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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旧拓染尘·第 4 章 初现违和 申请是当天 ...
申请是当天中午批下来的。郑队把批复单递给闻朔的时候,没说别的,只说了句:“调原始物证,手续有点多,我帮你催了。最快的办法,是你先把手头这批扫描件、副本,跟档案室的原件,一份一份对着核。能核的先核,核不动的,再走送检。”
闻朔接过批复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 郑队又补了一句,“原始卷宗封存十七年,有些物证当年做过技术处理,标签、编号,可能跟现在的规矩不一样。你看的时候留个心,别把编号对岔了。”
闻朔握着那张批复单,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郑队这几句叮嘱,是怕她经验不足,在旧案上栽跟头。可她也清楚,她真正需要留心的,可能比郑队提醒的还要多得多。
那一整天,她都泡在档案室的扫描间里。
原始卷宗是封存的,不能直接调出翻阅。档案室的人,把全套扫描件和纸质副本按页整理好,交给她。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摞又一摞泛黄的纸页,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照片、有图纸、横七竖八铺了大半张桌子;她先从卷宗的第一部分,证人证言开始对着核。
这一部分,她昨夜已经细看过一遍。那些证言齐整得几乎挑不出毛病。可今天,当她真的把扫描件和纸质副本,一份一份摆在一起对着看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了一处先前没留神的地方。
同一份证言,扫描件上的页码,和纸质副本上的页码,对不上。具体说,是纸质副本比扫描件,多出了一页。多出的那一页,是一份证人证言的附页,上面的字迹,比正文要潦草得多,像是后来补录上去的。可这一页,在扫描件里,却找不到。
闻朔把那页附页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一页上,记的是一名证人的一段补充陈述。大意是说,案发那天夜里,他远远地看见过一个人影,从墓地那边出来,往村外走了。那人影,他看不真切,只记得身形高大,像是外乡人。可这段陈述,却在正式的证言里,被淡化了 —— 卷宗里那页 "正式证言",只写了证人 "未直接目击案发经过",把这段 "远远看见人影" 的话,略去了。
闻朔握着那页附页,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当年办案时正常的信息取舍,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一页附页,和它对应的那页正式证言之间,藏着一段被有意无意抹平了的痕迹。
她把这页附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她继续往下核;她核到物证清单那一摞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物证清单上,列着一串编号,一样一样对应着当年提取的物证。凿子、指纹卡、沾血的衣物、几件从墓里追回来的陪葬器物…… 编号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份做得很干净的账本。
可闻朔数到一半却发现,清单上有几样物证后面的备注栏里填的字,和别的物证不太一样;别的物证备注栏里大多填着 "提取于现场"" 由证人移交 "之类的话;可那几样,备注栏里却填着" 补录 " 两个字,字迹也显得新一些。
补录……
闻朔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 "补录",补的是哪一天录的。是当年办案时就补的,还是…… 后来复核的时候,才补上去的。
她又往下翻。
翻到案发那几天,村里报警之后,警方第一次进村的那几页记录,她又发现,那几页纸上有几处涂改的痕迹。不是那种手写时的自然涂改,而是像是有人把原来的字用修正液盖掉,又重新写了一遍。她举到灯下,仔细辨认。被盖掉的地方,依稀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可已经被修正液糊得,辨认不清了。只能看出原来的字,和后来改上的字的笔画数似乎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那几处原本写的是什么,后来又改成了什么。她只知道,这一摞卷宗越是往深处翻,那些被掩盖、被涂抹、被补录的痕迹,就越是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她把这些也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核到中午,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档案室那个年轻女同事,正站在她桌边,翻看她摊开的那几页证言。
“闻队,” 女同事见她回来,指了指那页附页,“这是…… 我今早整理的时候,发现扫描件里少了一页,正想跟您说呢。这页附页,扫描件里没有,纸质副本里倒是有。我正要问您,要不要重新扫一份。”
“重新扫一份?” 闻朔问,“原件有吗?”
“原件在档案室里封着,调出来得走手续。” 女同事说,“纸质副本是完整的,这一页我照着纸质副本单独扫一份,补进扫描件里,应该就行。”
闻朔想了想,说:“先别急着补。这一页先留着,我一会儿拍个照。原件,我后面可能也要调出来核。”
女同事愣了愣,应了一声:“行,那您先拿着。”
闻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把那页附页,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才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文件夹里。
接着,是现场勘查记录。
这一部分,扫描件和纸质副本倒是严丝合缝,页码对得上,内容也对得上。可闻朔核到现场平面图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平面图上,标着墓地的方位、墓室的位置、以及汪松年遇害的那处石阶。可闻朔看着看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把平面图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发现,平面图上那处标着 "发现凿子" 的位置,和她方才在勘查笔录里读到的那段文字,描述的位置对不上。笔录里写的是,凿子是在墓室石阶下,约三步远的地方发现的。可平面图上那个标点,却画在石阶左侧,约两步远的地方。
方位,也偏了一格。
也许,是当年画图的人手误。也许,是笔录和图纸本就不是同一人做的,记岔了。闻朔这样想,可她还是把那两处,在心里牢牢地记下了。
她忽然觉得,这桩 "铁证如山" 的案子,越是往下核,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不起眼的小小错位就越是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像是一张织得极密的网,你乍一看天衣无缝;可只要你真的俯下身,一格一格地去看就会发现,那些本该严丝合缝的地方,其实都松着一根,又一根细细的线头。
她不知道,这些线索是当年的疏忽,还是有人刻意留下,又没能完全抹净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她核完了现场勘查部分。接下来,是最要紧的物证部分。她调出那枚指纹的鉴定报告。这一回,她不是只看纸质副本,而是把扫描件也一并调了出来,对着看。可就在这时,她发现扫描件里那一页指纹鉴定报告的影像糊了。
不是那种年头久了,扫描仪吃字的小糊。而是整页纸都像是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似的,纸面发皱,字迹洇开,辨认不清。尤其是那一栏写着 "指纹提取时间" 的地方,整个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闻朔把扫描件放大,又放大,可那处字迹,依然模糊得,无法辨认。
她皱了皱眉。纸质副本上那一栏倒是清楚,写着那个比她记忆中早了小半天的时间。可她心里清楚,副本再清楚,也只是副本。她真正需要的是原件。而这件物证的原件,此刻正封存在物证库里。她拨通了档案室的电话。
“你好,我是复查组的闻朔。卷宗里有一页指纹鉴定报告的扫描件,影像模糊,看不清。原件现在在哪儿,能调出来核一下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同事的声音:“闻队,指纹原件是当年封存的物证,归物证科管。调取的话,得走申请,而且…… 那枚指纹,是当年从凿子上提取的,原件是一张指纹卡。您要核的话,我得先跟物证科那边把卡调出来,拍张清楚的照片给您。”
“行。” 闻朔说,“那就麻烦你了。那页扫描件核不动,就指着原件了。”
“好,我去联系物证科。可能要等一两天,他们那边也忙。” 女同事说。
“不急。” 闻朔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是打给局里留在市里,没跟去现场的同事小周的。
“小周,是我,闻朔。”
“闻队,” 小周那头,环境有些嘈杂,像是正在什么地方办事,“您说。”
“我在核一桩十七年前的旧案。” 闻朔说,“原始卷宗封着,我这边只能对着扫描件和副本核。有几处副本和原件对不上,原件又被物证科封着,我调不出来。你帮我盯一下指纹鉴定报告那张原件指纹卡,还有案发那几天的报警记录原件,走一下申请,尽量早点调出来,拍张清楚的照片发我。”
“行。” 小周应道,“我这就去物证科那边,帮您催一催。不过闻队,这案子…… 是季老办的那桩吧?我听队里人说是上面点名要复查的。”
“嗯。” 闻朔说,“就是那桩。”
电话那头,小周沉默了一瞬:“闻队,我多一句嘴。季老的案子,队里好些人都是当标杆的。您这一查…… 要是查出点什么,那动静怕是小不了。”
“我知道。” 闻朔说,声音很稳,“可既然组织上调我来查,我就得把它查明白。你只管帮我调原件,别的我来担。”
“成。” 小周说,“那您等着,我这去办。有了信,我第一时间给您发照片。”
“辛苦了。” 闻朔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违和感,又沉了一分。她说不清,那页指纹鉴定报告的扫描件,是当年入库的时候就没扫好,还是…… 原件本身就有问题。她只知道,这桩案子的物证,越是往深处摸,就越像是在一片看不清的浑水里摸索着什么。
夜里,小周给她发来几条消息。先是说指纹卡已经联系上物证科了,约了明天去拍;又发了案发那几天报警记录的几张照片,是原件拍的,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字。闻朔一张一张,看过去。
报警记录显示案发第二天,汪松年的家属到镇上派出所报的案。记录很简单,说汪松年一夜未归,家人去墓地找,发现他倒在石阶下,已经没了气。派出所的民警当天就进了村,随后案子移交县局,由季崇德接手。
闻朔看着那几页报警记录,忽然在第二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民警第一次进村勘查的情况。其中一行写着 "墓地外围,发现疑似脚印数枚,已取样"。可她在卷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些 "脚印" 的提取、鉴定记录。
脚印……
案发当晚墓地外围发现的脚印,却在这摞卷宗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闻朔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才轻轻地在纸上,记下了这一条。这已经是第四处 "对不上" 的地方了。
这一晚,她没有再看卷宗。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白天核出来的那些 "对不上" 的地方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证人证言多出一页附页;现场平面图的标点,与勘查笔录描述错位;指纹鉴定报告的扫描件关键处模糊,原件调取受阻;案发当晚,墓地外围发现的脚印,在卷宗里查无记录。
她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这几行字,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过硬的疑点。可在它们背后,她却隐隐感觉到一张正缓缓收紧的网。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付清禾的消息。她想了想,发了一条过去:“今天核卷宗,核出几个对不上的地方。有点乱。”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没过多久,手机就亮了。是付清禾回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半截拓片,墨色匀净,上头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字 —— 那是一个 "永" 字。
照片下面,付清禾附了一句话:“今天在后山,拓到一块好碑。这个‘永’字,刻得真好,送给你。”
闻朔看着那个 "永" 字,看着那句轻飘飘的话,心里那点乱糟糟的疲惫,忽然就被什么,轻轻拂去了大半。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好看。我收下了。”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纸上那几行字,还静静地躺着。可她却觉得,心里好像没有那么乱了。她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口袋。
窗外的夜色很深。她坐在办公室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心里想着山里,那个正守着拓片、守着灯的人。
而在棠源,这一晚,付清禾却没有闻朔想象的那般安然。白天她在后山拓碑的时候,遇到了一件事。
那是在她拓完那块 "永" 字碑,正要下山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两个生面孔,从村口那条道上走了进来。那两人穿着和村里人不太一样的衣裳,边走,边朝祠堂的方向张望。
付清禾起初没在意,以为是什么过路的客人。可等她下到村口,却看见那两人,正站在祠堂门口和族老说着话。隔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族老的脸色不太好看,几次摆手,像是在拒绝什么。等那两人走后,付清禾走过去,问了一句:“叔,那两位是?”
族老看着她,顿了一下,才说:“外头来收东西的。想收祠堂里几块老碑,还有…… 墓里那些陪葬的老物件。”
“墓里?” 付清禾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 当年那桩案子的地方吗?”
族老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摆了摆手:“都是些不相干的人瞎打听,你不用管他们。我们村那些东西,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谁也别想动。”他说完,就转身进了祠堂,没有再回头。
付清禾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她想起今天在后山那块碑上,看到的那行字。想起那句 "墓中封存了一样要紧的东西,代代相传,嘱咐后人不可轻动"。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棠源村来收东西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那些人都像是冲着同一个东西来的。可她说不清,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傍晚,她在村里一条巷子里,碰见了一个熟人。是住在祠堂后头的一位老婶子,姓汪,上了年纪,腿脚不太好,平时很少出门。付清禾在棠源这些年,每年都来,跟她处得熟,见了面总要问几句好。
“付老师,” 那老婶子拉住她的手,压低了些声音,“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付清禾问。
“村里头这两天,净有人打听祖墓的事。” 老婶子说,四下看了看,才又压低了声音,“说是当年那案子,翻出来重查了。还有人专程来问,祖墓里当年到底埋了些什么东西。”
付清禾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面上不显,只问:“婶子,您怎么知道的?”
“我家那口子,昨儿在祠堂门口,听见那两人说的。” 老婶子说,“他们不光问墓里埋了什么,还问…… 还问当年那石匠,是不是真偷了东西,偷的东西后来都到哪儿去了。”
“那……” 付清禾问,“婶子您知道那东西,到哪儿去了吗?”
老婶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村里人人都说是那石匠偷了墓里的东西,拿去卖了。可到底偷了多少,卖到哪儿去了,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那事儿有点蹊跷。可这些陈年旧账,谁也不敢多问,问了也没人肯说。”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付清禾的手:“付老师,你是读过书的,懂这些老物件。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咱这村子看着太平,底下压着好些不能翻的旧账。你在这儿住着,有些事能不问,就别问,省得给自己招麻烦。”
付清禾听着她的话,心里那丝说不清的念头,又深了一分。
“婶子,” 她轻声问,“您说的那些旧账,是指…… 什么?”
老婶子却没有再接话。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付清禾的手:“没什么,婶子多嘴了。你忙你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就转身,蹒跚着走回自家院里去了。付清禾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里,她回到住处,坐在灯下,把白天拓下的拓片一张一张整理好。拓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张她前几年拓的,祠堂里那块嘉靖年间墓志碑的拓片。她翻出来,本是想重新比对一下,可这一看,她却忽然发现了一个,她当年拓的时候,没有留神的地方。
那块墓志碑上,刻着汪氏一脉的世系。可这世系,和她前些日子在宗谱上看到的,有几代是对不上的。
她记得,那天在祠堂,她曾跟闻朔提起过这件事。当时她只说,可能是碑刻讹误,或是修谱时记岔了。可今天,当她真的把那块碑的拓片,和宗谱摆在一起,细细地比对时,她却忽然觉得,这 "对不上",似乎,不像她当时以为的那般,无足轻重。
她说不清为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几处对不上的地方,像是一道藏在年深日久的旧物里的、细细的裂纹。
而那道裂纹,究竟通往何处,她此刻还看不见。
她放下拓片,又拿起那本宗谱,翻到先前比对过的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宗谱上,汪氏本房一脉,从那位初迁棠源的先人起,往下数几代之间,谁娶谁,谁生谁,谁承了哪一支,记得清清楚楚。可碑上刻的世系,却在这几代之间,凭空多出了一房。那多出的一房,宗谱上只字未提。
不是记岔了,也不是讹误。宗谱把那一房,整个地略去了。
付清禾的手指,轻轻划过碑拓上那几行字。她忽然想到,一册宗谱要略去一房人,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那一房犯了族规,被除名出族,族谱上便不再记载;要么,是那一房涉及了什么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隐秘,族里人有意抹去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汪氏这宗族里,藏着一件足以让一房人,从族谱上消失的旧事。
而这件事,和当年那桩墓地里发生的命案,会不会有牵连?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块碑上刻着的世系,和这册宗谱上记着的世系,这两样,十七年、乃至几百年里,都无人细究的东西,此刻,正被她不自觉地摆到了同一处,相互对照。
她放下宗谱,望着窗外的夜色,出了一会儿神。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闻朔发来的:"好看。我收下了。"
付清禾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回了一句:"早点睡,别又熬到天亮。山里的事,有我盯着。"
发完,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墓志碑的拓片,想了想,没有把那几处对不上的地方,告诉闻朔。
她想,等她把这件事,再想清楚些,再告诉她。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熄了灯,躺下。可这一夜,她也没能睡踏实。她在想那块碑,想那册宗谱,想那房被抹去的人,想老婶子那句 "底下,压着好些不能翻的旧账"。
她忽然,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她这些年在棠源,一块碑一块碑地拓,一册谱一册谱地读,所积攒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旧物、旧识、旧疑,似乎,正被眼前这桩案子,一点一点地,串成一条,她还看不清全貌的线。
那一晚,棠源的雨,又落了下来。
雨声里,那些祠堂里的旧碑、旧谱、旧话,像是都浸在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变得既清晰,又模糊。
而在市局那间办公室里,闻朔也没能早睡。
她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核出来的那几处 "对不上",像几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她想,等指纹的原件调出来,等物证重新送检,这桩案子的真相,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和山里那个人隔着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夜色,都各自,压着一件还没说出口的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雨声里,缓缓地浮出水面。而在那座城市灯火的最深处,闻朔终于,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片碑林。这一次,碑林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一块碑前,像是在辨认碑上的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觉得,那身形无比熟悉。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地回过头来……
闻朔从梦里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窗外,城市的声音,正一点一点热闹起来。她躺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那片白亮亮的天光,心里却还残留着梦里那一眼的余悸。
她梦见的那个人,是季崇德。
她的师父,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像是要跟她说一句极要紧的话。
闻朔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觉得心里稍微平复了些。
天亮透的时候,小周发来了消息。是一条微信,附了一张照片:“闻队,指纹卡调出来了。物证科那边拍的原件您看看。”
闻朔点开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指纹卡,上头印着一枚清晰的指纹,旁边用钢笔写着提取人、提取日期。她放大又放大,仔仔细细,看那行日期。
那枚指纹的提取日期,比她手里的纸质副本上记的还要早。而且,不是早一点,是早了整整两天。
也就是说,这枚指纹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就已经从凿子上提取下来了。可现场勘查记录上却写着,那把凿子是案发后的第五天,才在墓室石阶下被勘查人员发现的。
一枚指纹怎么可能比它所在的那把凿子,更早被提取?
除非那把凿子,早在勘查人员 "发现" 它之前,就已经被人提前提取过了。
闻朔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下去。她心里那个问号,忽然,不再只是一个问号了。它像是一扇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的门。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片更深、更沉的暗。
她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付清禾发来的:"起了吗?昨晚睡得可好?"
闻朔看着那行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她回了一句:"起了。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付清禾问。
闻朔想了想,回:"梦见我师父了。他站在我面前,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付清禾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那你就,等他开口。有些话迟一点听见,未必是坏事。"
闻朔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才轻轻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城市的晨光,正一点一点,亮起来。闻朔望着窗外,心里却想着那一页,提前了两天的提取日期。
她知道,这桩案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只是 "对不上" 了。它正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露出它藏在深水下的,那一角真容。而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晨光里,她起身把桌上那几张记着 "对不上" 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过手机,给郑队发了一条消息:指纹卡原件已核,提取日期与勘查记录存在矛盾,建议对凿子及指纹作重新鉴定,走正式送检程序。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桩案子上,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把她和师父之间,那点她一直珍视的东西,推得更远一些。
可她,已经没法回头了。
而远在皖赣交界的那片山里,付清禾也已经背着拓碑的家什,出了门。她今天要去祠堂,把那块嘉靖年间的墓志碑,从头到尾,重新拓一遍。她心里盘算着,那几处对不上的世系,她要连碑带谱,一并再核一次。
晨光落下来,落在她背着的帆布袋上,也落在她心里那个,正渐渐成形、她却还不敢说破的念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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