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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湘西山灯・第 29 章【A】根山灯明 那块黑碑, ...
那块黑碑,立在洞穴正中,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付清禾打着手电,绕着碑,细细地看。碑面上,那株缠着灯的藤蔓纹样刻得极深,纹样下的几行字,她在这一族见过的所有刻字里,从未见过。字迹极古,笔画繁复,像是这一族最早的文字。
“这碑上的字,比你奶奶布帛上的,还要老。” 付清禾轻声说,“像是这一族,刚立根那会儿,就刻下的。”
“立根时刻的碑。” 龙鸦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光,“那就是一族最早的根碑。奶奶说的,没错。”
“碑上说,‘灯自根出,根在灯上’。” 付清禾缓缓念着,“那盏灯,是从这个根上带出去的。根在灯上…… 那这个根,到底,藏在这座山的什么地方?”
她说着,伸手,沿着碑面上那圈藤蔓,缓缓抚过。忽然,她停住了。
“这碑底下,是空的。” 她说。
闻朔和龙鸦都看向她。付清禾蹲下身,就着手电的光,仔细看那碑的底座。底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落着一层细灰,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人动过。她伸手,沿着那圈缝隙,轻轻一推。
“咔” 的一声轻响,碑座的正面,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竟向内,陷了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碑下有暗格。” 付清禾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一族立根时,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了碑底下。”
她把一只手探进暗格里,触到一件冰凉的、被油布层层裹着的东西。她小心地,把那东西,一点一点,取了出来。
是一卷比龙娘子布帛更旧、更厚的绢帛。绢帛的边角,已经发脆发黄,却还完整。付清禾就着手电的光,一层一层,缓缓展开。
绢帛很大,上面绣满了我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和图形。图形的正中,是一盏灯,灯的周围,缠着一圈极密的藤蔓。灯的上方,是一片连绵的山;灯的下方,连着一条线,线的尽头,画着一个我隐约认得的符号。
“这个符号……” 付清禾的指尖,落在那图形最下方那个符号上,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榆林窟那卷羊皮卷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榆林窟?” 闻朔问,“你是说,这卷绢帛,和那卷羊皮卷,是同一个部族留下的?”
“对。” 付清禾说,“榆林窟的羊皮卷,记载的是蛊术的源流;这卷根山碑下的绢帛,记载的是这一族的根。羊皮卷、灯、还有这卷绢帛…… 它们,是同一个部族,分出去的三样东西。”
“三样东西?” 龙鸦问,“哪三样?”
“一卷羊皮卷,是北边那一支守着的;一盏灯,是你奶奶这一支守着的;这一卷绢帛,是这一族立根时,留在根山下的。” 付清禾缓缓说,“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是这一族完整的根脉。羊皮卷记蛊术,灯照人心,绢帛记根。谁要是把它们都收齐了,就等于,把这一族所有的来历,都攥在了手里。”
洞穴里,一时安静下来。那块黑碑,那卷绣着古文的绢帛,还有那句 “灯自根出,根在灯上”,静静立在他们面前。
“所以严家,才这么想要这卷古图,这么想要那盏灯。” 闻朔缓缓说,“他们想要的,不是一盏灯,是这一族三样根物里的,一样两样,直到把它们,都收齐。”
“对。” 付清禾说,“而这一卷绢帛,是这三样里,最要紧的一样。灯是根,可这卷绢帛,记着根从哪儿来。灯丢了,还能找;绢帛丢了,这一族的根,就真的断了。”
“那这卷绢帛,我们要带走?” 龙鸦问。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卷绢帛,望着那块黑碑,沉默了很久,才说:“带走。这一族的根,不能留在碑底下,等着严家来取。我们把它带出去,护好。等这卷绢帛、那盏灯,还有北边那卷羊皮卷的线索,都收齐了,这一族完整的根脉,就能续上了。”
她说着,把那卷绢帛,重新用油布裹好,小心地,收进怀里。又蹲下身,把那块青石,推回原处,盖住那个空了的暗格。
“走吧。” 她站起身,“根山的碑,我们看过了。绢帛在手,我们得赶在严家追来之前,把它带出去。”
我们转身,正要往石缝外走。就在这时,洞穴外,那道极窄的石缝口,忽然透进来一线灯光,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道压低的说话声。
“有人。” 闻朔几乎是同时,一步上前,把付清禾和龙鸦,挡在身后。
石缝口,几道人影,鱼贯而入。当先那个,正是严伯年。他身后,跟着那老伙计,和五六个壮汉,把洞穴口,堵得严严实实。
严伯年望着他们,目光,落在付清禾怀里那卷绢帛上,缓缓开口:“姑娘,我早说过,那处真正的根,只有顺着严家这卷古图,才能找到。你们既然自己找来了,那这碑下藏的东西,也就别想,轻易带走了。”
“严老先生,” 付清禾护住那卷绢帛,声音稳,却没退,“你是跟着古图来的,还是,跟着我们来的?”
“都有。” 严伯年说,“我守着这卷古图,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找到这一族的根。你们替我把根找出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要这卷绢帛,做什么?” 闻朔问。
“做什么?” 严伯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执念的凉,“这一族散落了几百年,我不把这绢帛、灯、羊皮卷都收齐,这一族的根,就永远续不上。我收齐它们,才能把它们,都供回严家祖祠里去。”
“供回严家祖祠。” 付清禾重复着他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叹息,“严老先生,你嘴上说是收齐一族的根,心里想的,却是把它们,都收进你严家。这一族的根,不是谁的祖祠能锁住的。”
严伯年的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那五六个壮汉,便逼了上来。
洞穴不大,无处可退。闻朔护着付清禾,迎上去,硬是缠住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可她身上伤还没好利索,腿还瘸着,动作慢了半拍,被一个壮汉,狠狠撞在伤处,闷哼一声,趔趄着退了两步。
“闻朔!” 付清禾惊叫一声,把那卷绢帛护得更紧。
就在这当口,洞穴深处,那块黑碑的底座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的 “咔哒” 声。紧接着,整个洞穴,微微震动了一下。头顶,几块碎石,簌簌地落下来。
“这洞,要塌了!” 龙鸦急声喊。
严伯年那伙人,也乱了。洞穴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落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付清禾一把拉起闻朔,龙鸦护着她们,趁着那伙人慌乱,往石缝口,拼了命地冲。
身后,碎石轰然塌落,把那块黑碑,连同碑下的暗格,一起埋了进去。严伯年那伙人,被堵在了洞穴里。
我们连滚带爬,冲出石缝,钻进灯笼花丛,头也不回地,往山坡下跑。身后,那座根山,还在隐隐震动着,把洞穴里的一切,连同严家那伙人,一起,封在了山腹里。
我们一路跑下山坡,钻进那片灯笼花地外围的老林,才敢停下来喘气。
付清禾扶着闻朔,靠在一棵老树下。闻朔的脸色,比在洞穴里还要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付清禾解开她的衣领一看,右肩的旧伤又裂开了,后腰那一处,也渗着血,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闻朔,” 付清禾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你伤得这么重,还硬撑着跑了这么远?”
“绢帛…… 要紧。” 闻朔喘着气,说,“严家…… 还在洞里,一时半会儿…… 出不来。我们得…… 趁着这工夫,把它带远。”
“绢帛我护着,跑得掉。” 付清禾哑着嗓子说,“可你伤成这样,再跑,怕是撑不住。”
“那也得跑。” 闻朔说着,挣开付清禾的手,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想站直。可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
付清禾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闻朔贴着她,脱力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只靠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别逞强了。” 付清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伤成这样,我背你走。”
“你背不动我。” 闻朔说。
“背得动。” 付清禾说着,蹲下身,想把闻朔背起来。可她自己也走了这么久,腿上发软,试着背了两回,都没能把她背稳。
“姑娘,” 龙鸦走过来,蹲下身,“我来背她。我这一把老骨头,背个人,还背得动。”
付清禾看着他,又看着怀里几乎脱力的闻朔,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三人相互搀扶着,趁着天色未暗,一步一步,往老林子更深处走。走出一段,龙鸦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脸色一变:“那边,有人。”
我们蹲下身,透过树影望出去。前方那片矮坡上,几个人影,正往灯笼花之地的方向走,像是严家派出来的搜索的人。我们来的路,被堵住了。
“不能往前走了。” 付清禾压低声音,“他们堵在前头。我们得,换个方向。”
“可闻姑娘这伤……” 龙鸦急道。
“往这边。” 付清禾扶着闻朔,指着一侧那片被乱石和藤蔓遮住的陡坡,“那里有条废弃的猎道,我先前走过一回。顺着它,能绕到山背面去。”
我们顶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猎道,往山背面绕。闻朔被龙鸦背着,付清禾跟在旁边,一路扶着。走到半山腰,天色已经黑透了。
“不能再走了。” 付清禾说,“天黑路险,闻朔又伤着。今晚,先找个地方,躲一夜。”
我们在陡坡下,找到一处被岩石和藤蔓遮住的浅洞。洞口不大,勉强容得下三个人。龙鸦把闻朔放下,付清禾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解开她衣领看了看,眉头死死拧起来:“烧起来了。伤太重,又跑了这一路,怕是又感染了。”
“姑娘,” 龙鸦蹲在洞口,说,“你守着闻姑娘,我去寻点水和草药。这片山我熟,认得几种退烧的草。”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付清禾说,“严家那些人,还在这片山里搜。”
“正因为他们在搜,我才得去。” 龙鸦说,“闻姑娘烧成这样,没有水,没有药,撑不到天亮。你放心,我在这片山里走了一辈子,他们搜不到我。”
付清禾望着他,望着这个佝偻着身子、却始终不肯退的老人,眼眶又红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小心。快去快回。”
“嗯。” 龙鸦应了一声,钻出洞口,顺着夜色,往林子里去了。
浅洞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付清禾把闻朔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又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闻朔烧得迷迷糊糊的,靠着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清禾……”
“我在。” 付清禾应道,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你别怕。龙鸦去寻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绢帛……” 闻朔说,“绢帛…… 还在吗?”
“在。” 付清禾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卷裹着油布的绢帛,轻轻放在闻朔手边,“在这儿,我护得好好的。你只管养伤,别的,都别操心。”
闻朔像是终于安了心。她闭着眼,靠着付清禾,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浅洞里,黑沉沉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洞外夜风拂过草木的声响。
付清禾守着她,一手搂着她,一手,还护着那卷绢帛。她望着洞口那线将暗未暗的天光,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落回了实处。灯在断崖寨井底,绢帛在她怀里,人,在她臂弯里。只要这些都在,她就不怕。
“闻朔,” 她低下头,借着黑暗,望着怀里那个烧得昏沉的人,轻声说,“你总说,等这一趟走完,要陪我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歇下来。那你,可得撑住了。你不撑住,我一个人,可歇不下来。”
黑暗里,闻朔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应下了她的话。付清禾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又低头,在她发顶,极轻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夜色,就这样,在那一处不知名的浅洞里,静静漫开。洞口外,龙鸦还在林子里,替她们寻着水和草药。而那两个女人,在黑暗里,相拥着,守着那卷绢帛,守着彼此,守过了一夜。
后半夜,闻朔的烧,退下去一些。
她清醒过来时,浅洞里还是黑沉沉的,只有洞口漏进一线极淡的月光。她发现自己靠在付清禾怀里,那卷裹着油布的绢帛,就贴着两人,放在手边。付清禾没有睡,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地望着她。
“醒了?” 付清禾轻声问,声音又哑又轻,像是怕惊着她。
“嗯。” 闻朔应了一声,动了动,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又靠了回去。
“别动。” 付清禾按住她,“你伤还没好利索,好好躺着。”
“躺不住。” 闻朔说,“心里装着事,躺不住。”
“装什么?” 付清禾问。
“装着你,装着绢帛,装着那盏灯,还有严家那伙人。” 闻朔说着,抬眼,望着洞口那线月光,声音低下去,“清禾,你说,那盏灯,真的还能,回到它该回的地方吗?”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闻朔的目光,望着洞口那线月光,沉默了很久,才说:“能。绢帛在我怀里,灯在断崖寨井底,北边那卷羊皮卷,也还封在地下。这三样根物,一件都没落到严家手里。只要它们都在,这一族的根,就还有续上的那一天。”
“那,等它们都收齐了,” 闻朔低声问,“你想把它供在哪儿?”
“供回它该回的地方。” 付清禾说,“不是严家的祖祠,也不是谁的私藏。是让这一族的后人,能寻到它们、认得它们,知道自己的根,从哪儿来。”
黑暗里,闻朔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把她这番话,牢牢记下了。
“闻朔,” 过了很久,付清禾忽然轻声开口,“你这一路,为我、为灯、为这一族的根,受了这么多伤。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亏欠什么?” 闻朔问。
“你本该,可以不管这些的。” 付清禾说,“可你偏要,陪我蹚这一趟趟浑水。”
“谁说的?” 闻朔说,“你走的这些路,我从来,都是自愿跟着的。不是因为什么亏欠,是因为…… 我想跟着你。”
黑暗里,两人挨得极近。付清禾望着她,望着那双在月光里清亮笃定的眼睛,心头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稳稳地,落了下来。
“闻朔,” 她轻声说,“等这一趟走完,灯归了位,绢帛也安置好了 —— 我哪儿也不去了,就跟你,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歇下来。”
“那你的那些谜呢?” 闻朔问,“那些记号、那些根、那些没查完的旧事?”
“查不完的。” 付清禾说,“这一族散了那么多年,根也好,灯也好,旧事也好,靠我们两个人,查一辈子,也未必查得完。可那又怎样?只要你想歇了,我就陪你歇下来。”
黑暗里,闻朔没有说话。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付清禾的手,十指,轻轻扣住。
“清禾,” 她说,“这句话,我记下了。”
“嗯。” 付清禾应道,也反手,扣住她的指尖,“我也记下了。”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扣的手上。浅洞里,那卷裹着油布的绢帛,静静躺在两人手边。而那两个女人,在黑暗里,十指相扣,望着那一线月光,守着那卷这一族的根,守过了一夜。
天快亮时,龙鸦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衣角沾着泥,怀里抱着一捆草药,和一小竹筒水。他钻进浅洞,看见闻朔烧退了,长长松了口气,把水递给付清禾,又把手里的草药,一样一样摊开:“这片山,我找齐了。这几种,都是退烧的,姑娘你捣碎了,给她敷上。”
“辛苦你了,龙鸦。” 付清禾接过草药,哑着嗓子说。
“说这些做什么。” 龙鸦说,“你们为这一族的根,连命都豁出去了。我寻几把草,算不得什么。”
付清禾捣了草药,替闻朔重新敷上、缠好。闻朔的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她靠着洞壁,喝了几口水,看着龙鸦,忽然问:“龙鸦,你在林子里寻药,可看见严家那些人了吗?”
“看见了。” 龙鸦的脸色,沉下来,“他们从根山里退出来了。那洞塌了半截,可他们人多,挖了半天,到底还是挖出来了。现在,正往这片山搜呢。”
“他们没被困死在里面?” 闻朔问。
“没有。” 龙鸦说,“不过,他们也不好受。我瞧见,那个严伯年,是被两个壮汉架着出来的,像是被落石砸了,伤得不轻。”
“严伯年伤了。” 付清禾轻声重复了一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姑娘,” 龙鸦看着她,“严家那些人,还在搜山。他们丢了绢帛,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带着绢帛,又带着闻姑娘这个伤号,这一路,怕是难走了。”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难走,也得走。绢帛在我们手里,严家越是追得紧,越说明,这东西,他们非得到不可。我们不能让它,落到他们手里。”
“那,往哪儿走?” 龙鸦问。
付清禾想了想,说:“灯在断崖寨井底,绢帛在我们手里。北边那卷羊皮卷,封在榆林窟地下,动不了。严家既然这么想要这一族的根物,那我们,就先护好手上这两样,把严家的追兵,往远离它们的方向,引开。”
“你是说,我们带着绢帛,往反方向走,引开严家?” 闻朔问。
“对。” 付清禾说,“让他们以为,绢帛是跟着我们往别处走了,顾不上断崖寨那盏灯。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折回来,取灯,也安置绢帛。”
闻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这法子,能行。只是,你又要,带着伤号赶路了。”
“伤号是你。” 付清禾说,“你肯走,我就肯带你走。”
“肯。” 闻朔说,“跟你走,上哪儿都肯。”
浅洞里,晨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龙鸦望着这两个女人,望着她们眼底那点笃定的光,心里那份沉了几十年的东西,一点点,又稳了下来。他这一辈子,守着灯,守着断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两个人,把他一族散落的根,一样一样,放在心上,护在手里。
“那就走。” 他说,“你们往哪儿走,我这条老命,就跟着你们,护到哪儿。”
天亮后,我们收拾行装,往与断崖寨相反的方向走。
付清禾把绢帛,贴身藏好,又替闻朔重新缠了伤处的绷带。闻朔试着走了两步,腿还瘸着,却咬着牙,没让付清禾再搀。付清禾看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领着她。
“龙鸦,” 付清禾一边走,一边说,“严家那些人,惯走哪条路,你熟。我们得避开他们搜山的那片林子,走一条,他们一时想不到的路。”
“我知道。” 龙鸦说,“往东翻过那道山梁,有一片老杉林,过了杉林,就是邻县的地界。他们搜山,只在灯笼花之地附近转,不会追出这么远。”
“那就往东走。” 付清禾说,“过了杉林,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三人顺着那条几乎废弃的猎道,往东翻山。闻朔腿伤,走得慢,付清禾便放慢脚步,一路等她。日头升起来,又偏下去,我们走走停停,直到傍晚,才翻过那道山梁,钻进那片老杉林。
杉林很深,树冠遮天蔽日。我们沿着林间一条小溪,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林深处,找到一处能歇脚的干地。
“今晚,就在这儿歇一夜。” 付清禾放下闻朔,说,“过了杉林,明天就能到邻县了。到了那边,严家就够不着了。”
龙鸦在溪边,寻了几把干柴,又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在林子里,一跳一跳,映着三个人的脸。付清禾守着闻朔,替她重新敷了药,又喂她喝了几口水,才在她身边坐下。
“闻朔,” 她轻声说,“再撑两日。等到了邻县,找个医生,把你这伤,好好治一治。”
“嗯。” 闻朔应道,靠着树干,望着那堆火,“清禾,你说,等这一趟,真的都安顿好了 —— 灯归了位,绢帛也安置好了,严家也不再追了 —— 我们,真能就那样,歇下来吗?”
“能。” 付清禾说,“我答应你的,就一定做到。”
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龙鸦坐在火堆另一头,望着这两个女人,望着她们眼底那点笃定的光,心里那份沉了几十年的东西,忽然,被一种又酸又暖的情绪,满满地,堵住了。
“姑娘,” 他哑着嗓子开口,“你们俩,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扛事的人。奶奶当年,为了护那盏灯,烧了断崖寨;你们俩,为了护这一族的根,受了一身伤,也没舍得撒手。灯有你们这样的人守着,是这一族的福气。”
“龙鸦,” 付清禾看着他,轻声说,“这绢帛、这灯,是你奶奶、你这一族,守了几百年的东西。我们只是,恰好走到这儿,接住了它。真正守着它的,还是你,还是你们一族。”
龙鸦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望着那堆火,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那一夜,我们在那片老杉林里,守着那堆火,守着那卷绢帛,守过了一夜。天亮时,晨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落在一夜未眠的三个人身上。
“走吧。” 付清禾扶起闻朔,望着杉林外那线透亮的天光,“过了这片杉林,就到邻县了。这一族的根,咱们先护住了。往后的路,慢慢走。”
三人相互搀扶着,穿过杉林,往邻县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座藏着断崖寨、藏着灯的老山,那片灯笼花之地,那座根山,都还沉在晨雾里,静静等着他们。
而那卷从根山碑下带出来的绢帛,正贴身藏在付清禾怀里,随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一个,还看不清尽头的远方。
出了老杉林,我们在邻县县城,歇了两日。
付清禾领着闻朔,去了县里的卫生院,让医生重新清创、缝了伤处,又开了几剂退烧清热的药。闻朔这一身伤,从酒泉到湘西,旧伤叠着新伤,医生看了,直摇头,说再这么折腾下去,落下病根,就难治了。
“听见没有?” 付清禾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看着闻朔,“医生说,你再这么硬撑,落下病根,往后可有你受的。”
“那不是有你照料着吗?” 闻朔靠在枕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声音也稳了,“有你在,落不落病根,都不要紧。”
“油嘴滑舌。” 付清禾说着,还是把药碗递过去,“趁热喝了。”
闻朔接过药碗,皱着眉,喝了大半。付清禾看着她那副苦着脸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清禾,” 闻朔喝完药,忽然问,“这卷绢帛,你打算,怎么安置?”
付清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过了。绢帛这一族的根物,不能一直跟着我们东躲西藏。等严家的追兵,彻底撤了,我想把它,送回断崖寨,和那盏灯,一起,藏回它们该待的地方。”
“藏回断崖寨?” 闻朔问,“那,等这一族有一天,有人能读懂它了,再来取?”
“嗯。” 付清禾说,“绢帛上的字,我认得不多。这一族的根脉,要靠这一族自己的后人,才能续上。我们守不住一辈子,可至少,能让它,安安全全地,待在一个,这一族的后人,能找到的地方。”
闻朔望着她,望着这个文静的女人,望着她那双在灯下清亮笃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送回断崖寨?”
“等严家撤了。” 付清禾说,“等他们搜不到我们,以为绢帛已经跟着我们远走了,我们再折回去,把绢帛和灯,一起,安置好。”
“嗯。” 闻朔应道,“那这几天,我们就先在县城里,好好养伤。等伤好利索了,再回去,安置这一族的根。”
夜渐深,窗外,县城里灯火点点。付清禾守在闻朔床边,替她把被子掖好,又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才熄了灯。
黑暗里,付清禾望着窗外那线沉沉的夜色,忽然轻声开口:“闻朔,你说,等我们把绢帛和灯,都安置好了,这一族的根脉,也续上了 —— 往后,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闻朔想了想,说:“有。我想,带你回一趟我们一开始走过的地方。西夏王陵也好,榆林窟也好,那些记号、那些根,我们一路查过来,也该,再回去看一眼。”
“嗯。” 付清禾轻声应道,“那我们就,一路再走回去。把那些记号,一个一个,再认一遍。”
窗外,夜色沉沉。这一夜,两个人在县城的旅馆里,守着那卷绢帛,守过了一夜。而那盏还躺在断崖寨井底的灯,也正静静等着,她们养好伤,回去,把它和绢帛,一起,安置回这一族真正的根上。
养伤的第三日,龙鸦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沉。
“严家那些人,撤了。” 他说,“我在街上听人讲,严家当家的那个严伯年,在根山里被落石砸伤,伤得不轻,回镇子上养伤了。他底下那些人,搜了几天山,没搜到咱们,也陆续撤了。”
“严伯年伤得不轻?” 付清禾问。
“嗯。” 龙鸦说,“听说是被砸断了腿。他这一把年纪,怕是,得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严家撤了。” 闻朔轻声说,“那,咱们可以,回断崖寨,取灯了。”
“嗯。” 付清禾点了点头,望着窗外那片远远的青山,说,“严家既然撤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追来。我们正好,趁这工夫,把绢帛和灯,一起,送回断崖寨,安置好。”
“那,灯安置回哪儿?” 龙鸦问。
付清禾想了想,说:“灯,本就是从根山那座碑下,这一族立根的地方,带出来的。如今根山塌了,碑也埋了,灯再放回井底,只能埋没。我想,把灯和绢帛,一起,送回断崖寨祠堂,供回龙娘子当年守灯的那个神龛里。”
龙鸦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光:“供回祠堂?供回奶奶当年守灯的地方?”
“嗯。” 付清禾说,“断崖寨虽然毁了,可祠堂还在。那是你奶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灯和绢帛,供回那儿,既是这一族的根,也守着龙娘子当年,那点护灯的心。”
龙鸦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好。供回祠堂。奶奶守了一辈子的灯,总算,能光明正大地,供回去了。”
翌日,我们动身,往老龙岭断崖寨的方向赶。
走了两日,重新望见那座沉默的断崖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里,那道灰黑的崖壁,像一道横在天际的旧痕,静静地,望着归来的他们。
我们沿着那条荒草掩没的石阶,一步一步,重新爬上了断崖。寨子的废墟,还是那副模样。付清禾走到祠堂前那口石井边,与龙鸦合力,挪开井口的石板,又顺着井壁,下到井底,把那只藏在暗龛里的青铜灯,重新取了出来。
灯,还是那盏灯。约一尺高,通体发黑,灯沿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藤蔓般的纹样。
付清禾捧着那盏灯,走进祠堂,把那盏灯,轻轻,供回空荡荡的神龛上。又解下怀里的绢帛,展开,覆在灯旁。
暮色从祠堂的破窗里漏进来,落在那盏灯、那卷绢帛上。那个守了一辈子灯的龙娘子,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的龙鸦,还有这一族从北地一路南迁、散落了数百年的根,仿佛,都在这一盏灯的光里,重新,聚到了一处。
“龙鸦,” 付清禾轻声说,“灯,回家了。绢帛,也回家了。这一族的根,总算,有了个归处。”
龙鸦站在神龛前,望着那盏灯,望着那卷绢帛,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淌下两行浊泪。
“奶奶,” 他哑着嗓子说,“灯,回来了。”
那一夜,我们宿在断崖寨的祠堂里。
龙鸦在祠堂一角,铺了些干草,又生了一小堆火。火光里,那盏被供回神龛上的青铜灯,静静地立着,灯沿上那圈藤蔓纹样,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付清禾坐在火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卷绢帛,轻声说:“闻朔,你说,龙娘子要是还在,看见灯回了祠堂,会是什么样?”
“会笑吧。” 闻朔靠着墙,声音还有些虚,却稳,“她守了一辈子,就是盼着,灯能有这么一天。”
“嗯。” 付清禾应道,又望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她占山为王,护了一辈子灯;龙鸦守了三十多年断崖,也是在等灯归。如今灯回来了,根也立住了。他们这一族,总算,有了个交代。”
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龙鸦坐在火堆另一头,望着那盏灯,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水光,一直没有褪去。
“姑娘,” 他哑着嗓子,开口,“这一趟,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这灯,还不知道要在井底,埋多少年;这绢帛,也要一直,埋在根山下头,不见天日。”
“龙鸦,” 付清禾看着他,轻声说,“这灯、这绢帛,是你们一族守了几百年的根。我们只是,替你们,把它们接回来,供回它们该待的地方。往后,这一族的根,还要靠你们一族自己的后人,一代一代,守下去。”
“守得动。” 龙鸦说,“只要灯在,根就在。只要根在,就总有,能守住它的人。”
火光里,三个人,守着那盏灯,守着那卷绢帛,守过了一夜。天亮时,晨光从祠堂的破窗里漏进来,落在那盏灯上,把它灯沿上那圈藤蔓纹样,照得清清楚楚。
付清禾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过身,说:“走吧。灯回了祠堂,根也立住了。我们这一趟,也该,下山了。”
“下山了,去哪儿?” 闻朔问。
“回家。” 付清禾说,“回我们,一开始出发的那个地方。把这一路查过的记号、认过的根,一样一样,再走一遍。然后,就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歇下来。”
“嗯。” 闻朔应道,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祠堂。身后,那盏青铜灯,静静立在神龛上,灯沿的藤蔓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龙鸦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奶奶,” 他轻声说,“灯回来了。你守了一辈子的根,总算,有人接着,守下去了。”
山风拂过断崖,吹动满坡的荒草。那两个女人,顺着那条荒草掩没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身后,那座断崖寨的废墟,在晨雾里,渐渐模糊。而祠堂里那盏灯,那卷绢帛,那一族散落数百年的根,终于,在这座沉默的断崖上,重新,聚到了一处。
灯归,根立。人安,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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