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朕成了道光》傅筠洲

8、禁城 嘉庆十八年

　　嘉庆十八年的档案送来以后，占了整整一张长案。

　　供词、门禁章程、步军统领衙门和护军营的查办文书、事后谕旨，纸色深浅不一。匣子打开时，还有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弘历没有先看处分。

　　先看事发以前。

　　河南滑县先乱，直隶、山东都有消息。京里并非全无耳目。再往后，是九月十五日。

　　苍震门。

　　内右门。

　　越墙。

　　宫中太监接应。

　　守门兵丁惊乱。

　　卷宗摊开以后，事情比《实录》那几行乱得多。有人记得午正前后，有人说已经过午；一处供词说先冲门，另一处又说里面先有人接应。

　　这些地方互相不合，弘历并不奇怪。

　　人遇上大乱，事后回想，本就容易各说各话。

　　他更留意那些不会随着记忆变化的东西。

　　谁当值。

　　门怎么开。

　　内应是谁。

　　平日谁管这些人。

　　章程写得很全。

　　事后处分也很重。

　　嘉庆又把门禁重新申了一遍，措辞严厉得很。

　　因循怠玩。

　　这四个字也没有骂错。

　　可弘历把乾隆年间的旧章程取来一对，许多规定从前就有。

　　他自己写过。

　　永琰后来又写。

　　规矩并不缺。

　　卷宗看了一下午，窗外忽然起了雷。

　　风压过树梢，天色一下暗下来。很快，雨点砸在瓦上，先零零落落，随后连成一片。宫人关了一扇窗，剩下半扇留着透气。

　　弘历靠在案边，又翻了一份守门官兵的供词。

　　事后人人都说平日查验。

　　可那天偏偏有人混进去。

　　纸上的“查验”究竟做到哪一步，卷宗里说得并不清楚。

　　正在这时，今日浙江海防奏折送到。

　　新纸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乌尔恭额奏沿海各处严密防堵，炮位齐备。

　　弘历看到这几个字，目光停了一会儿。

　　方才一整案嘉庆十八年的“严饬”“认真查验”还在那里。

　　宫门和海疆当然不是一件事。

　　可字写得一样漂亮。

　　傍晚军机进来，何汝霖也在。

　　弘历把浙江折递过去。

　　“这件再查。”

　　何汝霖接了。

　　弘历点了点折子。

　　“朕要知道，他们写的折子，他们自己知道是什么么。”

　　殿里静了一瞬。

　　何汝霖神情也跟着收紧。

　　弘历没有再把问题一层层问下去。

　　“把这件弄明白。”

　　“嗻。”

　　何汝霖退下以后，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檐下仍不停滴水。

　　弘历把浙江奏折压在嘉庆十八年的卷宗旁边，没有叠上去。

　　两个年代。

　　两件事。

　　眼下还没有什么可以并在一起说的。

　　只是他往后再看“严密防堵”四个字时，大概要多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