前,棠源汪氏古墓,守墓人汪松年遇害。季崇德主办侦查,锁定了外乡石匠沈明山,一审判决死刑立即执行。之后案子进入复核,因为证据链存在问题,被高院、最高法多次发回重审,判决反复摇摆,时而死刑、时而死缓,十七年,就这么在一次次审理、发回、再审理的循环里,拖了下来。沈明山一直被羁押,反复徘徊在生死边缘。
这些,她都知道。她甚至知道得更细 —— 知道那把带血的凿子,知道那枚指纹,知道季崇德当年,是怎么一步步,把案子办成铁案的。
可她知道得越细,心里,就越沉。
因为那桩案子,是她师父,季崇德,毕生最引以为傲的标杆。是她刚入行时,季崇德坐在那间会议室里,一字一句,讲给她听的范本。是她这些年,在内部案例分享里,反复引用的 “规范办案” 的教材。
而现在,组织上要她,去复查这桩案子。
她要亲手,去复核一份,她早已熟记、长久推崇的卷宗。
这念头一浮上来,她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荒唐。她甚至想,会不会是弄错了?会不会,复查小组的名单里,不该有她?她跟这案子,隔着一层师徒的牵连,按理,是应该避嫌的。
可她又很快,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组织上调她来,自然有调她来的道理。也许,正是因为她熟,因为她了解这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才更需要她来,把那些细节,再重新过一遍。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些细节重新过一遍的结果。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闻朔在镇上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她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像是只想尽快填饱肚子,好赶路。吃完,她付了钱,正要起身,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付清禾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到了吗?别赶,注意安全。”
闻朔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放心。等我。”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走出面馆。镇上的街道,正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赶集的,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闻朔站在街头,望着这满街的人间烟火,心里,却像是有另一片天地,正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在镇上拦了一辆过路的长途车,往市里赶。车厢里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皖赣交界的群山,在正午的日光下,青得发亮,一层一层,堆到天边。那些山影,和她在棠源见到的,是同一片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付清禾打来的。
她接起来:“喂。”
“你上车了吗?” 付清禾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山里湿润的气息。
“上了。” 闻朔说,“刚过镇子,往市里走。”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闻朔说,“就是…… 心里有点乱。”
电话那头,付清禾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乱,就对了。你要是一点都不乱,那才奇怪。”
闻朔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晌,她才说:“清禾,我这两天,一直没跟你说。我接的这案子,就是棠源那桩。十七年前,汪氏古墓,守墓人汪松年被害,那个外乡石匠沈明山……”
“我知道。” 付清禾轻声打断她,“我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些事,多少听人讲过。只是没想过,你会接手查它。”
“我也没想过。” 闻朔说,声音低下来,“它是我师父办的案子。是我入行时,他一遍一遍讲给我听的,标杆铁案。”
电话那头,付清禾沉默了很久。久到闻朔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可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闻朔,你要是怕,就不查了。这案子,牵扯着你师父,你避嫌天经地义,没人会说你什么。”
“我要是真这么做了,” 闻朔说,“我这辈子,大概都会想着,那桩案子里到底有什么是我没敢去看的。”
“那就不怕。” 付清禾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查。查明白了,心里就踏实了。不管查到什么,我都在。你要是在查的途中,心里堵得慌,随时给我打电话。”
闻朔攥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山影,一片一片,往后退去。她望着那些山,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付清禾说,“山里信号不好,你别担心我。”
“嗯。” 闻朔说,“你一个人在山里,也注意安全。”
“我知道。” 付清禾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我又不是头一回来棠源了。这儿的人,待我,跟待自家孩子一样。你放心。”
闻朔听着她这句话,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弦,才稍稍,松了一点。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青得发亮的山,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有人肯在她最乱的时候,说一句 “你查,查明白了心里就踏实了,不管查到什么,我都在”—— 这句话,比什么都踏实。
车,继续往前开。那些山影,一片一片,被甩在身后。山里的雾,到午后,才渐渐散开。
付清禾背着拓碑的家什,沿着后山的石阶,一块碑一块碑地,往上寻。闻朔走了,她一个人,反倒比先前更能静下心来。她想趁这几天,把散在山上的几块残碑,都收完。
走到半山腰一片开阔处,她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碑前,蹲了下来。碑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苔,她拿刷子,一点一点,把苔刷净,露出底下模糊的字口。字迹旧了,又被风雨磨蚀,断断续续的,不太好认。
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辨到一半,她手里的刷子,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碑上一行字,看了很久,眉头,缓缓地,蹙了起来。这行字,记的是一件陈年旧事,说的是汪氏某房先人,当年在墓中封存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代代相传,嘱咐后人,不可轻动。
要紧的东西。付清禾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祠堂后头那棵老樟树下,听到的那句话。那个年迈的族人,说起汪氏祖墓里,除了陪葬的金银,还有一样更紧要的东西,是几房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让的。当时那人说到一半就住了口。
如今,她在这块旧碑上,又看到了相似的记载。
她直起身,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念头。这念头,和这几天在祠堂里听的那些旧话,和闻朔心里压着的那些事,隐隐地,连成了一线。
可她说不清,那线,到底连着什么。
她把碑上的字,又细细地看了一遍,才直起身,坐在碑旁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村落,出了一会儿神。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是闻朔发来的:“我到了,到局里了。你放心。”
付清禾看着那行字,心里的念头,又浮起来一层。她回了一句:“好。忙完早点休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闻朔,你要是查的那案子,是棠源这桩 —— 那你在村里这几天听见的那些话,听听就行,别急着往心里去。”
闻朔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付清禾望着那行字,没有再回。她收起手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旧碑。碑上的字,在午后的光里,静静地,躺着。
她想,这块碑上记的东西,和闻朔要查的那桩案子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她蹲下身,把碑又细细地刷了一遍。仿佛只要把那些字都看清楚,就能离那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答案,更近一步。
她回市局,已经是当天傍晚。
车停在局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上的灯,亮了大半。闻朔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栋她待了多年的办公楼,心里,却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她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去面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去。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她走到复查组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才伸手推开门。
推开复查组那间办公室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翻卷宗,有的在低声交谈。闻朔进去的时候,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闻朔,坐。”
这是带队的老刑警,姓郑,是市局里的老人,闻朔也认得。她走过去,在郑队对面坐下。
“卷宗调出来了,” 郑队说,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摞卷宗,“原始卷宗,还封在档案室。这是全套扫描件和纸质副本,你先看。原件要调,还得走手续,有些地方,可能要两边对着核。”
闻朔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卷宗的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发旧,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墨笔写着案件名称,字迹也旧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才伸手把那摞卷宗,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她没有急着翻开。她只是,把手,覆在那卷宗上头,像是在隔着那一层旧纸,感受什么。
“这案子,” 郑队说,像是看出她心里那点不同寻常的安静,“是季崇德老季,当年主办的。”
办公室另一头,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事,正翻着手里一份卷宗,插了一句:“老季的案子,查了十七年了,反复发回,也没查出个名堂来。这回上面又要重启,我看,多半也就是走个过场。老季那人,你们是不知道,办案子一根筋,滴水不漏,他经手的案子,出不了差错。”
“话不能说得太满。” 一个年轻些的同事,抬起头,接了话,“这案子要是真那么铁,怎么会卡在死刑核准这一关,卡了整整十七年?真铁案,早就核准执行了。卡这么久,上面还点名重启复核,说明这案子八成是有问题。”
“有问题也是证据上的程序问题,不见得是案子本身错了。” 那年长的同事说,“再说了,案发都十七年了,该查的当年都查过了,现在翻出来,不是给老季添堵吗?”
“给老季添堵,还是给沈明山添堵?” 年轻人说,“人可还在牢里关着,一脚踩在生死线上呢。”
两人你来我往,眼看就要争起来。郑队敲了敲桌面:“行了,都少说两句。组织上调我们来,是让查案子的,不是让打嘴仗的。闻朔,这案子你熟,你来牵头,卷宗你慢慢看,有疑点就提出来,该核的核,该查的查。”
闻朔没有说话。她听着方才那两人争的那几句,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她忽然明白,这桩案子,在队里,恐怕早就不是一桩单纯的案子了。它牵扯着一个人的声誉,牵扯着一群人对 “铁案” 的信,也牵扯着,另一个人的生死。
她抬起头,望着那摞卷宗,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知道了。卷宗,我会一份一份,从头看起。”
“确定?”
“确定。” 闻朔抬起头,目光平静,“案子是案子,人是人。我接了,就按规矩查,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郑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一晚,闻朔在办公室里,一直待到很晚。
她把那摞卷宗,从头到尾,慢慢地翻了一遍。一份一份笔录,一张一张照片,一段一段勘验记录,她看得很慢,也很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越看,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卷宗很完整。完整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现场勘查,一样不落;证人证言,环环相扣;物证 —— 那把带血的凿子,那枚指纹 —— 都清清楚楚,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外乡石匠,沈明山。
她翻到证人证言那一摞。当年案发后,县里来人,几乎把棠源全村的人都问了一遍。证言一页一页,摞得整整齐齐。她一份一份,看了下去。
越看,她眉头就蹙得越紧。
她原以为,一桩命案的证人证言,总该有详有略,有清晰有含混,有肯说的,有不肯说的。可这摞证言,却出奇地齐整。每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经过:那天夜里,沈明山去了墓地,和汪松年起了冲突,动了手,杀了他,盗了陪葬的东西,逃了。
问话的细节,也都对得上。几点进的村,几点出的村,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作证 ——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她见过真话。真话,从来不这么齐整。
她放下证言,又去翻那枚指纹的鉴定报告。报告很规范,盖章、签字、日期,一样不缺。可她在那一栏写着 “指纹提取时间” 的地方,停留了很久。那个时间,比现场勘查笔录上记的时间,早了小半天。
她盯着那两个时间,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她想,也许是当年记录的时候的笔误;也许是先提取了指纹,后补的勘查记录;这些在早年的办案里,也不是没有过。
可她还是把那两个时间,在心里牢牢记下了。
她合上鉴定报告,又翻到季崇德当年的讯问笔录。那份笔录,她也看过不止一遍了 —— 当年季崇德讲课时,几乎是逐字逐句,跟她讲过的。可这一回,她不再只是听,而是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去看。
她忽然发现,笔录里,沈明山最早的口供,和后来定案时的口供,有几处是对不上的。最早那份里,沈明山说他只是被雇来修墓边石坎的,那天晚上他压根不在墓区。可到了后来的口供里,这段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认罪的供述。
她不知道,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沈明山自己改了口供,还是…… 有别的原因。
她握着那份笔录看了很久,又轻轻地放了回去。她心里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她想起,在棠源那天,付清禾蹲在祠堂门口那块墓志碑前,说过的话。她说,碑是石头,石头记着的事,是活的,过了几百年,也还是那样子,变不了;可人嘴里的话,是会变的。那时候,闻朔只觉得这话有理。
可今天,她捧着这摞十七年的卷宗,才忽然真正尝到那句话里的滋味 —— 人嘴里的话,十七年,足以变成一个村子整齐划一的口径;可石头记着的东西,还纹丝不动地躺在原地,等着有人去看它。
她告诉自己,也许,这些都只是她多心。也许这些细节,在当年的办案条件下,都算不得什么疑点。也许师父真的只是按证据办案,办的就是一桩铁案。
可那个 “也许”,却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她想,这桩案子,她得慢慢看,细细看。她不能带着先入为主的念头,既不能因为它是师父办的,就一味地信;也不能因为这两天在村里听见的那些话,就一味地疑。
她得,让证据,自己说话。
可让证据自己说话,她又忍不住想 —— 这份卷宗太完整了。完整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她见过太多真实的卷宗,真实的案子,往往是凌乱的、有缺口的、充满矛盾的。证人的话会前后对不上;物证的描述,会有这样那样的出入;就连勘查记录,也常有疏漏。可这一摞卷宗,干净得像是有人事先把每一个毛边都细细地捋平了。
她想,也许是这案子办得太久了,办了十七年,反复重审,卷宗被人一遍一遍地整理、修补、完善,才成了今天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可她又忍不住想:一个真正铁证如山的案子,用得着一遍一遍地去修补、去完善吗?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她告诉自己,这是师父办的案子。师父说过,铁证如山,一环扣一环。她不该,在还没找到任何实据之前,就先在心里,给这案子,打上问号。
可那个问号,一旦浮上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当年季崇德给她讲课,讲到这桩案子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闻朔,你要记住,我们办案最怕的,不是证据不足,是证据太足。这个时候,人最容易犯的错,会忘了去问一句这些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师父讲得有道理。可今天,当她真真切切捧着一摞 “证据太足” 的卷宗时,她才忽然明白,师父当年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她握着卷宗,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动。
手机在口袋里又亮了一下。
是付清禾发来的:“还没睡?”
闻朔看了一眼,回:“在办公室。看卷宗。”
“很晚了吧。” 付清禾回,“别熬太晚。”
“嗯。” 闻朔回,“看完了就睡。”
“那,” 付清禾那边,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发来一句,“你接的案子,是…… 棠源那桩吗?”
闻朔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嗯。”
付清禾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闻朔以为,她不会再回了。可就在闻朔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一条消息,又进来了。
“那桩案子,” 付清禾说,“我在村里,也听人讲过。你要是…… 想找人说说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闻朔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攥着手机,坐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城市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闻朔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心里却想着山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她知道,付清禾一定还没睡,一定还在等她。
就像她,此刻,也在这座城市的深夜里,隔着山,隔着水,想着她。
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摞卷宗。第一页,是案件的基本信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汪氏古墓杀人案。”
“被害人:汪松年,棠源村守墓人。”
“犯罪嫌疑人:沈明山,外乡石匠。”
她看到 “沈明山” 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想起,这两天在棠源,听那些老人说起这个名字时,那十七年如一日、异口同声的语气。想起他们说的,人人都是证人。
人人都是证人。
可这桩案子里的 “人人”,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听那个外乡人自己说过一句,沈明山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闻朔合上卷宗,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都没有再动。
这一夜,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到了天快亮。那摞卷宗,被她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三遍。可每一次合上她心里那个问号,就比上一次更重一分。
中间,付清禾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没有问案子,只说:“山里起了露,早上凉,你办公室要是也凉,记得添件衣裳。” 闻朔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忽然,就软了一下。她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发完,她没有再放下手机,而是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
她忽然想,这世上有一个人,在她最深的夜里,不问案子,只问她冷不冷。这大概就是她能在这桩牵扯着她师父、牵扯着许多人的案子里,一步步走下去,最要紧的一点底气。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碑林。那些碑上的字,一面一面朝她压下来。可这一次,她忽然认出了其中一块碑上的一个字 —— 那是,一个 “冤” 字。
她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摞卷宗上。闻朔望着那摞卷宗,望着封皮上那几个发旧的字,心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浮起一个念头----她要把这桩案子查到底。
不是为了推翻谁,也不是为了保住谁。她只是想知道这桩案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个被关在生死边缘十七年的外乡人,那个她师父口中铁证如山的罪犯,这十七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而她那位她一直敬若神明的师父,在这桩案子里,又到底,站在了哪里。
她想起季崇德当年问她 “错,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放不得一个坏人” 时,那张严肃的脸。她想师父要是知道她今天正捧着他办的那桩案子,一点一点地想要把它查明白,不知道会是什么神情。
她拿起手机,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郑队,卷宗我大体看完了。有几个地方,我想调原始物证,申请重新送检。”
发完,她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按下了发送键。她知道,这一条消息发出去,这桩案子就真正,从一摞尘封的旧卷宗,变成她必须一查到底的事了。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真相,还是一场她未必承受得起的崩塌。
窗外,城市的晨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在那座皖赣交界、她昨夜还在的山里,付清禾想必也已经醒了,正背着拓碑的家伙往后山走。闻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等这桩案子查明白的那一天,她要亲自回一趟棠源,把查到的真相一个字一个字讲给付清禾听。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