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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下一张牌 美朵还没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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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深圳。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望书还在回邮件。
空乘沿着过道走过来,刚俯下身,林望书便抬头应了一声:“好,马上。”
她合上电脑,手搭在上面停了两秒,又实在放心不下,掀开屏幕,把最后一句英文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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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成功。
这次她终于老老实实把电脑收进包里。
旁边的乘客朝她看了一眼,林望书只当没察觉,低头戴上耳机,心里却还在琢磨那份附件有没有遗漏。
十月的深圳依旧热得不讲道理。
飞机舱门一开,带着潮气的热风便迎面扑来。她在上海穿上飞机的那件薄外套顿时成了累赘,走到廊桥一半就脱了下来,随手搭在臂弯里。
手机刚连上网络,微信便接连震动起来。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美朵项目群二十三条,呈锋工作群九条,小陈六条,剩下的是各方零零散散发来的工作消息。
林望书先点开小陈的聊天框,最新的一条消息:“姐,法务最后两个问题解决了。供应链访谈纪要也发你邮箱了。”
就在林望书查看的瞬间,又来了一条:“还有,得锐问创始团队的股权激励池。”
她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回复:“之前不是给过?”
小陈回得很快。
“这次要看融资后的摊薄情况。”
“陈越说按fully diluted来。”
林望书在行李转盘旁停下,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回复:“让美朵财务重新按本轮融资假设算,48、45、40亿三个投前估值都跑一版。”
“40也跑?”
“跑。”
“郑总看见会不会杀了我们?”
林望书被逗笑了。
“所以先别给郑总看。”
小陈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紧接着又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下午。”
“那我等你回来再汇报?”
“急事今天说,不急的等我回去。”
她回复完,恰好看见自己的行李箱从转盘另一头缓缓转过来,便收起手机,走过去把箱子提了下来。
一个月过去,美朵的尽职调查终于快结束了。
说顺利,倒也谈不上。
财务数据的统计口径前后调整过两次,一家供应商的关联关系解释了三轮,商业访谈时还有两名经销商对返点政策的说法不一致。最折腾人的那几天,得锐的运营团队几乎把美朵线下门店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连着三个周末都有人过去。
小陈有一回在办公室里抱怨,说自己现在听见邮件提示音都会心慌。
林望书当时正在核对一份财务底稿,头也没抬地告诉他:“等你听见邮件提示音开始兴奋,就说明你离升职不远了。”
小陈愣了半天,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笑着说:“当然是骗你的。”
不过折腾归折腾,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足以让交易终止的重大问题。
既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假账,也没有被隐瞒的重大诉讼。核心产品的销售表现虽然没有最初的融资材料里写得那么漂亮,但也远不到无法解释的地步。
眼下还剩最后一版尽调报告、得锐内部的投资委员会,以及双方迟早都得坐下来谈的估值。
四十八亿。
这个数字从项目启动时就摆在那里,一个月过去,谁都知道它不大可能成为最终成交价,却也没人愿意先松口。
林望书对此倒不着急。
有些价格是算出来的,有些价格是谈出来的,现在显然还没到后者的时候。
她正想着,王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到了?”
“刚拿到行李。”林望书把手机夹在耳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澜图那边下午两点,别忘了。”
“忘不了,我一点四十五之前到。”
“材料看完了?”
“飞机上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望书略微犹豫:“比美朵难。”
王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还有你觉得难的项目?”
“王总,我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机械的。”她有些无奈,“他们材料里光技术路线就写了十几页,有些地方我确实看不懂。”
“所以才让你去。”
“为什么?”
“你总不能以后看见消费品就会说话,看见个电机就哑巴吧?”
林望书脚步一顿。
“王总。”
“嗯?”
“您有没有发现,您现在越来越不会鼓励员工了?”
“我这是培养你。”
“您管这个叫培养?”
“不然呢?”
她被噎得没话说,索性笑了一声:“行,您说了算。”
王成听见她的笑声,语气才正经了些:“跟你说个事。陈叙是技术出身,不喜欢别人跟他装懂。你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没什么丢人的。”
“嗯,我知道。”
“机器人这行,投资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看懂技术。你今天去,不是要证明自己能跟工程师讨论算法。”
林望书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外面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王成继续道:“你得搞清楚,这家公司凭什么值钱。”
她安静了片刻。
“明白。”
“还有,他不一定愿意请FA。今天先见见,不用急着谈合作。”
“好。”
“晚上回上海?”
“明天下午。”
“明天还有安排?”
“今晚有个大学同学聚会,明天再见个人。”
“深圳的同学?”
“嗯。”
“那行,工作结束了好好玩玩。”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您刚才还在教育我认真看项目呢。”
“项目看完了再玩,有冲突吗?”
“没有,资本家说什么都对。”
“少贫。”
王成笑着挂了电话。
林望书站在机场外,等着司机过来接她。
车道上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远处有人举着接机牌,身边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往前走。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
那年她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父母陪她来报到。
她带了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银色,里面塞满了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现在想起来完全没有必要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
母亲在宿舍楼下看见那两个箱子,忍不住抱怨:“你这是上大学还是搬家?”
林望书那时候很不服气,说:“我要在这里住四年呢。”
“四年也用不着带这么多。”
“万一用得上呢?”林望书嘟囔了一嘴。
母亲听到,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弯腰提起了箱子,让她们先上楼。
如今九年过去,她再来深圳,身边只剩一个二十寸登机箱。两套工作衣服,一双高跟鞋,一双运动鞋,电脑、充电器和洗漱包。甚至连护肤品都换成了旅行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莫名觉得好笑。
人长大以后,好像真的会越来越擅长收拾行李。
至少知道了,哪些东西没有必要带。
......
---
澜图智能位于南山。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望书准时抵达。
公司所在的大楼不算新,内部倒装修得很有科技公司的味道。玻璃隔断后面是一排工位,几个年轻人围着电脑讨论着什么,墙上贴着不少产品结构图和测试照片。
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前台旁边摆着的一台机器人。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圆盘式扫地机。机身高出许多,上面装着摄像头,侧边还伸出一条机械臂。
林望书走近看了两眼。
“林老师?”
前台姑娘起身叫她。
“是我。”
“陈总还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没关系。”
林望书没急着坐下,反而走到那台机器旁边,稍稍弯下腰,研究起它的构造。
正好有位戴着工牌的年轻男人从旁边经过。
她抬头问:“不好意思,这个能碰吗?”
男人停住脚步:“可以。”
“不会打我吧?”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会,它现在没启动。”
“那就好。”
林望书伸手按了按机身,没找到开关。
于是转头问旁边的男人:“怎么开?”
男人走过来,指了指侧边一个不太起眼的按钮。
“这里。”
机器亮起指示灯,机械臂缓缓抬起。
林望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确认它不会突然伸过来,才重新靠近。
一边看,一遍问:“它主要做什么?”
“家庭清洁。”
“扫地?”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解释道:“扫地只是其中一个功能。我们还在做台面整理、物品移动,后面会接入更多家庭任务。”
“比如?”
“叠衣服。”
林望书抬眼:“现在会了吗?”
“实验室里可以做Demo。”
“实际交付呢?”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在优化。”
林望书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机器的底盘,换了一个问题:“现在造一台大概多少钱?”
“BOM七千多。”
“准备卖多少?”
“还没最终定价,目标是一万五到两万。”
“毛利不算高啊。”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想了一秒后说:“量产以后成本会下降。”
“那准备怎么把量做上去?”
对方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林望书也不催,只是笑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试探着问:“您是投资人?”
“不是。”
“那您是?”
“帮他们找投资人的。”
男人恍然大悟,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商业方面的问题,您一会儿问陈总吧。”
“好,谢谢。”
林望书笑着直起身。
等她在会议室里坐下,刚才那名工程师也跟着进来了,坐在靠后的位置,打开电脑,显然是准备参加会议。
两人目光碰上,对方朝她点了点头。
林望书也回了个笑。
...
......
...
两点零三分,陈叙推门进来。
澜图的创始人还不到四十岁,清华自动化出身,在美国工作过几年,回国后又担任过头部机器人公司的研发负责人。出来创业三年,身上仍然带着很重的工程师气质。
他讲话快,语气直,刚坐下就把电脑打开了。
简单寒暄过后,陈叙便说道:“王总之前跟我聊过。不过我们现在其实不是特别缺钱。”
林望书点点头。
“嗯。”
“账上现金还够,主要是几个老股东觉得可以提前看看下一轮。”
“理解。”
“至于请融资顾问,我们也还没完全决定。”
“没关系,今天先了解一下项目”,林望书回应道。
陈叙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林望书没有急着介绍呈锋,也没有顺着话题推销公司的交易履历,只是打开笔记本,示意对方继续。
陈叙靠回椅背,忽然问:“你之前主要做什么行业?”
“消费。”
“消费?”
“嗯,最近在做一个美妆项目。”
“那王总为什么让你过来?”
这句话问得相当直接。
旁边的财务负责人微微侧过头,似乎担心她会觉得被冒犯。
林望书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笑了一下,诚实地说:“因为王总觉得,我不能只会做消费。”
她不觉得在这方面诚实有什么问题,自己本来卖的本来就是融资方面的知识,又不是机器人方面的知识。
陈叙愣了愣,说:“他原话?”
林望书:“原话比这个难听。”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叙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些,问:“那你看得懂我们吗?”
“不完全懂。”
“比如?”
“比如机械臂末端执行器的技术路线,还有视觉模型和运动控制具体怎么实现低延迟,这些我都不懂”。林望书说得很坦然,既没有故意谦虚,也不急着为自己解释。
陈叙正要开口,林望书已经翻到了融资材料的下一页,说:“但你们这一轮准备融三到五亿,这件事我看得懂。”
陈叙望着她。
“什么意思?”
林望书:“意思是,投资人最后不会因为你们的末端执行器做得漂亮,就直接给你五个亿。”
“那因为什么?”
林望书抬起头:“因为他相信这个东西能卖出去。”
陈叙看了她几秒,没接话。
随后伸手示意旁边的产品负责人把演示材料打开。
陈序:“行,那我们先聊产品。”
这场会议一开始还算客气。
...
半个小时后,陈叙已经第三次皱眉。
...
一个小时后,坐在旁边的财务负责人开始频繁看表。
...
再往后,林望书自己都有点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开会,还是在争论。
“你们现在最好的数据是什么?”她问。
“抓取成功率。”
“我说商业数据。”
陈叙抬起头:“我们现在还没正式量产。”
“所以没有?”
“有预售。”
“多少?”
“一千七百多台。”
“退款率?”
“目前百分之十一。”
林望书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继续问:“为什么退?”
“交付延期。”
“还有呢?”
“部分消费者对实际功能的预期比较高。”
“具体高在哪儿?”
陈叙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望书:“宣传片里展示的那些功能,交付版本现在能实现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财务负责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坐在后面的工程师也抬起了头。
陈叙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究竟要不要回答得这么具体。但最终还是如实地说:“七成左右。”
“稳定实现呢?”
“六成。”
林望书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
陈叙看着她的笔尖,忍不住问:“你觉得六成很差?”
“不知道。”
“那你记什么?”
“投资人会问。”
陈叙有些不耐烦地往后靠了靠:“技术产品初期都存在这种问题。”
“那就找同行的数据证明”,林望书很干脆地接话。
“什么?”
林望书:“证明行业里其他产品也只能做到这个水平。”
林望书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和:“陈总,‘行业都这样’这句话,最好不要出现在尽调会议上。投资人听完只会接着问,既然大家都这样,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投你?”
陈叙没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翻到下一页,换了个话题。继续说:“还有,你们的材料里一直在强调具身智能。”
“对。”
“我不建议第一页就写这个。”
陈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写这个的公司太多了。”
“可我们本来就是。”
“我没说你们不是。”
林望书看着他,稍稍放慢了语速:“但你融资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叫具身智能。投资人看过的机器人项目可能比我多得多,你第一页告诉他自己是具身智能,他不会觉得新鲜。”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应该写什么?”
林望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
一千七百多台预售,平均客单价一万六。产品尚未正式量产,稳定功能兑现率约六成。核心团队四十七人,研发人员三十六人。账上现金还能支撑十四个月。计划明年交付五千台,后年两万台。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可拼在一起,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你们的用户为什么买?”
陈叙想了想:“对新技术感兴趣。”
“还有呢?”
“提高生活效率。”
“扫地机也能提高效率。”
“我们不是扫地机。”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生硬。
林望书听出来了,却没有退让,继续输出:“我知道。可消费者家里已经有扫地机、洗碗机和洗衣机了,你要让他再花一万六买一台机器,总得告诉他为什么吧?”
陈叙没说话。
林望书:“你们是做技术的,所以觉得技术突破本身就很有价值。但买东西的人不一定这么想。”
她看了一眼投影上的产品图片,然后又转过头重新看向陈序:“至少我现在还没看出来,你们最想替消费者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叙低头翻材料,显然不太满意她的说法,却也没有立刻找到反驳的理由。
这时,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产品负责人忽然开了口,回答了林望书的问题,或者说她的质疑:“因为现在大部分家电只能解决单一任务。”
林望书转头看向他。
“你继续。”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坐直了一点,更加认真地说:“比如扫地机负责地面清洁,洗碗机负责洗碗,但家庭里还有大量碎片化的劳动没有被解决。”
“比如?”
“收拾桌子、捡地上的东西、简单整理衣物,或者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他越说越顺,伸手指了指投影上的机械臂。
“我们想做的其实不是一个功能更多的扫地机。用户真正需要的,也不是家里再多一台电器。”
“那是什么?”
“是有人能帮他把这些事做了。”
林望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本子,最后开口说:“这个比具身智能好。”
陈叙问:“什么?”
“刚才这段。”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不是替代某一台家电】**
**【而是尝试替代一部分家务劳动】**
她把纸转向陈叙,示意给他:“你看,至少这句话,我不用学过机器人也能听明白。”
陈叙低头看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赞同道:“有点大。”
“是大。”
“我们现在还做不到。”
林望书:“所以不能把它写成已经实现的成果。”
林望书把纸拿回来,在下面又添了几笔。说:“但可以作为长期目标。然后再告诉投资人,你们现在已经能完成哪些任务,未来两年准备解决哪些问题。”
陈叙抬头看她。
“你觉得这样更有说服力?”
林望书:“至少投资人会知道,你们打算卖给谁,以及为什么有人愿意付钱。”
她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你们现在技术故事讲得很完整,商业证据还不够。”
这次陈叙没有反驳。
林望书翻回前面的笔记,继续说:“如果这个项目由我们来做,我不会再让你们加二十页技术介绍。那些内容可以留给技术尽调。”
“那你要什么?”
“用户数据。”
她拿笔在纸上圈了几个数字,然后又将纸转过去,放到对面陈序的眼前,一边让他看一边说:“这一千七百多个人,为什么下单?下单前最期待什么?退款的人具体为什么退?留下来的用户,最看重哪个功能?”
“还有,你们现在六成的稳定功能兑现率,六个月以内有没有可能提高到八成?”
陈叙看了她一眼,问:“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重新考虑融资规模。”
“为什么?”
“三亿和五亿,对你们来说不只是金额不同。”
林望书把笔放下,给陈序解释:“融三亿,你可以告诉投资人,接下来两年主要是完善产品、验证交付。但是如果要融五亿,你就得让人相信,公司已经到了可以加速扩产、扩大销售的阶段。”
她看着陈叙,语气并不重。
“目前这些数据,还不足以支撑后面那件事。”
......
陈叙沉默了很久。
林望书也不催。
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趁着这个空当,又把刚才的几个问题在本子上整理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陈叙忽然问:“你真是做消费的?”
林望书抬起头:“怎么了?”
“不太像。”
“那像什么?”
“像投资人。”
林望书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陈总,别骂我。”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陈叙也终于没绷住,摇了摇头,说:“投资人怎么就成骂人的了?”
“得看我现在坐在哪边。”
林望书笑着把笔记本合上。
“我今天是来争取做你们融资顾问的,总不能刚进门就站到投资人那边去。”
陈叙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那如果我们真要做这一轮,你们准备怎么做?”
林望书重新打开电脑,边打字做计划,边说:“先把融资故事和资金使用计划理清楚,再做用户侧验证。技术部分还是由你们团队主导,我们帮你们把投资人会追问的商业问题提前找出来。”
“你觉得五亿融得到吗?”
“现在不好说。”
“三亿呢?”
“也得看数据。”
陈叙有些好笑:“你们做FA的,不是都挺会说的吗?”
“是挺会说的。”
“那你怎么一句准话都不给?”
“因为我今天才第一次见您。”
林望书说完,自己先笑了。
然后又补充道:“我要是现在就敢拍胸脯保证五亿,您真的敢信?”
陈叙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笑着摆了摆手:“行,下周你先给我看一版融资框架。”
林望书抬眼。
“下周?”
“怎么,有困难?”
“困难倒没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确认了一下时间后,承诺道:“性,下周三之前给您。”
陈叙点头:“今天说到的用户数据,我让团队整理给你。”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陈总,先说好,框架我可以做,完整的融资材料得等合作确定以后。”
陈叙挑眉:“怕我白嫖?”
“有一点。”
“你倒是直接。”
“您不也挺直接的吗?”
陈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
林望书跟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又在前台看见了刚才那名工程师。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上前来和她打招呼:“林老师。”
“今天辛苦了。”
“没有。”年轻人笑了笑,又有些好奇地问,“您之前真的没做过机器人项目?”
“真的。”
“那您问的问题还挺……”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林望书笑着替他接上:“烦人的?”
年轻人有些尴尬,着急想要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
她笑着摆摆手。
“我也觉得挺烦人的。”
---
五点二十,林望书走出澜图大楼。
王成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怎么样?”
“创始人不好搞。”
“我问项目。”
“项目挺好。”
“能不能做?”
“能。”
“值不值得做?”
林望书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回答:“值得。”
“理由呢?”王成问。
林望书:“技术领先程度我现在还判断不了,得找行业专家看。不过需求是有的,家庭机器人这个方向也有空间。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产品兑现。”
“怎么说?”
林望书:“宣传能做十件事,真正稳定做好的只有六件。现在预售用户的预期已经被拉得很高,后面交付如果跟不上,退款和口碑都会出问题。”
“还有呢?”
“创始人太爱技术。”
王成笑了一声,说:“技术创始人不爱技术,难道爱你?”
“可以爱钱啊”,林望书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望书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至少融资的时候,稍微爱一下。”
王成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你少说两句。陈叙怎么讲?”
“没说签我们。”
“正常。”
“不过他让我下周给他一版融资框架。”
王成那边停了一下,问:“他主动让你做?”
“嗯。”
“行啊。”
林望书听出他语气里的意外,不禁挑眉:“王总,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
“那您这么惊讶干什么?”
“第一次见陈叙,能让他答应看融资框架,已经不错了。”
“为什么?”
“他之前赶走过两个FA。”
林望书沉默了。
过了两秒,她才问:“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你今天有心理准备吗?”
“没有。”
“那不也谈得挺好?”
她站在路边,气得笑了一声:“王总,我算是发现了,您就是故意的。”
王成笑着说:“下周框架出来先给我看一遍。”
“知道了。”
“还有,晚上好好玩。”
“您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怎么?”
“我决定明天多玩一天,后天再回去。”
“你敢。”
“开玩笑的。”
林望书笑着挂了电话。
她低头给陈叙发了条微信,提醒他把用户侧的数据整理给自己,顺便再次确认下周三交付融资框架。
陈叙回得很快。
“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还有,‘替代家务本身’那句先别写进材料。”
林望书:“为什么?”
陈叙:“太像广告。”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复道:“融资材料本来就是合法广告。”
对面半天没动静,
最后只回了六个点。
林望书心情很好地收起手机。
今天的结果比她预想中顺利。
当然,陈叙肯让她做框架,不代表项目已经拿下。技术型创始人有时候很难被说服,但一旦认定某件事,也不容易改变主意。
至于能不能把澜图真正签下来,还得看下周的东西。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网约车开到面前,才弯腰上车。
---
晚上七点,林望书回酒店换了衣服。
她把西装挂进衣柜,换上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卸掉口红,又将盘了一天的头发放下来。镜子里的人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工作以后,她不是没回过深圳,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南山、福田、酒店、机场,偶尔还要在车上处理邮件。以前读书时常去的地方,反而很久没有机会再看一眼。
她正准备扎头发,孟夏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刚接起来,孟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林望书!你到哪儿了?”
对方的声音太大,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酒店。”
“酒店?”
孟夏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后几乎叫起来。
“姐姐,现在七点了!”
“知道,我马上出门。”
“我们都到了!”
“二十分钟。”
“你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迟到!”
“造谣。”
“我有证据!”
林望书被她逗笑了,说:“删掉。”
“五百块。”
“滚。”
孟夏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挂断了。
聚会定在学校附近。
不是正式的同学会,只是本科时关系比较近的十一个人,有留在深圳的,也有从广州和香港赶过来的。
林望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聊得热闹。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了她,忽然喊了一声:“我靠!”
紧接着便是孟夏。
“林望书!”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几步走到门口,张开胳膊便抱了上来。
林望书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扶住她,有些扶额地说:“你轻点儿,差点把我送回上海。”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去年不是见过你?”
“那是在上海!”
“那也是见。”
“滚。”
孟夏嘴上骂着,却始终没松手,腻腻歪歪地说:“想死你了。”
林望书笑着拍拍她的背:“你微信上不是天天骂我吗?”
“微信跟真人能一样?”
“行行行,不一样。”
孟夏终于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皱眉。有些心疼地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谢谢。”
“我没夸你。”
“那我也收下。”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林望书转头。
“哪个样子?”
“不要脸。”
“谢谢。”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本科宿舍四个人,今天来了三个。
孟夏毕业以后留在深圳,先在广告公司做过几年,后来跳去品牌方,现在负责市场。
方恬研究生去了香港,毕业后进了深圳的一家银行,去年结婚。
林望书刚坐下没多久,方恬便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看:“快看,我婚礼的照片。”
林望书接过来,认真翻了几张。
很真诚地夸赞:“挺漂亮的。”
方恬很高兴:“是吧?我挑摄影师挑了好久。”
“你老公也挺漂亮。”
方恬愣了一下,伸手打她。
“你有病啊!”
“怎么了?漂亮不是夸人吗?”
“男人谁要漂亮?”
“你老公听见应该挺高兴。”
“他才不会!”
孟夏在旁边笑得不行:“你别跟她讲道理,她就是故意的。”
方恬收回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呢?”
林望书正准备夹菜。
“我什么?”
“男朋友啊。”
“没有。”
“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好骗的?”
孟夏也凑过来,八卦道:“你在上海这几年,一个都没谈?”
“没时间。”
“你有时间升职,没时间谈恋爱?”
“升职有用啊。”
“那谈恋爱没用?”
林望书想了想,认真回答:“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非谈不可的理由。”
方恬笑得差点呛到:“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现实?”
“现实一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方恬忍着笑,“就是听着特别不像二十七岁的人该说的话。”
“那二十七岁应该说什么?”
“比如想找个合适的人,稳定下来?”
林望书夹起一块菜,笑着摇头:“我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没打算稳定。”
“工作好跟谈恋爱又不冲突。”
“是不冲突。”
她把菜送进嘴里,等咽下去才继续说:“但我总得遇见一个让我觉得值得花时间的人吧?”
孟夏在旁边听着,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望书察觉到了,转头问:“干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没什么。”
孟夏笑着低头喝水。
......
话题很快转到了大学时候。
有人提起当年期末考试,孟夏立刻来了精神。
“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年考试前,林望书跟我说八十五分和八十九分没区别,让我别卷?”
林望书愣了愣。
“本来就没区别啊。”
“然后你考了九十二!”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有吗?”
“你还有脸问?”
孟夏气得拍桌子,一瞬间当年的情绪全回来了:“你考完还回来问我为什么只有八十六!”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林望书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我以前这么贱?”
“有。”
“非常有。”
“我作证。”
一桌人七嘴八舌地开始翻她的旧账。
有人说她大学时明明最喜欢睡懒觉,却能为了赶一份实习申请早上六点起床;有人记得她大三那年忙着准备面试,连着两周把宿舍当成了自习室,回来以后连说梦话都是英文。
林望书一边笑,一边反驳。
有些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哪门课逃过,哪个老师特别喜欢点名,谁跟谁谈过恋爱,学校后门哪家店的东西最好吃。可被他们这样一提,又好像都还发生在昨天。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刚入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觉得二十七岁很遥远,远到她根本想象不出,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在饭桌上,跟人聊工资、跳槽和升职。
而现在,身边有人已经结婚,有人准备买房,有人换了第三份工作,还有人刚生完孩子,整顿饭都在抱怨睡眠不足。
大家依旧能为大学时候的一点小事笑上半天。
可聊着聊着,又总会说起各自眼下的生活。
林望书望着面前熟悉的几张脸,忽然觉得,九年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只是当年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大概想不到大家最后会走向这么不同的地方。
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工作上。
......
一个叫许航的男生问她:“你现在还在投行?”
“算是吧”,林望书回道。
“什么叫算是?”许航问。
“我做FA,主要是一级市场融资。”
“那不也是投行?”
“国内叫法比较乱,我们不做IPO。”
“就是帮公司找VC?”
“差不多。”
许航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是不是经常见投资人?”
“工作需要的时候会见。”
“得锐呢?”
林望书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说:“接触过。”
许航一下来了兴趣,整个人起身,然后凑到了林望书这边来,问:“萧羡北你见过吗?”
她抬起头,看着许航,再环视周围一群因为许航提到的那个名字,而纷纷竖起耳朵的人,回道:“见过。”
“真人?”
林望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说:“我还能见到假的?”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许航却很认真:“不是,我听说他特别难约。我老板去年想见他,约了两个月都没约上。”
“这么夸张?”
“真的。”
另一个人也接上话:“我听说他现在只看特别大的项目。”
“好像也没有吧。”
林望书说完,才察觉孟夏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水。
许航继续问:“他本人是不是特别拽?”
林望书想了想,然后说:“脾气不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
“你还敢说?”
“他又不在。”
孟夏撑着下巴,忽然问:“你跟他很熟?”
“不熟。”
“那你怎么知道他脾气不好?”
“工作接触。”
“哦。”
那个“哦”被她拖得很长。
林望书抬眼看她:“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啊。”
“你最好没什么。”
孟夏笑着低下头。过了不到两秒,又忍不住问:“那他长得帅吗?”
林望书:“……”
旁边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终于问到重点了!”
“快说,网上都没几张照片。”
林望书低头夹菜。
“还行。”
孟夏立刻皱眉:“怎么又是还行?”
林望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萧羡北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美朵的项目进展以后,问她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自己。她当时好像也说了句“还行”。
然后那个人又问,项目呢?
她仍然说还行。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夏立刻发现了,好像嗅到血腥味的猎手,马上追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笑了。”
“我笑也不行?”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帅不帅?”
林望书被她追问得没办法,终于抬头。
“挺帅的。”
孟夏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话题很快被别人带走。
没人再继续追问,林望书也没有多说。
这个在许航口中很难约见的人,一个月前曾经坐在她对面,听她讲了半天自己的职业规划。
她说想升VP。
他问她是不是一直都想往上走。
她说是。
他当时看着她,神色很认真,说她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他又告诉她,他想追她。
林望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告诉萧羡北,自己最近工作很忙,没有谈恋爱的计划。
萧羡北说,没关系。
她当时还笑着问他,是不是所有追人的人都这么有耐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说他可以等。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以至于她当时没有想太多。
可现在回忆起来,她偶尔也会觉得奇怪。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自己。
不过她也没有打算在饭桌上跟一群大学同学讨论这件事。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更何况,孟夏要是知道了,今晚恐怕谁都别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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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有人先走了。
剩下七八个人觉得还没聊够,又决定换个地方坐坐。孟夏挽着林望书的胳膊,跟她一起往附近的酒吧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明天中午别急着走。”
“我下午三点的飞机”,林望书提醒她。
“来得及,十二点吃饭”,孟夏说。
“跟谁?”
“你还记不记得梁清学姐?”
林望书想了一会儿:“经济学院那个?”
“对,比我们高三届。”
“记得一点。”
梁清本科时在学院里很有名,拿过国家奖学金,后来去了美国。林望书刚入学的时候,还在学院宣传栏上看见过她的照片。
“她现在回深圳了?”
“早回来了。”
“做什么?”
“创业。”
林望书立刻转过头,问:“什么公司?”
孟夏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
“我怎么了?”
“刚才还在怀念大学生活,一听见创业眼睛都亮了。”
“职业病。”
“她可不是找你融资的。”
“我也没说她是啊。”
“她最近有点股权和融资方面的问题,正好前两天跟我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我说我有个朋友做FA,她就说可以认识一下。”
林望书的脚步稍稍慢了些。
“什么行业?”
“宠物医疗。”
“连锁?”
“好像不是。”
“平台?”
“不知道。”
“收入多少?”
孟夏停下来,转头看着她:“林望书。”
“嗯?”
“明天是吃饭。”
“我知道。”
“不是尽调。”
“我也知道。”
“那你能不能把你现在这副准备开会的表情收一收?”
林望书终于笑了:“行,收起来。”
孟夏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林望书又问:“几点来着?”
“十二点!”
“地址发我。”
“你真的很可怕。”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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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人多,音乐也吵。
林望书没喝多少酒,十点四十左右便准备回酒店。
孟夏陪她出来等车。
深圳夜里还有二十七度,风从路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两个人站在树下,听着身后酒吧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忽然都安静下来。
孟夏看了她一会儿,问:“你现在开心吗?”
林望书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什么?”
“工作啊。”
“开心。”
“真的?”
“真的。”
孟夏有些不理解:“天天这么忙也开心?”
“嗯。”
林望书笑着看她:“你怎么了,突然关心起我的心理健康?”
“没有,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孟夏想了想,然后说:“我以前以为,你毕业以后会找一份特别稳定的工作。”
林望书有些意外。
“为什么?”
“你妈啊。”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孟夏跟她同宿舍四年,对她家里的事情知道不少。
大学那几年,林望书跟母亲闹过不少矛盾。
有时候电话打着打着,两个人便吵起来。林望书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很难看,却又不愿意在宿舍里待着,索性一个人出去走走。
孟夏找过她几次。
有一回晚上十一点,她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找到林望书。对方正坐在门口吃冰,手机扣在桌上,见她来了,还若无其事地问要不要也买一份。
孟夏当时被她气得不轻。
如今想起来,倒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妈现在还管你吗?”她问。
“管。”
“你还听?”
“不听。”
孟夏笑了。
“那挺好。”
“是挺好。”
“她现在接受你做这行了吗?”
“没有。”
“还觉得太累?”
“嗯。”
“还让你回去考公?”
“前两年还说。”
“现在呢?”
林望书笑了一下,然后说:“现在让我别升了。”
孟夏愣住。
“为什么?”
林望书:“说女孩子做到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辛苦。”
孟夏皱起眉。
“这叫什么话?”
林望书没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司机还有几分钟才到。
“你肯定气死了。”孟夏说。
“没有。”
“你会不气?”
“真的没有。”
林望书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可能是听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孟夏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林望书却先开了口:“其实她也不是不希望我过得好。”
“我知道。”
“她只是觉得,一份稳定的工作,差不多的收入,不用太辛苦,再找个人结婚,就是很好的生活。”
“那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
林望书点点头,轻声说:“如果那是我想要的,我也会觉得很好。”
孟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
路边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两人面前晃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街对面,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想要的还挺多的。”
孟夏笑了。
“比如?”
“钱,职位,能做成的项目,还有以后遇到什么事情,最好都不用先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想。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觉得现在的自己挺傻的。”
“那你还这么拼?”
“因为我现在想要啊。”
林望书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总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不喜欢了,现在就不去争取吧?”
孟夏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林望书被她抱得有些莫名其妙。
“干嘛?”
“没什么。”
“你喝多了?”
“没有。”
孟夏松开她,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林望书望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些。
“那当然。”
“夸你一句就飘。”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正好网约车到了。
孟夏替她拉开车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明天十二点,别迟到!”
“知道了。”
“你今晚就迟到了!”
“今晚是意外!”
“你大学时候也天天意外!”
林望书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朝她比了个中指。
孟夏笑着回了一个。
车子开出去以后,她靠在后座,才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下午跟陈叙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晚上又跟一群老同学闹到现在,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一时间反倒有些安静不下来。
不过心情很好。
她把手机拿出来,先回复了美朵项目群的几条消息,又给陈叙发了个确认数据清单的邮件。
孟夏已经把明天吃饭的地址发过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
“再迟到就把你卖了。”
林望书回了个“收到”,顺手把地址保存下来。
等所有消息处理完,微信聊天列表里露出了萧羡北的头像。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个月过去,他们联系得不算频繁。萧羡北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赞,她也会在看到他发的东西时回上两句。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些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约过她一次吃饭,那天她正陪着美朵做供应商访谈,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实在走不开。
萧羡北没有再追问,只说下次。
后来两个人都忙,也就没再约。
林望书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一旦有人追,就要把生活重心放到对方身上的人。何况萧羡北也不像有很多空闲时间。
...
她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往外看。
车子正沿着深南大道往前开。
夜里的深圳灯火通明,路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个路口有些眼熟。
却又不太确定。
深圳这些年变化很大。
以前常坐的公交线路改了,学校附近的老店关了不少,新的商场和写字楼一栋接着一栋地建起来。
她十八岁的时候经常坐公交车。一来便宜,二来有时候不想那么早回宿舍,索性就坐得远一点。
尤其是跟母亲吵完架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太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明白,干脆挂了电话,一个人出去走。
也没什么目的地。
有时候买杯饮料,坐在路边发呆;有时候在便利店待到很晚,等心情好一点再回学校。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事,连为什么争吵都记不清了。
林望书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十八岁的时候,怎么总觉得什么都过不去呢?
可不也好好长到二十七岁了...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萧羡北。
“还在深圳?”
林望书有些意外。
随即想起自己下午发过一张澜图公司楼下的照片,定位就在深圳。
她低头回复:“嗯。”
“出差?”
“对,明天回。”
隔了一会儿,那边又问:“顺利吗?”
林望书想起下午跟陈叙的那场会议,回道:“还行。”
发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又补了一句。
“发现‘还行’这个词还挺好用。”
萧羡北:“学我?”
“被你污染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
“怪我。”
林望书靠在车窗边,笑着看了一会儿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跟他说说今晚的事情。
“刚跟大学同学聚完。”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大学?”
“嗯,深大。”
这一次,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林望书本来没在意。
可等车子过了一个红绿灯,手机依旧没有动静,她便又低头看了一眼。
一分钟。
两分钟。
她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这人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发过去一个问号。
“?”
---
上海。
萧羡北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投资报告,旁边的水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框里只有两个字。
深大。
他当然知道。
深圳大学,经济学院。
2017年入学。
那时候林望书十八岁。
萧羡北垂下眼,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却没有打字。
......
九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刚上大学不久。
那天晚上很热。他一个人待在深圳,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连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那条路上,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很亮。
后来,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白色短袖,帆布鞋,头发扎得很高。
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快化掉的冰。
她在旁边坐下的时候,他原本没有抬头。
直到她先开口跟他说话。他才发现,那女孩看起来心情也不怎么样。
她说自己刚跟母亲吵了一架。
具体为了什么,萧羡北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话很快,偶尔会因为想起什么而皱眉,讲到生气的地方,连手里的冰都忘了吃。
可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一分钟还在抱怨,后一分钟又能被别的事情逗笑。
他那时候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也很少有人愿意坐在他旁边,跟他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后来她问了他几个问题。
他答得不多。
她却好像也不介意。
萧羡北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她转过头看他时的神情。
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就像路边偶然遇见一个人,恰好聊得来,便愿意多坐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当时经历过什么。
而他也没有告诉她。
他们只在那个晚上短暂地坐在一起。
后来,她起身离开...
他看着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终于低下头。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毕竟深圳那么大。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想再遇见,谈何容易。
可他后来还是记住了她。
记住了很久...
手机再次震动。
林望书发来了一个问号。
萧羡北回过神,低头看着屏幕。
她就在深圳。
也许今天还经过了他们当年见面的地方。也许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偶然想起大学里的某件旧事。
可大概不会有他。
毕竟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九年过去,连当时为什么出门都未必记得清楚。
萧羡北把手机握在手里,忽然有些想问她。
还记不记得九年前,在深圳遇见过一个人?那天你心情不好,跟他坐在路边聊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
他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他自己记得太清楚,便很容易忘记,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根本不值得记住。何况他也不知道,如果林望书真的想起来了,自己究竟希望她说什么。
希望她记得那个晚上?
还是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当时的他?
萧羡北慢慢松开握着手机的手。
过了片刻,才回复她。
“没什么。”
---
深圳。
林望书看到那三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是没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实在想不明白,萧羡北这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能说的事情。
明明有时候说话很直接。
连追她这种事都敢当面讲。
可一旦聊到他自己,就又什么都不肯说。
上次吃饭是这样,后来聊天也是这样。
现在连提起自己的大学,他都能突然消失两分钟。
林望书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她本来想回一句“你这个人真是”,打完却又删掉了。
算了。
人家不想说,总不能逼着他说。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靠回椅背。
车子正好拐过一个路口。
街边新开了一家商场,玻璃幕墙上滚动着广告。原本低矮的楼房已经拆掉,旁边的店铺也换了招牌,跟她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半点相似。
林望书偏头看了一眼。
觉得有些熟悉,却没能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来过。
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点开孟夏发来的明天的餐厅地址。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没有认出来。
九年前,她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萧羡北。
那时候她十八岁。
他二十二岁。
她只是心情不好,偶然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跟一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
后来便回了学校。
第二天照常上课,照常跟室友吃饭,照常为考试和实习发愁。
那天晚上的事,也就渐渐被她忘了。
可对萧羡北来说,那却是九年过去,仍然能清楚记起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