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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徽碑沉阶·第 2 章 祠堂旧拓 第二天清早 ...

  •   第二天清早,雨刚停,祠堂的门就开了。
      付清禾背着那只旧帆布袋,走进祠堂的时候,族老已经让人在正厅里支好了桌子,上头摆着几只木匣,几只瓷碗,还有一叠叠用油纸包好的旧纸。他见付清禾进来,笑着迎上来:“付老师,东西我都让人搬出来了。你要的那几样,族谱、墓志拓片,还有些老碑的残本,都在这儿。”
      “叔,辛苦您了。” 付清禾说,放下布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她先打开那只最大的木匣。匣子里躺着一册一册的线装书,纸色发黄,边角都磨圆了。最上面一册,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棠源汪氏宗谱》。付清禾小心地把它捧出来,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谱,还是清初修的底本。” 她说,“后来几修,都是在这底本上续的。”
      “是。” 族老点头,“祖上传下来的,一直收在祠堂里,轻易不给人看。也就你,付老师;你懂这些,也敬这些,我才舍得拿出来。”
      付清禾没有急着翻,先把手洗干净了,才一页一页,慢慢翻看。闻朔站在一旁,看她那副郑重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天她蹲在山里、替那些旧碑拂去泥土的样子。这个人,对这片山里的东西,是当真放在心上,当一回事来敬的。
      翻到某几页的时候,付清禾的手,忽然慢了下来。她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 闻朔问。
      “没什么。” 付清禾说,又翻了翻,像是要确认什么,“就是…… 这谱上记的分房世系,跟我印象里祠堂那两块墓志碑上记的,好像有点对不上。”
      “对不上?” 闻朔问。
      “嗯。” 付清禾说,把那一页指给闻朔看,“你看这儿,记的是本房一脉,从哪位先人往下传。可祠堂门口那两块墓志碑上刻的世系,跟这儿记的,有几代,是错开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碑刻的讹误,或者当年修谱的时候记岔了。这些老东西,隔了几百年,对不上的地方,也常有。”
      “那你觉得,” 闻朔问,“是碑记岔了,还是谱记岔了?”
      付清禾想了想,说:“说不准。得两下里对照着,细细地核,才能知道。” 她说着,把那一页,又看了几眼,“这种世系上的出入,要是搁在旁人眼里,大概看不出什么。可在懂谱的人看来,是能牵扯出好些旧事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那几页,又细细地看了一遍,才合上册子,放回匣子里。可闻朔看得出,她心里,已经把那点对不上的地方,记下了。
      祠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几位上了年纪的族人,端着小板凳,陆陆续续坐到正厅两边的廊下。有的手里端着茶碗,有的捻着烟卷,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付清禾拓碑。后来又来了几个年轻后生,搬了东西,站在门边张望。闻朔注意到,他们看付清禾的眼神,大多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熟稔,像是看一个年年都来的故人。
      “付老师,今年又拓哪几块碑?”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问。
      “今年想把墓志碑和几块散碑都拓了。” 付清禾说,一边小心地往碑面上刷水,“这几年雨水多,有些字,比头回来的时候,又浅了不少。我怕再过几年,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另一个老人接话,慢悠悠地,“老东西了,埋在地底下,自有地底下该有的去处。何必非得一张张拓下来,留着给后人看?”
      “话不能这么说。” 付清禾抬起头,笑了笑,“碑是石头,可石头记着的事,是活的。要是不拓下来,过些年,谁还记得,棠源这地方,几百年前是怎么来的?”
      廊下的老人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只是笑一笑,没有接话。付清禾也不在意,低下头,继续做她手里的事。
      她先在碑面上均匀地刷了一层清水,又裁好一张宣纸,轻轻地覆上去,用拓包一点一点,把纸拍实,让纸面贴着碑上的字口。动作很稳,也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闻朔就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拓碑这事,看着是手艺,其实更像是一场,跟一块石头、一整个村子的旧日,慢慢说话的仪式。
      墨汁调好了。付清禾拿起拓包,蘸了墨,先在旁边一张废纸上试了试浓淡,才轻轻地在纸面上,一下,一下,拍下去。那些或深或浅的笔画,随着墨色一点一点洇开,慢慢地,从碑面上浮了出来。
      “这块碑,” 付清禾一边拓,一边轻声说,“记的是棠源汪氏初迁的旧事。你看这儿,写的是当年几兄弟,怎么从别处一路过来,看中这片山,住了下来。”
      “然后呢?” 闻朔问。
      “然后就一代一代,开山、垦田、立祠、修谱,有了今天这个村子。” 付清禾说,“碑上这些字,看着是死字,可里头,是一个家族几百年的来路。”
      正说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祠堂门外探进头来,朝里面喊了一声:“付老师,我家男人昨儿个说,你要是得空,晌午去家里吃顿饭。”
      “哎,好,多谢。” 付清禾应道,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等我把这块拓完就去。”
      那妇人也不走,抱着孩子,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付老师,你来得正好。昨儿我婆婆还念叨,说你前年帮她辨认过她娘家带过来的那几样老东西,她说一直记着你的好呢。”
      “婶子客气了。” 付清禾说,“那几样东西,都是正经的老物件,我也就是帮看看。”
      “你懂,你看得准。” 那妇人说,又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比那些外头来收东西的强。那些贩子,进了村,净想着占便宜,哪像你,是真心待我们这片山好。”
      她说着,像是话匣子被打开了,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家常。末了,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起:“付老师,你这一趟,是专程来拓碑的,还是…… 还打听旁的事?”
      付清禾手里的拓包,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那妇人,笑了笑:“就是来拓碑。旁的事,也没什么好打听的。”
      “那就好,那就好。” 那妇人像是松了口气,又笑了笑,“村里太平,没什么事。你在这儿住几天,想吃什么,跟家里说一声,我给你做。”
      她说着,抱着孩子,转身走了。付清禾望着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拓碑,没有接话。
      可坐在廊下的闻朔,却把方才那一问,听进了心里。她抬起头,看着那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祠堂门外的背影,心里,轻轻转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妇人那句 “还是打听旁的事”,是随口一问,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可这一问,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本就不太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
      祠堂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位老人在廊下坐着,闲话越说越远。不知是谁,先提起了那桩旧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了付清禾和闻朔的耳朵里。
      “…… 十七年了。当年那事儿,闹得那么大,现在还有人记得。”
      “怎么不记得。汪松年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祠堂里供着的,至今还有他一个位儿呢。”
      “都是那个外来的石匠,叫什么来着,沈明山。好好的活不做,非要去挖人家祖坟,盗人家陪葬的东西。被人撞破了,就下了死手。这种黑了心肝的人,死一百回都不冤。”
      “可不是嘛。当年那案子,可是判了死刑的。铁证如山,赖都赖不掉。”
      “就是!那石匠,不光杀人,还偷东西。听说墓里那些陪葬的,好些个,都让他倒腾出去,卖了钱了。”
      “对,那些东西,可都是祖上的。他倒好,一件一件全糟蹋了。”
      “我记得,当年县里来人,挨家挨户问过。问得可细了,问那石匠那天夜里,都干了什么,在哪儿,有没有人看见。问来问去,问出来的,都是一样的。”
      “一样就对了。那是事实,问多少遍,都是那一个样。铁打的证据,还能问出个花儿来?”
      “可不是。那时候,村里没一个人,说那石匠一句好话的。他作恶,人人都是证人。”
      “对,人人都是证人。”
      闻朔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却把廊下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都听进了耳朵里。
      “人人都是证人。” 她在心里,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个村子的人,十七年了,说起同一个人、同一件事,连先后次序、连说的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她不是头一回办案,见过太多证人。她知道,真话,是记不住那么多细节的。能十七年如一日,把一件事讲得一字不差、分毫不差的,往往,不是事实,是背下来的词儿。
      可这些话,是从她的师父,季崇德,一手经办的那桩案子里,说出来的。她压着心里那点翻涌,没有深想。
      “沈明山。”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名字,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熟到,她几乎能背出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细节 —— 不是从卷宗里背的,是从季崇德,她那位带她入行的师父,一次一次的讲述里,背下来的。
      她记得,当年她刚入警,跟着季崇德办案。有一回,季崇德在队里给新人讲规范办案,不知怎么就讲到了棠源这桩案子。他坐在那间会议室里,手指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说:“汪氏古墓那案子,是我办过的最扎实的一件。现场勘查,一样不落;证据链,一环扣一环;凶手,从作案到销赃,全都在卷宗里对得上。你们要学规范办案,就照着这个案子学,错不了。”
      那时候的闻朔,坐在台下,仰头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只觉得,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将来想成为的样子。铁面,严谨,眼里揉不得沙子。
      后来这些年,她升了警衔,办了更多的案子,也见过更多的黑暗。可每次想起季崇德,想起他讲起那桩案子时的笃定,她心里,总会浮起一丝安稳。她想,这个行业里,总还是有人,是干干净净、铁案如山的。
      她甚至还记得,那回季崇德讲完课,散会之后,他叫住她,让她留下来,又单独把案子的几个关键处,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讲的是,当年怎么顺着汪松年家属报的警,怎么在墓地里勘查,怎么在现场找到那把带血的凿子,怎么循着凿子上的指纹,锁定了那个外乡石匠沈明山。他讲得极细,连凿子上的血,是什么方向溅上去的,都讲到了。
      “闻朔,” 他那天讲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干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证据。有了铁的证据,你就站得住脚,走到哪儿,都不心虚。”
      “师父,” 她当时问,“那要是,证据有疑点呢?”
      季崇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疑点,就查,就复核,一查到底,直到查清楚为止。可要是查到最后,疑点是虚的,证据是真的,那就更不能放过。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放不得一个坏人。”
      她记得,自己当时,重重地点了点头。她那时觉得,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自己将来办案,也要照着这个标准,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可今天,坐在棠源汪氏祠堂的廊下,听着那些老人,十七年如一日、口径出奇一致地说着那桩案子的旧话,她心里,那点笃定,却忽然不像从前那么稳了。
      她忍不住想,师父当年讲的那把带血的凿子,那枚指纹,那环环相扣的证据链 —— 如果那些,真的是铁的呢?那为什么,一个铁案,会在死刑核准这一关,卡了整整十七年?
      “闻朔。” 付清禾的声音,把她从那些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 闻朔抬起头。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付清禾说,手里还举着那张刚拓好的宣纸,冲她扬了扬,“你看,这块拓好了。墨色正,字口也清楚。”
      闻朔定了定神,凑过去看。那张宣纸上,一个个端端正正的汉字,墨色匀净,像是刚从石头上活过来似的。她看了半晌,说:“拓得真好。”
      “是吧。” 付清禾笑着说,把拓片小心地收起来,晾在一旁,“这一块,是汪氏先祖的墓志。回头等你得空,我慢慢给你讲,上头写了些什么。”
      “好。” 闻朔应道。
      祠堂里,廊下的闲话,还在继续。不知是谁,又接了一句:“…… 你说,那沈明山,关到现在,也该有十七年了吧。判了死刑,怎么还关着?这不早该枪毙了?”
      这一句,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廊下的老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你懂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人,慢悠悠地接话,“现在的政策,不像从前了。判了死刑,还要报上去,一级一级地核。核着核着,就一年一年地拖下来了。这些年,那案子审了又审,发了又发,愣是没个准话。”
      “那…… 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谁知道呢。” 那老人说,又摇了摇头,“反正,人是铁定关着了。铁案嘛,跑不了。”
      “铁案。” 这两个字,又轻轻,敲在闻朔心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说话。可廊下那些话,却像是一根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心里,一下,又一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师父办的案子。师父亲口说过的,铁证如山,一环扣一环。她不该怀疑。
      可她又忍不住想:这么一桩 “铁案”,怎么会在死刑核准这一关,卡了十七年?
      付清禾没有听出廊下那些话里的异样,或者说,她听出来了,却没有往深处想。她手里做着拓碑的活计,耳朵里听着那些闲话,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惦记的,是昨天傍晚,她在祠堂后头那棵老樟树下,听到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一个年迈的族人,在跟旁人说起陈年旧事时,随口带出来的。说的是,汪氏祖墓里,除了陪葬的金银器物,还有一样更紧要的东西,是汪家几房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让的东西。可那族人说到一半,就住了口,像是怕说多了,惹祸上身。
      付清禾当时没有追问。可那句话,却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
      她一边拓着碑,一边想: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午后的光,从祠堂高高的窗格里,斜斜地漏进来。付清禾拓完一块碑,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她回头,看见闻朔还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出神地望着窗外。
      “闻朔。” 她走过去,轻声唤她。
      闻朔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她:“拓完了?”
      “这一块完了。” 付清禾说,在她身边坐下,“你这一下午,净坐在这儿发愣了。是不是觉得,祠堂里闷?”
      “不闷。” 闻朔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 听他们说了些旧事。”
      “旧事?” 付清禾问,“什么旧事?”
      “十七年前,棠源这儿的,一桩案子。” 闻朔说,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当年有个外乡的石匠,盗墓杀人,判了死刑。可案子审了十七年,死刑到现在,还没核准下来。”
      付清禾听了,微微一怔。她想了想,说:“这案子,我好像也听人说起过。说是当年汪家有位长辈,在墓地里出了事。后来抓了个外乡人,定了罪。”
      “你也听说了?” 闻朔问。
      “嗯。” 付清禾说,“祠堂里这些老人,闲来没事,就爱念叨这些旧事。我来棠源这些年,听他们提起过不止一回。每次说法都差不多,都是说,那石匠罪有应得,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 闻朔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低声说,“这几个字,我今天,听了不下五遍。”
      付清禾听出她话里那点不一样的味道,望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 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青得发亮的山,过了半晌,才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一桩案子,能让一整个村子的人,十七年如一日,说法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严丝合缝 —— 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寻常。”
      付清禾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沾着的墨渍,心里,忽然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昨天傍晚,那句被族人咽回去的话,想起今天廊下那些,口径出奇一致的旧话。
      “也许,” 她轻声说,“是我想多了。”
      “也许。” 闻朔说,“是我想多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祠堂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那些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三三两两,散了。
      付清禾站起来,把拓好的拓片,一张一张,仔细收好。闻朔帮她把桌上的木匣、瓷碗,一一归回原位。祠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满室寂静的旧木、旧纸、旧碑的气味。
      “闻朔。” 付清禾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心里存着事,” 她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急着这一时半刻,非想明白不可。等回城里,回了局里,该查的,总有机会查明白的。”
      闻朔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在那片昏黄的光线里、微微有些单薄的身形,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
      “我知道。” 她低声说,“我就是…… 有点怕。”
      “怕什么?”
      “怕有些事,” 闻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查到最后,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样子。”
      付清禾没有接话。她只是轻轻地反手握住了闻朔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那就,先别查。” 她说,“在我这儿,好好待两天。”
      闻朔没有应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祠堂外,不知什么时候,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声穿过高高的窗格落进这一室寂静里。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靠近。
      傍晚,两人从祠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是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付清禾走在前面,闻朔走在她身侧,两人一路无话,却都不约而同地,把脚步放慢了些。
      经过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闻朔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付清禾问。
      “你看。” 闻朔说,抬了抬下巴,示意村口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墙下,聚着几个人。暮色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看见,他们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正是白天在祠堂廊下,说起那桩旧案、说 “铁案嘛,跑不了” 的那个老人
      付清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片刻,说:“村里人,晚上都爱聚在一起闲话。没什么稀奇。”
      “嗯。” 闻朔应道,却没有移开目光,“没什么稀奇。”
      她说着,像是要替自己这句话作证似的,转身,继续往回走。可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人影。
      暮色里,那几个聚在一处的人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望了一眼。又很快,各自移开了目光。闻朔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可她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片暮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像一张网一样,悄悄地收紧。
      回到住处,付清禾去灶间烧水。闻朔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却怎么都静不下来。她办案这些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证人。有真话说到一半,支支吾吾的;有为了私利,编了一整套谎的;也有被吓住了,不敢开口的。她太清楚,真话是什么模样。真话,往往是含混的、零碎的、带着个人的偏见和糊涂的,十个证人,能讲出十一个版本。哪像今天祠堂廊下那些老人,十七年如一日,把一桩旧案,讲得那般齐整、那般笃定,连说话的次序,都仿佛排过似的。
      她不是没有见过 “统一口径” 的场面。那些年,她办过不少案子,见过不少人;为了保一个人、护一桩事,事先通了气,串好了词儿。可那,大多是小范围的,是一小撮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对好的。
      像今天这样,一整个村子,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提起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异口同声,分毫不差的 —— 她活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亲眼撞见。
      她忍不住想:这到底,是那桩案子,真的如师父所说的那样,铁证如山,人人都信,人人都愿作证;还是…… 有什么人,什么力量,把这一个村子的人,十七年里,都拢在了同一张嘴下面?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紧了一紧。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职业病,是她看多了人心,草木皆兵。她的师父季崇德是那样一个铁面无私的人,他办出来的案子,怎么会错?
      可那个 “为什么一桩铁案,会在死刑核准这一关,卡了整整十七年” 的念头,却像一根刺,怎么也拔不掉。
      “水烧好了。” 付清禾端着一碗热茶,从灶间走出来,见她坐在堂屋里出神,在她对面坐下,把茶碗推到她面前,“想什么呢?一回来就发呆。”
      闻朔接过茶碗,暖了暖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清禾,你说要是有一个地方,一整个村子的人,提起一桩陈年旧案说法都一样,连细节都对得严丝合缝 —— 你觉得,那会是正常的吗?”
      付清禾想了想,说:“不常见。可也不是没有。要是那案子,当年真的闹得大,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人人都不愿多生事端,那说辞一样,也不是没可能。”
      “那要是,” 闻朔说,“是有人,事先串好了的呢?”
      付清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闻朔很久,才轻声说:“那就要看,是什么人,串的;又是为了什么,值得一整个村子的人,十七年里,替他守着一句话。”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那碗热茶,在两人之间,静静冒着白气。
      这一晚,付清禾在灯下,把那几张白天拓下的碑片,一张一张,细细地看,细细地整理。闻朔坐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打扰。
      过了很久,付清禾才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闻朔,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藏住一个秘密,藏得久了,会不会,自己也忘了,那个秘密,到底是真是假?”
      闻朔望着她,想了想,说:“会吧。藏得久了,就当成真的了。连自己,都信了。”
      付清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墨迹未干的拓片,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可石头不会骗人。石头记着的,是它当年亲眼看见的,哪怕过了几百年,也还是那样子,变不了。”
      “那你信石头,还是信人嘴里的话?” 闻朔问。
      付清禾抬起头,望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我信,能拿去核对的凭据。”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灯下,那张拓片上的字,在昏黄的光里,静静地,铺陈开去,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被读懂的秘密。
      付清禾收好拓片,打了个哈欠。闻朔站起身,替她把灯芯拨亮了些,又揽着她的肩,往里屋走。付清禾靠在她肩头,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闻朔,你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石头记着的事,和人嘴里说的话,对不上号了 —— 你会信哪个?”
      闻朔脚步微顿。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信证据。证据怎么摆,我就怎么看。”
      “那要是,” 付清禾说,“连证据,都被人动过手脚呢?”
      “那我就,” 闻朔说,声音很轻,却极稳,“把它一查到底,查清楚,它原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付清禾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闻朔肩窝里,像是在那句回答里,寻到了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安稳。
      夜,很深了。雨,一直没有停。
      临睡前,闻朔又看了一眼手机。那行 “旧案卷宗” 的短消息,还静静躺在里头。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回枕边。
      她翻了个身,望着身边已经睡着的付清禾。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熟睡的脸上。闻朔看了她很久,才轻轻伸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些安稳的梦。梦里,她总是一个人,走在一片看不清来路、也看不清去路的碑林里。那些碑上的字,一面一面的,朝她压下来,她却一个字,都认不出。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等着,她去认。雨声里,那些碑上的字,仿佛都活了过来,一笔一划,朝她心里,缓缓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徽碑沉阶·第 2 章 祠堂旧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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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