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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湘西山灯・第 30 章【A】灯下的夜 下山那天, ...

  •   下山那天,我以为,这一趟,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灯供回了祠堂,绢帛也安置好了,严家撤了,龙鸦也在断崖寨,守着那盏灯,安顿了下来。我和闻朔,沿着那条盘山公路,一步步走回镇上,想着,先找个地方歇两日,再盘算往北的事。
      可付清禾,一路上,话很少。
      她走在前面,眉头轻轻锁着,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我追上去,问她:“姑娘,你可是,还有什么放不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龙鸦,你说,当年觊觎断崖寨那盏灯的,除了严家,还有别人吗?”
      我一愣,想了想,说:“奶奶在世时,提过一句。她说,当年想抢灯的,不止一伙人。除了山外的古董行当,还有一伙,是从更北边来的,也盯上了这盏灯。”
      “更北边来的?” 付清禾问。
      “嗯。” 我说,“奶奶说,那伙人,比严家还早。他们像是知道这盏灯的路数,像是…… 奔着这一族的根来的。奶奶当年放火烧寨,一半是防严家,一半,也是防那伙人。”
      付清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更北边,又知道这一族的路数,又是奔着根来的……”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心里,有什么念头,慢慢浮了上来,“闻朔,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榆林窟,查到过什么?”
      闻朔想了想,说:“榆林窟地下,封着一卷羊皮卷,记载着蛊术的源流。那卷羊皮卷,和你怀里那卷绢帛,是同一个部族的东西。”
      “对。” 付清禾说,“那卷羊皮卷,我们当年,是因为塌方,才没能带走,封回了地下。可如果,当年盯上断崖寨的,是知道这一族路数、又从北边来的人 —— 那他们惦记的,会不会,不只是湘西这盏灯,还有北边那卷羊皮卷?”
      “你是说,当年那伙人,和后来惦记羊皮卷的人,可能是同一伙?” 闻朔问。
      “有这个可能。” 付清禾说,“这一族,散落了那么多东西。灯、羊皮卷、绢帛,还有别的。如果一直有人,在顺着这些根物,一样一样地收 —— 那我们这一趟,恐怕,还没真正走完。”
      我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以为,灯归了祠堂,这一族的根,就立住了。可听付清禾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奶奶当年烧寨,防的不只是严家,还有一股更早、更深的势力。那股势力,也许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
      “姑娘,” 我忍不住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付清禾想了想,说:“严家虽然撤了,可如果他们背后,还连着那股更北边的势力,那这灯,供回祠堂,也未必安稳。我们得先弄明白,当年觊觎断崖寨的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才能放心,让灯留在祠堂里。”
      “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 闻朔说,“那伙人,现在还在不在,都难说。”
      “在不在,查一查,就知道了。” 付清禾说,“龙鸦,你奶奶当年,有没有留下过,关于那伙人的线索?”
      我回想了很多年,才想起一件事。奶奶当年,烧寨之前,曾托老叔,带过一样东西给我。那东西,我一直贴身收着,从没拿出来看过。因为奶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看它。
      “有。” 我说,“奶奶留了一样东西给我。她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也许,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油布裹着的布包,一层一层,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图 —— 画着一座断崖,断崖上,是寨子的轮廓;断崖下,画着几道模糊的人影,像是往寨子方向走的。
      图的一角,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付清禾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断崖寨,北来客。灯在,人来。灯离,人追。若灯归,人终至。”
      她念完,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若灯归,人终至。”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龙鸦,你奶奶说 —— 灯一旦归位,那伙人,就会追到。”
      “什么意思?” 闻朔问。
      “灯在井底藏了三十多年,那伙人,找不到它,就只能等。” 付清禾说,“可如今,我们把灯,供回了祠堂。灯归了位,那伙人,就知道灯在这儿了。他们,会顺着灯,追到断崖寨来。”
      “你是说,我们把灯供回祠堂,反倒,把那些追灯的人,也招来了?” 闻朔问。
      “有这个可能。” 付清禾的声音,低下去,“龙鸦,你奶奶当年,把灯藏在井底,就是不让人找到它。可我们,为了安顿这一族的根,又把它供回了祠堂。这等于,替那伙人,把灯,又摆回了明处。”
      我心头,猛地一震。我万万没想到,奶奶那句 “若灯归,人终至”,竟是这样一层意思。灯一归位,追灯的人,就会跟着来。我们以为是在安顿这一族的根,却可能,正好,替那伙人,铺好了路。
      “那……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急道,“灯还在祠堂里,那伙人要是真的来了……”
      “别慌。” 付清禾稳住声音,“我们先回断崖寨,把灯,再藏起来。然后,顺着那张图上画的线索,把那伙人,查个水落石出。我们不能,让奶奶守了一辈子的灯,才刚归位,就又落到那伙人手里。”
      我们转身,正要往回走。就在这时,公路尽头,忽然,开过来一辆车。车在我们面前,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皮箱。他下了车,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开口问:“几位,是刚从断崖寨下来的?”
      我心里,一下子警觉起来。
      那年轻男人,见我们不说话,又笑了笑,补了一句:“别紧张,我姓沈,叫沈砚。老顾,是我师兄。”
      付清禾一怔:“老顾?榆林窟那位守窟的画师?”
      “对。” 沈砚说,“我从榆林窟来。老顾师兄托我带句话,也带样东西,给你们。”
      “老顾还好吗?” 付清禾问。
      “好。” 沈砚说,“塌方那回,他受了些伤,养了这半年,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惦记着你们,怕你们在湘西这边,遇上麻烦,特意让我赶过来看看。”
      说着,他从那只皮箱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付清禾:“这是老顾师兄,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们要是查到了湘西那盏灯,就看看这个。”
      付清禾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图 —— 图的上方,是连绵的山脉,山脉正中,画着一盏灯;灯的下方,连着几条线,线的尽头,是一个被藤蔓缠着的记号。
      “这张图……” 付清禾的指尖,沿着那记号,缓缓描过,声音低下去,“跟严家那卷古图上画的,很像。”
      “像就对了。” 沈砚说,“老顾师兄说,这张图,是他当年,在一卷从北边流出来的旧档上,临下来的。图上画的那座山、那盏灯,还有那个记号,指向的,是一族真正的根。老顾师兄怕你们在湘西,只查到灯,查不到根,让我把这张图,也给你们送来。”
      “老顾知道这一族的事?” 付清禾问。
      “知道一些。” 沈砚说,“老顾师兄守了榆林窟一辈子,也查了一辈子。他说,那一族,散落了几百年,灯在湘西,羊皮卷在北边,中间还隔着别的东西。他这些年,一直想把这些线索,一样一样,串起来。可惜,身子不济了。”
      付清禾握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她没想到,那个在榆林窟、只见过几面的老画师,会这样惦记着她们,惦记着这一族的根,还特意托师弟,把这么要紧的图,送来湘西。
      “老顾师兄还说,” 沈砚看着她,“你们查到的,可能不止灯和羊皮卷。那一族散落的根物,兴许,还有第三样、第四样。这张图上画的,只是他查到的一部分。剩下的,要你们,自己去拼。”
      “那,老顾有没有说过,那一族,最早是从哪儿来的?” 付清禾问。
      沈砚想了想,说:“老顾师兄提过一句。他说,那一族,最早,是从北边一片大戈壁边上下来的。后来,一族分了家,才散了。那片戈壁边上,也许,还有那一族,最早立根的旧迹。”
      “北边,大戈壁。”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心里,又理清了一层。北边的戈壁,西夏的羊皮卷,湘西的灯,根山的绢帛…… 这一族散落的根,从北到南,一路,都连在了一起。
      “沈大哥,” 付清禾忽然问,“你这一路过来,可曾发现,有人,在跟着你?”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你这么一说…… 我出榆林窟的时候,总觉得,路上有几道目光,在盯着我。可我跟了一路,也没能甩掉。我以为是错觉,听你这么一问……”
      “不是错觉。” 付清禾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刚才,还在说,这一族,除了严家,还有一股更早、更深的势力,一直顺着灯追。若灯归位,人终至。你带着这张图、带着灯的线索过来,恐怕,也被那股势力,盯上了。”
      “那我们现在……” 沈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先回断崖寨。” 付清禾说,“灯还在祠堂里,我们不能让它,刚归位,就又落到那伙人手里。我们把灯,再藏起来,然后,一起想个法子,把那股势力,查个清楚。
      我们不敢耽搁,转身,沿着那条盘山公路,快步往断崖寨的方向走。可才走出没多远,公路前方的一个拐弯处,忽然,横出几道人影,堵住了路。
      当先一个,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位,” 那黑脸汉子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把你们从断崖寨带下来的东西,留下来,我们不为难你们。”
      “什么东西?” 闻朔上前一步,把付清禾和沈砚挡在身后。
      “灯。” 那黑脸汉子说,“还有你们手上那张图。东西留下,人走。不留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是什么人?” 付清禾问。
      “什么人,你们不必知道。” 黑脸汉子说,“我们只是,替人办差。东西,识相些。”
      我心里一沉。那伙人,来得这样快,像是一直就在这一带,等着灯归位,等着我们带着东西,自投罗网。奶奶那句 “若灯归,人终至”,竟真的,应验了。
      “灯,我们没带在身上。” 闻朔说,声音稳,却没退,“你们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搜一搜,就知道了。” 黑脸汉子说着,一挥手,那四五个人,便逼了上来。
      闻朔一把把付清禾往后一送,又对沈砚喊了一声:“带她走!” 自己则迎着那四五个人,缠了上去。
      她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腿还瘸着,却还是硬撑着,一脚踹开一个冲上来的人,又一肘撞开另一个。可人太多了,乱战中,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上来,狠狠撞在她带伤的后腰上。闻朔闷哼一声,趔趄着退了两步,还没站稳,那黑脸汉子已经逼到近前,一刀,划在她手臂上。
      “闻朔!” 付清禾的惊叫,撕心裂肺。
      她挣开沈砚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沈砚死死拽住她:“姑娘,别回去!他们有刀!”
      “她受伤了!” 付清禾嘶声喊,“我不能丢下她!”
      我拼了命地,也从一旁扑过去,一把架住闻朔,又死死拉住付清禾,趁着那伙人还没围拢,拖着她和沈砚,往公路边的林子里,死命地跑。身后,那伙人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我们一头扎进林子,七拐八绕,躲进一处被乱石和藤蔓遮住的洼地,才总算,把那群人,甩在了后头。
      洼地里,我们停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闻朔靠在付清禾怀里,脸色惨白。手臂上那道新伤,血还没止住,和肩头、后腰的旧伤,连成一片。她的呼吸,又急又重,额角沁着一层冷汗,整个人,几乎脱了力。
      “闻朔,闻朔。” 付清禾一边替她按着手臂上的伤,一边一声一声地唤她,“你撑着,别睡。我替你止血。”
      “绢帛…… 还在吗?” 闻朔哑着嗓子问。
      “在。” 付清禾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老顾的图,又取出她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卷绢帛,一并,放在闻朔手边,“都在。你放心。”
      “灯……” 闻朔又问。
      “灯在祠堂里。” 付清禾的声音,低下去,“那伙人追的是灯,他们没追到我们,一时半会儿,还不敢上断崖寨去取。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去,把灯藏好。”
      闻朔像是终于安了心。她闭着眼,靠着付清禾,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可没过多久,她的额头,又烫了起来 —— 伤太重,又在公路上撕打了一场,那点压下去的热,到底还是又烧了起来。
      “烧起来了。” 付清禾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她解下自己的外衣,铺在闻朔身下,又撕下一角里衣,浸了洼地边渗出的凉水,一遍一遍,替闻朔擦额头、擦脸颊、擦脖子、擦那两条滚烫的手臂,想替她退一点热。
      “沈大哥,” 她头也不回地喊,“你能寻点退烧的草药吗?”
      沈砚应了一声,钻进夜色里,寻药去了。我守在洼地口,望着外头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那份沉了几十年的东西,又一点点,提了起来。
      我这一辈子,以为守了灯,就守住了根。可今夜我才明白,这一族的根,散落得太远,惦记它的人,也太多。灯、羊皮卷、绢帛,还有别的,一样一样,都要有人,拼了命地去护。而眼前这两个女人,就是那拼了命护根的人。
      “闻朔,你别怕,我在。” 洼地里,付清禾的声音,又轻又稳,“烧退了就好了。明天,我们去找医生。”
      “清禾……” 闻朔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 付清禾应道,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夜色,就在这一处不知名的洼地里,静静漫开。沈砚寻了药回来,付清禾捣了,替闻朔敷上。她又守了闻朔大半宿,直到闻朔的高热,一点点退下去,她才靠着洼地的石壁,阖了一会儿眼。
      后半夜,闻朔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靠在付清禾怀里,那卷绢帛、那张老顾的图,就贴着两人,放在手边。付清禾没有真睡,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地望着她。
      “醒了?” 付清禾轻声问。
      “嗯。” 闻朔应道,望着她,望着那双熬了一夜、带着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清禾,又让你,替我操心了一夜。”
      “你伤着,我照料你,应该的。” 付清禾说。
      “可你自己,也熬了这么多夜了。” 闻朔说着,吃力地抬起那条没受伤的手臂,轻轻覆在付清禾肩头,“你睡会儿吧。这一夜,换我看着你。”
      付清禾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竟还要守着她。黑暗里,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说着,轻轻靠进闻朔怀里。闻朔那条手臂,便顺着她的肩,缓缓环过去,把她拢进怀里。两人就这样,在这一处洼地里,在那伙追灯的人影之外,静静地,依偎着。
      夜风从洼地上方漏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付清禾靠在闻朔怀里,听着她胸口那一下一下、虽还有些虚、却渐渐稳下来的心跳,忽然轻声问:“闻朔,等这一趟,真的都安顿好了 —— 灯藏好了,那伙人也查清楚了,羊皮卷也有了着落 —— 你还想跟着我,往哪儿走?”
      “不是说了吗?” 闻朔的声音,在她头顶,放得很轻很软,“你想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走。回西夏也好,回榆林窟也好,去北边那片戈壁也好,我都跟着你。”
      “那,要是哪儿也不去了呢?” 付清禾又问。
      “那就歇下来。” 闻朔说,“就在有山有水、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歇下来。你守着这一族的根,我守着你。”
      黑暗里,付清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脸往闻朔怀里,又埋了埋。过了很久,才有一声极轻极浅的声音,落进夜色里:“闻朔,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洼地上方,天光一线一线,渐渐泛白。两个人在那一处洼地里,相拥着,依偎着,守过了一夜。晨光落下来时,闻朔低头,在付清禾发顶,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天亮了。” 她说,“我们,去把那盏灯,藏好。”
      天亮后,我们趁那伙人还没摸到这片林子,摸回断崖寨。
      付清禾与龙鸦合力,挪开祠堂前那口石井的石板,顺着井壁,下到井底,把刚供回神龛不久的青铜灯,又取了下来,重新藏进井壁的暗龛里,盖回土,填平,仿佛那盏灯,从不曾被取出来过。
      “灯,先藏回去。” 付清禾爬出井口,喘着气说,“那伙人要是找不着灯,就不会一直赖在断崖寨。等我们查清楚他们的来路,再回来,替这盏灯,找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处。”
      “姑娘,” 龙鸦站在井边,浑浊的眼睛里,神色复杂,“这灯,藏回去,又取出来,取出来,又藏回去。奶奶守了一辈子,也不曾这样反复。你们这一趟,为了它,可真是,操碎了心。”
      “操碎了心,也值。” 付清禾说,“灯是这一族的根。只要它还安安稳稳地在这口井底,这一族的根,就还在。我们再怎么折腾,也是替这一族,把根护住。”
      龙鸦望着她,望着这个文静的女人,望着她那副即使一宿没睡、也要把灯藏好才肯放心的模样,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他这一辈子,守着灯,守着断崖,从没想过,会有外人,把这盏灯,看得这样重。
      “姑娘,” 他哑着嗓子说,“灯藏好了。你们,也该走了。”
      “走?” 付清禾看着他。
      “那伙人,追的是灯,也是你们。” 龙鸦说,“灯藏回井底,他们找不着,就还会盯上你们。你们带着老顾那张图,带着绢帛的线索,往北去,正好,把那伙人,从断崖寨引开。灯,留给我守着。”
      “可你一个人……” 付清禾犹豫道。
      “我守了它三十多年。” 龙鸦说,“再多守一阵,也不算什么。你们只管往北去,查清楚那伙人的来路,也查清楚这一族散落的根,到底还有多少。等你们把根都续上了,再回来,把灯,真正安顿好。”
      付清禾望着他,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老人。就像劝不动那个为了护她、一次次把自己舍出去的女人一样。这些人,认定了要守着一样东西,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 她哑着嗓子说,“龙鸦,你守着灯。我们往北去,查那伙人。等查清楚了,我们回来,接你,也接灯。”
      “嗯。” 龙鸦应道,“我等着你们。”
      我们下了断崖,沈砚已经等在公路边。他听了我们的打算,点了点头,说:“往北,正好,我也要回榆林窟。老顾师兄那张图,北边的线索,还有那卷封回地下的羊皮卷,都还等着人,去接着查。我们一路,正好同行。”
      “那,我们先往哪儿走?” 闻朔问。
      付清禾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远山,缓缓说:“先回榆林窟。那张图,是老顾师兄临的,北边的线索,他最熟。我们先回去,请教他,也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那卷封回地下的羊皮卷,重新取出来。”
      “嗯。” 闻朔应道,“那就回榆林窟。”
      三人,朝着北方,踏上了归途。身后,那座藏着灯、也藏着这一族根脉的断崖,在晨雾里,渐渐远了。而那片更北的、老顾师兄画里那片大戈壁,还有那一族最早立根的旧迹,正等着她们,一步一步,去寻、去认、去续上那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
      晨光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灯,在井底。根,在路上。而那两个一路护灯、也一路护着彼此的女人,正携手,往北行去。
      北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北返的路,走得比来时,还要慢。
      闻朔的伤,在镇上又歇了两日,才勉强能走远路。付清禾一路搀着她,从没催过一句,也从没让她自己硬撑。每到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她便先扶闻朔坐下,替她重新上药、缠绷带,动作又轻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砚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有时,会默默地,替她们多留意着前头的路。他是老顾的师弟,守了一辈子壁画,见惯了风雨,一眼就看出,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情分,不寻常,也不轻。
      “沈大哥,” 一日歇脚时,付清禾坐在火边,忽然问他,“老顾师兄那张图上,画的那片大戈壁,北边,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吗?”
      沈砚想了想,说:“有。榆林窟再往北,过了敦煌,就是一片大戈壁。老顾师兄年轻时,去过一回。他说,那戈壁边上,有一片很老的旧迹,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那儿住过、立过根。他查了一辈子,也没能查清楚,那到底是哪一族留下的。”
      “那,他有没有在那片旧迹里,找到过什么?” 付清禾问。
      “找到过一样东西。” 沈砚说,“是一片很旧的陶片,上面刻着一盏灯的纹样,和你怀里那卷绢帛上的,一模一样。老顾师兄说,那片旧迹,兴许,就是这一族最早立根的地方。”
      “灯自根出,根在灯上。”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那句碑文,“那盏灯,最早,就是从北边那片戈壁上,带出来的。这一族的根,最先,立在北边。”
      “对。” 沈砚说,“老顾师兄说,要想真正查清这一族的根,就得往北边那片戈壁去。那儿,兴许,还留着这一族最早立根时的旧迹。”
      付清禾望着火堆,沉默了很久。北边,戈壁,旧迹,陶片…… 这一族散落的根,从北到南,从戈壁到湘西,一路,终于,要连成一个完整的圆了。
      “闻朔,” 她轻声开口,“等我们回了榆林窟,查清了羊皮卷,也查清了那伙人 —— 我们,要不要,再往北,去一趟那片戈壁?”
      闻朔靠着火边,想了想,说:“去。这一族的根,既然最早立在北边,那就该有人,去把它认回来。你查到哪里,我都陪你去。”
      “嗯。” 付清禾应道,火光跳动,映在她脸上。
      那一夜,我们又宿在一处路边的老庙里。庙不大,早就废弃了,只有半截墙和几根梁柱。付清禾在庙角铺了干草,扶着闻朔躺下,又替她掖好外衣,才在她身边坐下。
      “清禾,” 闻朔靠着干草,望着她,忽然轻声说,“你这一路,为我操了这么多心,等我伤好了,我好好谢你。”
      “谢什么?” 付清禾问。
      “谢你,从没丢下过我。” 闻朔说,“谢你,这一路,都陪着我。”
      付清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弯了弯嘴角:“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养伤,别再让自己,伤成这样了。”
      “嗯。” 闻朔应道,“我答应你。”
      夜渐深,老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付清禾守着闻朔,守到后半夜,才靠着她的肩,迷迷糊糊地,阖了一会儿眼。晨光从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时,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闻朔怀里,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依偎着,睡在了一起。
      “早。” 闻朔在她头顶,轻声说。
      “早。” 付清禾应道,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动,“你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闻朔说,“有你在,好得快。”
      晨光里,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有先动。庙外,沈砚已经备好了行装,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说:“二位,该上路了。”
      付清禾这才红着脸,从闻朔怀里,坐起身来。闻朔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走吧。” 付清禾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北,去榆林窟。”
      “嗯。” 闻朔应道,也站起身,与她并肩,走出那座老庙。
      晨光里,三人沿着那条北行的路,一步一步,往榆林窟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座藏着灯的断崖,早已隐进晨雾,不见了踪影。而北方那片大戈壁,那一族最早的旧迹,还有那些等着她们去续的根,正一点点,近了。
      灯在井底,人在北上。只要人还在,灯,就总有真正归位的一天。而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也正等着这两个女人,一路向北,把它,一样一样,续成一个完整的圆。
      往榆林窟去的路上,我们又走了三日。
      这几日,那伙追灯的人,没有再出现过。可付清禾心里,始终没有完全放下。她常在那卷老顾的图和龙娘子留下的那张纸之间,来回看,像是要从那几笔模糊的线条里,再看出些什么。
      “清禾,” 一日午后,闻朔坐在她身边,见她眉头又锁了起来,轻声问,“还在想那伙人?”
      “嗯。” 付清禾说,“龙娘子那张纸上写,‘灯在,人来;灯离,人追;若灯归,人终至。’可我们来湘西,取灯、藏灯、供灯,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那伙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对这盏灯这样执着,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真正查清楚。”
      “那,等回了榆林窟,查清了羊皮卷,也顺着老顾师兄的图,往北边那片戈壁去走一趟,兴许,就能查明白了。” 闻朔说。
      “嗯。” 付清禾应道,把那两张纸,仔细收好,“这一族的根,散落了几百年。灯、羊皮卷、绢帛,还有北边那片戈壁上的旧迹 —— 一样一样,都得有人,去把它们认回来。我们不能,让它们,一直散着。”
      “那我们就,一样一样,把它们认回来。” 闻朔说,“你查到哪里,我都陪你去。”
      “嗯。” 付清禾轻声应道,目光落在远方那条通往北方的路上。
      傍晚,我们在一座小镇歇脚。镇上有家面馆,三人各要了一碗面,就着热汤,坐了一会儿。付清禾看着闻朔,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缠着绷带的伤,忽然开口:“等回了榆林窟,先找老顾师兄,好好给你看这伤。别让它,落下病根。”
      “听你的。” 闻朔说。
      “还有,” 付清禾顿了顿,又说,“等这一趟,真的都查清楚了 —— 灯安顿好了,那伙人也查明白了,北边的根也续上了 —— 我们,就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好歇下来。这一路,走得太久了。”
      “嗯。” 闻朔应道,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我答应你。”
      夜渐深,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扣在了一起。
      “闻朔,” 付清禾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闻朔问。
      “谢谢你,这一路,一直陪着我。” 付清禾说,“谢谢你在西夏、在榆林窟、在湘西,在我每一次以为要撑不住的时候,都还在我身边。”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付清禾的手,又紧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用谢。你走的这些路,我本来,就想陪你走。”
      夜色里,两人并肩而行,手牵着手,一路往北,往榆林窟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座藏着灯的断崖,那片灯笼花之地,那座根山,都已隐进遥远的夜色里。而北方那片大戈壁,那一族最早立根的旧迹,正等着她们,一步一步,去寻、去认、去续上那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
      灯在井底,人在北上。情在灯下,根在路上。
      回榆林窟那几日,闻朔的伤,到底养得好了一些。
      付清禾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随着越往北走、越靠近榆林窟,稍稍松了一些。可她看着闻朔手臂上那道新伤,看着那一道一道、叠在旧伤上的疤痕,心里那份心疼,却始终没有散去。
      “清禾,” 这一日,两人歇在榆林窟山脚下一个小旅馆里,闻朔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臂出神,轻声说,“别看了,不疼了。”
      “谁说不疼。” 付清禾说着,还是解开她手臂上的绷带,重新上了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一趟,你为我,为这一族的根,受的这些伤,我记在心里了。”
      “记着做什么?” 闻朔问。
      “记着,往后对你好些。” 付清禾说着,抬眼看着她,“你为我受了这么多伤,我总不能,让你白受。”
      闻朔望着她,望着那双在灯下清亮笃定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往后你可得,好好陪着我。”
      “嗯。” 付清禾应道,“一定。”
      窗外,夜色沉沉,榆林窟的山影,在月色里隐隐约约。两人在灯下,替伤换药,又说了许久的话,才熄了灯,并肩躺下。
      黑暗里,付清禾听着闻朔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轻声开口:“闻朔,等我们查清了这一族的根,也查清了那伙人 —— 你说,我们,真的能就那样,安稳地歇下来吗?”
      “能。” 闻朔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却很稳,“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歇下来。有山有水,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你守着这一族的根,我守着你。”
      “嗯。” 付清禾轻轻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把这一路的奔波、担忧、心疼,都稳稳地,放下了。
      窗外,夜色静静流淌。而榆林窟山脚下,那一卷还封在地下的羊皮卷,那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还有北方那片等着他们去续的大戈壁,都在这沉沉的夜色里,静静等着他们,天亮后,一步步,去寻、去认。
      灯在井底,人在北上。根在路上,情在灯下。而这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脉,也正等着这两个女人,把它们,一样一样,续成一个完整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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