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第四卷:北地根脉・第 31 章【A】北来的风 回到榆林窟 ...
回到榆林窟,已是入冬。
洞窟前的荒草,落了一层霜。老顾拄着拐,站在窟前的石阶上,远远望见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光。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他说,“我估摸着,你们也该到了。”
“老顾师兄,” 付清禾迎上去,扶住他,“你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 老顾说,“塌方那回,伤了腿,养了这半年,总算能下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等着你们,把这桩事,查个明白呢。”
我们扶着老顾,进了窟。窟里,还是那副模样,墙上那幅斑驳的壁画,在昏黄的灯光里,静静立着。老顾在蒲团上坐下,望着我们,缓缓开口:“湘西那盏灯,可找到了?”
“找到了。” 付清禾说,“灯在断崖寨祠堂,后来又藏回了井底。还寻到了另一卷绢帛,跟榆林窟那卷羊皮卷,是同一个部族的东西。”
“同一个部族。” 老顾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么说,那一族散落的根物,果然,不止我查到的那些。”
“老顾师兄,” 付清禾把那卷老顾临的图,和龙娘子那张黄纸,一并取出来,摊在他面前,“沈大哥带来的图,我们看过了。可图上画的那片北边戈壁,还有图上那盏灯、那个记号,指向的,到底是什么?这一族,又是从哪儿来的?你这些年查到的,能跟我们,细说说吗?”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半辈子的旧事,在心头,又走了一遍。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这一族的事,我查了快一辈子。年轻时,我在敦煌待过几年,那边有个老寺,寺里藏着一卷极旧的经卷。经卷上,记载着一个部族的旧事。”
“部族?” 付清禾问。
“嗯。” 老顾说,“经卷上说,很久以前,北边一片大戈壁边上,住着一支很古老的部族。他们信奉一盏灯,说是灯能照见人心。他们守着那盏灯,也守着一样叫蛊术的东西,在戈壁边上,立过根。”
“后来呢?” 闻朔问。
“后来,一族分了家。” 老顾说,“一支往南,把灯带去了湘西;一支留在北边,守着羊皮卷,也守着蛊术的源流;还有一支,往西,散进了更远的地方。这三支,各自守着一样东西,散了数百年。”
“灯、羊皮卷、绢帛。” 付清禾轻声接道,“正是这三样。”
“对。” 老顾说,“灯照人心,羊皮卷记蛊术,绢帛记根。这三样,是那一族分家时,分出去的。谁要是把它们收齐,就等于,把那一族所有的来历,都攥在了手里。”
“那,一直惦记着收齐它们的,是谁?” 付清禾问。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墙上那幅斑驳的壁画,望着那画上若隐若现的藤蔓纹样,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查了许多年,才隐约查到一点。当年那一族分家,分出去的不止三支。还有一支,分家时,没分到任何东西。那一支,几百年来,一直不甘心,一直在找那三样东西,想把它,重新收回他们手里。”
“没分到东西的那一支?” 付清禾重复着这句话。
“对。” 老顾说,“那一支,散落得最散,也藏得最深。几百年来,他们像影子一样,顺着那三样根物的线索,一路追。灯在湘西,他们就往湘西追;羊皮卷在榆林窟,他们就往榆林窟来。我年轻时在敦煌,就撞见过他们一回 ——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还有这么一支人,在追着这一族的根。”
“那,他们如今,还在追?” 付清禾问。
“在。” 老顾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怕是比从前,更急了。这一族散落的根物,一样一样,都被人找到了。灯、绢帛,如今都露了踪迹。他们要是知道灯和绢帛都现了身,绝会拼了命地,来抢。”
“老顾师兄,”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卷封回地下的羊皮卷,如今,还安全吗?”
老顾的脸色,微微一沉:“说起这个,我正要同你们讲。前些日子,窟外来了几个生人,说是收古董的,绕着那片塌方的地方,转了好几圈。我看他们神色不对,让人远远盯了几天,才知道,他们是冲着那卷羊皮卷去的。”
“冲着羊皮卷去的?” 闻朔问,“他们知道羊皮卷封在那儿?”
“知道。” 老顾说,“那几个生人,领头那个,怀里揣着一张旧图,图上标的,正是羊皮卷封埋的位置。我认不得那图的来路,可看那笔路,像是北边传下来的。”
“北边传下来的。” 付清禾的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北边,又是北边。从湘西一路追到榆林窟,那一支分家时没分到东西的人,果然,也追到这儿来了。
“老顾师兄,” 付清禾说,“那几个生人,如今还在附近吗?”
“走了。” 老顾说,“他们转了两天,兴许是看羊皮卷封得太深,一时取不出,就走了。可我总觉着,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族的根物,一样一样,都露了踪迹,他们绝会,再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 闻朔问。
付清禾想了想,说:“羊皮卷封得太深,一时取不出,那就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弄清楚,那支分家时没分到东西的人,到底,往哪边追、有多少人、背后是谁。弄清楚了,才能想个法子,把羊皮卷,也护住。”
“要查他们,” 老顾说,“得先从北边那片戈壁查起。那儿,是那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也是那一支人的,根。他们的来历、他们的记号、他们追灯的路数,兴许,都还留在那片戈壁的旧迹里。”
“那,我们就往北,去那片戈壁。” 付清禾说。
“去之前,” 老顾望着她,缓缓说,“我想,先领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他拄着拐,慢慢站起身,带着我们,往窟深处走去。走了一段,他在一面极旧的壁画前,停下脚步。那壁画,已经被烟尘熏得发黑,只有一角,还依稀可辨 —— 画着一盏灯,灯下,是一条蜿蜒向远方的路,路的尽头,连着一个被藤蔓缠着的记号。
“这幅画,” 老顾说,“是我年轻时,在敦煌那卷经卷上,见过的。后来,我照着经卷,把它临在了这面墙上。那一族的根,从这片戈壁出发,一路向南,散落了几百年。可它的源头,一直,都在北边那片戈壁里。”
他伸手,指着壁画上那盏灯下的路:“顺着这条路往北走,走到尽头,就是那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那儿,有他们留下的旧迹,也有那一支没分到东西的人的,根。”
付清禾望着那幅壁画,望着那盏灯、那条路、那个被藤蔓缠着的记号,心里那份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到了一个实处。
“老顾师兄,” 她轻声说,“我们,这就往北,去那片戈壁。”
往北去的前一晚,我们宿在榆林窟山脚下的小旅馆里。
付清禾把自己关在屋里,就着灯,把那卷老顾临的图、龙娘子那张黄纸、严家古图描下来的纸,还有那块黑碑上念下来的碑文,一样一样,摊开,铺了一桌。
她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眉头一直没有松开。闻朔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把茶放在她手边,轻声问:“还在理那些线索?”
“嗯。” 付清禾说,“这一族,从北边戈壁立根,分了三支,一支守灯去了湘西,一支守羊皮卷留在北边,一支记着根,散进了别处。可那一支分家时没分到东西的人,几百年了,一直顺着这三样根物,一路追。我总觉得,他们追的,不只是这几样东西。”
“那,还追什么?” 闻朔问。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说不上来。可龙娘子那张纸上写,‘若灯归,人终至。’灯一归位,他们就追到。灯、羊皮卷、绢帛,是那一族的根。可那一支人,几百年追着这几样东西,图的,恐怕不只是把根物收回去。他们心里,惦记着更深处的东西 —— 那一族真正的来历,兴许,藏在那片戈壁的旧迹里。”
“所以,你才一定要往北去。” 闻朔说。
“嗯。” 付清禾说,“老顾师兄说,那片戈壁的旧迹里,留着那一支人的根,也留着那一族最早的秘密。不把那儿弄明白,这一族的根,就永远续不完整。”
闻朔望着她,望着她在灯下清亮笃定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陪你去。”
“你伤还没好利索。” 付清禾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缠着绷带的伤,目光里带着心疼,“这一趟,往北,路远,又冷。要不,你在榆林窟先养着,我一个人去?”
“不行。” 闻朔想也没想,就说,“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不是说了吗,你查到哪里,我都陪你去。”
付清禾望着她,望着这个受了满身伤、却从没想过退一步的女人,心头一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一起去。”
“嗯。” 闻朔应道,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桌上那一桌铺开的旧图,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榆林窟的山影,在月色里隐隐约约。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悄悄地,靠近。
闻朔先察觉到了。她猛地抬头,望着窗外,压低声音:“有人。”
几乎同时,旅馆楼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和几道压低的说话声。付清禾也一下子站起来,把桌上那些图,飞快地收进怀里。
“冲我们来的。” 闻朔说,“走。”
两人一个错身,闻朔已经闪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又飞快地拉开门,护着付清禾,顺着楼梯,往后门的方向撤。可还没走出两步,楼梯口,已经横出两道人影,堵住了路。
“大半夜的,两位姑娘,这是要上哪儿去?” 当先一个,是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声音又冷又沉,正是老顾说的那个、怀里揣着旧图、绕羊皮卷封埋地打转的生人。
“你们是什么人?” 付清禾稳住声音问。
“什么人,两位不必知道。” 中年男人说,“我们只是,想跟两位,打听一样东西的去向。湘西那盏灯,如今,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付清禾说。
“姑娘,别装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里,透着一股渗人的凉,“我们从湘西,一路跟你们跟到这儿。灯在断崖寨,你们从祠堂里取出来,又藏回井底,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一路,揣着那卷绢帛,带着那张北边的图,往榆林窟赶 —— 不就是,想往北,去寻那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吗?”
付清禾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没想到,这伙人,竟从湘西,一路跟到了榆林窟,连她们藏灯的动静,都瞧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那一族分家时,没分到东西的那一支?” 她问。
中年男人的眼底,掠过一丝光:“姑娘,你倒是个明白人。那一族,分家时,把灯、羊皮卷、绢帛,都分了出去,独独漏了我们这一支。几百年了,我们这一支,什么也没落下,只落下一个守了祖宗根的名分。如今,也该轮到我们,把那三样东西,收回去了。”
“你们收回去,做什么?” 付清禾问。
“收回去,供回我们这一支的祖祠里。” 中年男人说,“那一族,欠我们这一支的,几百年了。灯、羊皮卷、绢帛,本就该,由我们这一支,来守。”
付清禾望着他,望着这个把守根说得这样理所应当的男人,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凉意。分家时没分到东西,便觉得一族欠了他们;可那一族散落几百年的根,岂是谁的祖祠,能锁得住的?
“灯,不在我们手上。” 付清禾说,“绢帛,也不在我们这儿。你们跟了一路,该看见,我们什么都没带。”
“灯在井底,绢帛在你怀里。” 中年男人说着,往前逼了一步,“姑娘,识相些,把绢帛交出来,再告诉我们,你们打算往北边那片戈壁,去寻什么。我们不为难你们。”
闻朔一步上前,把付清禾挡在身后。她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却还是迎着那中年男人,声音又稳又硬:“绢帛没有,人也别想带走。你们要是敢动她,先从我这关过。”
“啧。” 中年男人轻笑一声,“一个伤了满身的女人,也敢拦我们?”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几个人,已经逼了上来。闻朔迎上去,一脚踹开一个,又一肘撞开另一个,硬是把那几个人,缠在楼梯口。可她伤还没好,动作到底慢了半拍,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上来,狠狠撞在她肩头那道旧伤上。
闻朔闷哼一声,趔趄着退了两步,还没站稳,那中年男人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拧。闻朔吃痛,闷哼出声,却还是不肯退,死死挡住身后的付清禾。
“闻朔!” 付清禾惊叫,扑上来,想拉开那中年男人的手。
那中年男人,反手一挥,把付清禾也撞开。他望着被逼到角落的两人,声音又冷又沉:“最后说一遍,绢帛交出来。不然,就别怪我,对这位受了伤的女警官,不客气了。”
“你查过我们?” 付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路的底细,我早摸清了。” 中年男人说,“闻朔,女警官;你,付清禾,教师。你们为这一族的根,从西夏追到湘西,又从湘西追到榆林窟。这份心,我们敬你们。可敬归敬,那卷绢帛,我们这一支,等了几百年了。”
他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闻朔咬着牙,忍着肩头的剧痛,还想再拦,可那中年男人猛地一推,把她狠狠掼在墙上。闻朔闷哼一声,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又缓缓,撑着墙,硬是站了起来,一步,也没让。
“闻朔!” 付清禾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别撑了,你伤成这样……”
“绢帛,不能给他们。” 闻朔喘着气,一字一字地说,“那是这一族的根,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中年男人望着这两个女人,望着那个受了伤、却死也不肯退的女警官,眼底那点凉意,忽然,松动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两个,倒真是,比我们这一支,还把这根,看得重。”
“根,不是谁的祖祠能锁住的。” 付清禾哑着嗓子说,“你们追了几百年,也守了几百年,可你们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守根,是把根,攥回自己手里。”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他望着付清禾,望着那双在灯火里清亮笃定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说:“姑娘,我敬你们是条汉子。今晚,我不为难你们。可那卷绢帛,那盏灯,那卷羊皮卷,我们这一支,等了几百年,不会就此罢休。你们若是识相,就把东西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他说完,一挥手,那几个人,便跟着他,退下楼去,消失在夜色里。
那伙人一走,闻朔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额角沁着冷汗。付清禾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又急又怕地,解开她衣领一看 —— 肩头那道旧伤,又裂开了,渗着血,连成一片。
“闻朔,闻朔。” 付清禾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又,替我把那伙人,挡住了。”
“绢帛,还在吗?” 闻朔喘着气问。
“在。” 付清禾说,“在,都在。”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卷绢帛,放在闻朔手边,“你看,好好的。”
闻朔像是终于安了心。她闭着眼,靠在付清禾怀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可没过多久,她的额头,又烫了起来 —— 伤了这么久,又跟那伙人撕打了一场,那点一直压着的热,到底,还是又烧了起来。
“烧起来了。” 付清禾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她扶着闻朔,回到屋里,把门反锁,又铺好床,扶她躺下,这才解下自己的外衣,拧了凉水,一遍一遍,替闻朔擦额头、擦脸颊、擦那两条滚烫的手臂。
“清禾……” 闻朔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 付清禾应道,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别怕,我守着你。”
“那伙人…… 还会来吗?” 闻朔问。
“不会了。” 付清禾说,“他们今晚,先撤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你先养好伤,别的,都别操心。”
闻朔像是终于安了心。她闭着眼,由着付清禾替她擦身退热,渐渐地,呼吸平缓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付清禾守着她,守了大半夜。直到闻朔的烧,一点点退下去,她才靠着床头,阖了一会儿眼。后半夜,闻朔醒过来,看见付清禾靠在自己身边,眼底一圈青黑,满身的疲累,心头一酸。
“清禾,” 她哑着嗓子,轻声唤她,“你上来,歇会儿。”
付清禾睁开眼,怔了一下:“你烧退了吗?”
“退了。” 闻朔说,“你守了我一夜,也累坏了。上来,靠着我,睡会儿。”
付清禾望着她,望着那双在黑暗里亮亮地望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挪了挪身子,靠进她怀里。闻朔便伸出那条没受伤的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两人就这样,在榆林窟山脚下这间小旅馆里,在那一伙追根的人影之外,静静地,依偎着。
“闻朔,” 黑暗里,付清禾靠在她怀里,忽然轻声开口,“你说,那一族,分家时分了三支,又漏了一支。几百年了,那三支守着自己的根,那一支,追着别人的根。这恩怨,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等我们把根,一样一样,都续上了。” 闻朔说,“灯回了祠堂,绢帛有了归处,羊皮卷也不再埋在地下,那一族散了数百年的根,连成了一个圆。到那时,那一支人,兴许,就能放下了。”
“可他们,等了几百年了。” 付清禾说,“能说放下,就放下吗?”
“放下,是难。” 闻朔的声音,在她头顶,放得很轻很软,“可要是有人,真把那一族的根,一样一样,续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让他们看见,根没有断,也没有被谁霸占 —— 兴许,那口气,就能顺了。”
黑暗里,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那个人怀里,听着她胸口那一下一下、虽还有些虚、却渐渐稳下来的心跳,过了很久,才轻轻 “嗯” 了一声。
“闻朔,” 她又说,“明天,我们往北,去那片戈壁。那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也是那一支人的根。只有到了那儿,把一切都看明白,这一族的根,才算,真正有始有终。”
“好。” 闻朔应道,“那我们就往北,去那片戈壁。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夜,就在这间小旅馆里,静静流淌。窗外,榆林窟的山影,在月色里沉沉睡去。而屋里,那两个一路护灯、也一路护着彼此的女人,正依偎着,等着天亮后,一起往北,去寻那一族最早的根。
天亮时,付清禾是被闻朔替她掖被角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靠在闻朔怀里睡着了。闻朔没有睡,正侧着身,就着晨光,看着她。见她醒了,轻声说:“早。”
“早。” 付清禾应道,脸颊微微发烫,“你烧,真的退了吗?”
“退了。” 闻朔说,“你守了我一夜,我要是还烧着,岂不是白费了你的心。”
“油嘴滑舌。” 付清禾说着,还是坐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真退了热,才放下心来,“那,我们收拾收拾,往北去。”
“嗯。” 闻朔应道,“往北,去那片戈壁。”
我们辞别老顾,踏上了北行的路。
老顾站在窟前的石阶上,望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郑重的光。他说:“那片戈壁,冷,又远。你们一路,要当心。那一支人,不会就此罢休。你们到了那儿,寻到那一族最早的旧迹,也寻到那一支人的根 —— 是非恩怨,到了那儿,兴许,就能有个了结了。”
“老顾师兄,” 付清禾说,“你放心。灯,绢帛,羊皮卷,还有这一族的根,我们会,一样一样,续成一个完整的圆。”
“嗯。” 老顾应道,“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辞别老顾,沿着那条北行的路,一步步,往戈壁的方向走去。晨光里,付清禾扶着闻朔,闻朔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榆林窟的山影,在晨雾里渐渐远了。而那片更北的、藏着这一族最早秘密的戈壁,正等着她们,一步一步,去寻、去认。
往北走的头几日,路还算好走。
过了敦煌,天地,便一下子阔了起来。戈壁的风,又干又硬,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付清禾怕闻朔伤没养好、受不住这风,一路把她护在里侧,又把自己那件厚外衣,披到她肩上。
“你呢?” 闻朔看着她。
“我抗冻。” 付清禾说,“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吹了风,又发起烧来。”
闻朔望着她,望着这个明明自己也冷得嘴唇发白、却把外衣让给自己的女人,心头一热。她没有再推辞,只是伸手,握住付清禾的手,十指,轻轻扣住。
“清禾,” 她说,“到了那片戈壁,要是真遇上那一支人,你别冲在前头。你文文弱弱的,冲什么冲。”
“那谁冲?” 付清禾问。
“我。” 闻朔说,“我皮糙肉厚,挨得住。”
“你皮糙肉厚?” 付清禾看着她手臂上那一道一道、缠着绷带的伤,声音一下子软下来,“你这一身,都是伤,还皮糙肉厚?”
“伤多,才扛得住。” 闻朔说,“倒是你,好好的,别再为我,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付清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扣着闻朔的手,又紧了几分。两人就这样,在那片干硬的戈壁风里,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往北走去。
“闻朔,” 走了许久,付清禾忽然轻声开口,“你说,这一族的根,散落了这么多年。灯、羊皮卷、绢帛,还有北边这片戈壁上的旧迹 —— 要是有朝一日,真能把它们,一样一样,续成一个完整的圆,那一族,散了数百年的恩怨,是不是,就能有个了结了?”
“兴许,能。” 闻朔说,“那一支人,追了几百年,无非是觉得自己该得的,没得着。可要是真有人,把那一族的根,续成了一个完整的圆,让他们看见,根没有断,也没有被谁霸占 —— 那口气,兴许,就能顺了。”
“可几百年了,” 付清禾说,“那一支人,真的,肯放下吗?”
“放下,是难。” 闻朔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可总要有人,先走到那片戈壁,把那一切,看明白。你查到哪里,我都陪你去。等查明白了,是非恩怨,自然,就有个了断。”
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打在两人脸上。付清禾望着前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望着那片正藏着这一族最早秘密的地方,心里那份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到了一个实处。
“嗯。” 她轻声应道,“那我们就,一直往北,走到那片戈壁,把这一族的根,看个明白。”
“好。” 闻朔应道,“我陪你去。”
晨光里,两个女人的身影,在那片干硬的戈壁风里,一步一步,往北走去。身后,榆林窟、湘西、西夏,那些走过的路、护过的灯、认过的根,都成了来路。而前方,那片藏着这一族最早秘密的戈壁,正等着她们,去把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续成一个,完整的圆。
又走了几日,我们总算,望见了那片戈壁。
天,是高远得近乎发白的那种蓝。地,是一望无际的灰黄。没有树,没有水,只有风,和那风里卷不尽的细沙。付清禾顺着老顾那张图,寻到一片被风沙半掩的旧迹 —— 几堵塌了半截的土墙,一口填了沙的枯井,还有几块立着的、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
“这儿,就是这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 闻朔问。
“应该是。” 付清禾说,“老顾师兄那张图上画的,就是这片旧迹。那一族,最早,就是在这片戈壁上,立了根。”
我们走进那片旧迹。风沙在残墙断壁间呼啸,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旧事,都还留在这片风里。付清禾蹲下身,在那口填了沙的枯井边,细细地看。
“这井壁上,有字。” 她忽然说。
她伸手,拂去井壁上那层沙,露出几行刻痕。刻痕极浅,被风蚀得发毛,却还能辨认。付清禾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根自水出。水尽,根断。灯归之日,根自明焉。”
“根自水出,水尽根断。”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这句话,“这一族,最早,是在一片有水的地方立的根。后来,水尽了,根也断了,才分了家,散了。”
她说着,站起身,望着这片被风沙掩埋的旧迹,望着那几堵塌了半截的土墙、那口填了沙的枯井,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这一族,从这片有水的地方立根,散落了几百年,终于,又有人,循着那些记号、那些根物,一步步,走回了这片最早的家。
“闻朔,” 她轻声说,“这一族的根,找到了。”
“嗯。” 闻朔应道,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片被风沙掩埋的旧迹,“找到了。”
风,卷着细沙,从两人身边掠过。那片戈壁,那片这一族最早立根、也藏着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秘密的旧迹,在晨光里,静静立着。而那两个一路护灯、也一路护着彼此的女人,正站在这片最早的家前,望着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终于,要在这里,续成一个完整的圆。
北来的风,吹过戈壁。那一族的根,找到了。而那一支分家时没分到东西、追了几百年的人,他们的根,他们的恩怨,也还藏在这片旧迹的更深处,等着她们,去寻、去认、去了结。
找到那片旧迹后,我们没有急着走。
付清禾在那几堵残墙、那口枯井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她蹲下身,一寸一寸地,看那几块被风蚀的石碑;又绕着那口填了沙的枯井,走了三圈;最后,她在井口边一块松动的石板前,停下了脚步。
“这石板下面,是空的。” 她说。
闻朔走过去,与她合力,把那块石板,缓缓挪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坑,坑里,堆着半坑细沙。付清禾伸手,在沙里,拨了几下,触到一件硬物。
她小心地,把那硬物取出来 —— 是一片巴掌大的陶片,通体发灰,边缘被风蚀得圆钝,上面,刻着一盏灯的纹样,和她怀里那卷绢帛上的,一模一样。
“老顾师兄说的,就是这片陶片。” 付清禾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年轻时,在这片戈壁的旧迹里,找到过一片刻着灯纹的陶片。这片,就是那一族,最早在这片戈壁立根时,留下的东西。”
“那,这陶片,还有别的线索吗?” 闻朔问。
付清禾把那陶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着一行极浅的字,被风蚀得几乎辨认不清。她凑到眼前,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根自水出,水尽根断。南来守灯,北来守卷。记根者,散于四方。他日灯归,藤蔓自明。”
“南来守灯,北来守卷,记根者,散于四方。” 付清禾轻声念着,心头,忽然一震,“灯在湘西,是南来那一支守着;羊皮卷在北边,是北来那一支守着;绢帛记根,是散于四方那一支记着。这三样根物,加上这句‘他日灯归,藤蔓自明’—— 这一族散落的根,果然,一样一样,都连在了一起。”
“那,那一支分家时没分到东西的人呢?” 闻朔问。
付清禾握着那陶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一族分家,分了守灯的、守卷的、记根的。可那一支,什么都没分到。他们追了几百年,追的,也许不只是那三样根物 —— 他们追的,是自己那一支,在分家时,被漏掉的那份名分。这一族的根续上了,他们那一支,才算,真正有了归处。”
戈壁的风,卷着细沙,从两人身边掠过。付清禾把那陶片,小心收进怀里,与那卷绢帛放在一处。她站起身,望着那片被风沙掩埋的旧迹,望着那几堵残墙、那口枯井,轻声说:“这一族的根,找到了。现在,该去寻那一支人了。”
“你打算,怎么寻?” 闻朔问。
“他们,追着灯来,追着根走。” 付清禾说,“既然这一族的根,已经续上了,那他们,早晚,会寻到这儿来。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等他们来了,把这一族的根,连同那一族分家时的旧事,一并,讲给他们听。”
“等他们来了,” 闻朔说,“万一,他们不肯听呢?”
“不肯听,也总要有人,先讲给他们听。” 付清禾说,“几百年了,总得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晨光里,两个女人,站在那片被风沙掩埋的旧迹前,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藏着一族散落数百年秘密的戈壁。灯,在湘西的井底。绢帛,在她怀里。陶片,也找到了归处。而那一支追了几百年的人,他们的根、他们的恩怨,也正随着北来的风,一点一点,近了。
北来的风,吹过戈壁。这一族的根,找到了。而那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恩怨,也终于,要在这一片最早立根的地方,有个了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0章 第四卷:北地根脉・第 31 章【A】北来的风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山海偕渡》全文原创,著作权归本人所有,首发晋江文学城。 未经书面许可,禁止全文或片段转载、截图搬运、洗稿改写;禁止剽窃文字、套用本文人设、剧情框架与核心设定;禁止同人图文、广播剧、AI 续写等各类二创衍生,不开放商用及非商用授权。 仅可供个人阅读。一旦发现侵权,我将留存证据,通过晋江检举渠道并依法追责。感谢喜爱与尊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