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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下一张牌 美朵还没结 ...

  •   一个月后,深圳。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望书还在回邮件。

      空乘沿着过道走过来,刚俯下身,林望书便抬头应了一声:“好,马上。”

      她合上电脑,手搭在上面停了两秒,又实在放心不下,掀开屏幕,把最后一句英文补完。

      *Please find attached the updated SKU-level reconciliation.*

      发送成功。

      这次她终于老老实实把电脑收进包里。

      旁边的乘客朝她看了一眼,林望书只当没察觉,低头戴上耳机,心里却还在琢磨那份附件有没有遗漏。

      十月的深圳依旧热得不讲道理。

      飞机舱门一开,带着潮气的热风便迎面扑来。她在上海穿上飞机的那件薄外套顿时成了累赘,走到廊桥一半就脱了下来,随手搭在臂弯里。

      手机刚连上网络,微信便接连震动起来。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美朵项目群二十三条,呈锋工作群九条,小陈六条,剩下的是各方零零散散发来的工作消息。

      林望书先点开小陈的聊天框,最新的一条消息:“姐,法务最后两个问题解决了。供应链访谈纪要也发你邮箱了。”

      就在林望书查看的瞬间,又来了一条:“还有,得锐问创始团队的股权激励池。”

      她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回复:“之前不是给过?”

      小陈回得很快。

      “这次要看融资后的摊薄情况。”

      “陈越说按fully diluted来。”

      林望书在行李转盘旁停下,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回复:“让美朵财务重新按本轮融资假设算,48、45、40亿三个投前估值都跑一版。”

      “40也跑?”

      “跑。”

      “郑总看见会不会杀了我们?”

      林望书被逗笑了。

      “所以先别给郑总看。”

      小陈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紧接着又问她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下午。”

      “那我等你回来再汇报?”

      “急事今天说,不急的等我回去。”

      她回复完,恰好看见自己的行李箱从转盘另一头缓缓转过来,便收起手机,走过去把箱子提了下来。

      一个月过去,美朵的尽职调查终于快结束了。

      说顺利,倒也谈不上。

      财务数据的统计口径前后调整过两次,一家供应商的关联关系解释了三轮,商业访谈时还有两名经销商对返点政策的说法不一致。最折腾人的那几天,得锐的运营团队几乎把美朵线下门店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连着三个周末都有人过去。

      小陈有一回在办公室里抱怨,说自己现在听见邮件提示音都会心慌。

      林望书当时正在核对一份财务底稿,头也没抬地告诉他:“等你听见邮件提示音开始兴奋,就说明你离升职不远了。”

      小陈愣了半天,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她笑着说:“当然是骗你的。”

      不过折腾归折腾,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足以让交易终止的重大问题。

      既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假账,也没有被隐瞒的重大诉讼。核心产品的销售表现虽然没有最初的融资材料里写得那么漂亮,但也远不到无法解释的地步。

      眼下还剩最后一版尽调报告、得锐内部的投资委员会,以及双方迟早都得坐下来谈的估值。

      四十八亿。

      这个数字从项目启动时就摆在那里,一个月过去,谁都知道它不大可能成为最终成交价,却也没人愿意先松口。

      林望书对此倒不着急。

      有些价格是算出来的,有些价格是谈出来的,现在显然还没到后者的时候。

      她正想着,王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到了?”

      “刚拿到行李。”林望书把手机夹在耳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澜图那边下午两点,别忘了。”

      “忘不了,我一点四十五之前到。”

      “材料看完了?”

      “飞机上看完了。”

      “感觉怎么样?”

      林望书略微犹豫:“比美朵难。”

      王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还有你觉得难的项目?”

      “王总,我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机械的。”她有些无奈,“他们材料里光技术路线就写了十几页,有些地方我确实看不懂。”

      “所以才让你去。”

      “为什么?”

      “你总不能以后看见消费品就会说话,看见个电机就哑巴吧?”

      林望书脚步一顿。

      “王总。”

      “嗯?”

      “您有没有发现,您现在越来越不会鼓励员工了?”

      “我这是培养你。”

      “您管这个叫培养?”

      “不然呢?”

      她被噎得没话说,索性笑了一声:“行,您说了算。”

      王成听见她的笑声,语气才正经了些:“跟你说个事。陈叙是技术出身,不喜欢别人跟他装懂。你不懂的地方就直接问,没什么丢人的。”

      “嗯,我知道。”

      “机器人这行,投资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看懂技术。你今天去,不是要证明自己能跟工程师讨论算法。”

      林望书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外面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王成继续道:“你得搞清楚,这家公司凭什么值钱。”

      她安静了片刻。

      “明白。”

      “还有,他不一定愿意请FA。今天先见见,不用急着谈合作。”

      “好。”

      “晚上回上海?”

      “明天下午。”

      “明天还有安排?”

      “今晚有个大学同学聚会,明天再见个人。”

      “深圳的同学?”

      “嗯。”

      “那行,工作结束了好好玩玩。”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您刚才还在教育我认真看项目呢。”

      “项目看完了再玩,有冲突吗?”

      “没有,资本家说什么都对。”

      “少贫。”

      王成笑着挂了电话。

      林望书站在机场外,等着司机过来接她。

      车道上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远处有人举着接机牌,身边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往前走。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

      那年她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父母陪她来报到。

      她带了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粉色,一个银色,里面塞满了衣服、鞋子,还有一些现在想起来完全没有必要从家里带过来的东西。

      母亲在宿舍楼下看见那两个箱子,忍不住抱怨:“你这是上大学还是搬家?”

      林望书那时候很不服气,说:“我要在这里住四年呢。”

      “四年也用不着带这么多。”

      “万一用得上呢?”林望书嘟囔了一嘴。

      母亲听到,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弯腰提起了箱子,让她们先上楼。

      如今九年过去,她再来深圳,身边只剩一个二十寸登机箱。两套工作衣服,一双高跟鞋,一双运动鞋,电脑、充电器和洗漱包。甚至连护肤品都换成了旅行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箱子,莫名觉得好笑。

      人长大以后,好像真的会越来越擅长收拾行李。

      至少知道了,哪些东西没有必要带。

      ......

      ---

      澜图智能位于南山。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望书准时抵达。

      公司所在的大楼不算新,内部倒装修得很有科技公司的味道。玻璃隔断后面是一排工位,几个年轻人围着电脑讨论着什么,墙上贴着不少产品结构图和测试照片。

      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前台旁边摆着的一台机器人。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圆盘式扫地机。机身高出许多,上面装着摄像头,侧边还伸出一条机械臂。

      林望书走近看了两眼。

      “林老师?”

      前台姑娘起身叫她。

      “是我。”

      “陈总还在开会,您稍等一下。”

      “没关系。”

      林望书没急着坐下,反而走到那台机器旁边,稍稍弯下腰,研究起它的构造。

      正好有位戴着工牌的年轻男人从旁边经过。

      她抬头问:“不好意思,这个能碰吗?”

      男人停住脚步:“可以。”

      “不会打我吧?”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会,它现在没启动。”

      “那就好。”

      林望书伸手按了按机身,没找到开关。

      于是转头问旁边的男人:“怎么开?”

      男人走过来,指了指侧边一个不太起眼的按钮。

      “这里。”

      机器亮起指示灯,机械臂缓缓抬起。

      林望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等确认它不会突然伸过来,才重新靠近。

      一边看,一遍问:“它主要做什么?”

      “家庭清洁。”

      “扫地?”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解释道:“扫地只是其中一个功能。我们还在做台面整理、物品移动,后面会接入更多家庭任务。”

      “比如?”

      “叠衣服。”

      林望书抬眼:“现在会了吗?”

      “实验室里可以做Demo。”

      “实际交付呢?”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在优化。”

      林望书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看了一眼机器的底盘,换了一个问题:“现在造一台大概多少钱?”

      “BOM七千多。”

      “准备卖多少?”

      “还没最终定价,目标是一万五到两万。”

      “毛利不算高啊。”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想了一秒后说:“量产以后成本会下降。”

      “那准备怎么把量做上去?”

      对方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林望书也不催,只是笑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终于反应过来,试探着问:“您是投资人?”

      “不是。”

      “那您是?”

      “帮他们找投资人的。”

      男人恍然大悟,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商业方面的问题,您一会儿问陈总吧。”

      “好,谢谢。”

      林望书笑着直起身。

      等她在会议室里坐下,刚才那名工程师也跟着进来了,坐在靠后的位置,打开电脑,显然是准备参加会议。

      两人目光碰上,对方朝她点了点头。

      林望书也回了个笑。

      ...

      ......

      ...

      两点零三分,陈叙推门进来。

      澜图的创始人还不到四十岁,清华自动化出身,在美国工作过几年,回国后又担任过头部机器人公司的研发负责人。出来创业三年,身上仍然带着很重的工程师气质。

      他讲话快,语气直,刚坐下就把电脑打开了。

      简单寒暄过后,陈叙便说道:“王总之前跟我聊过。不过我们现在其实不是特别缺钱。”

      林望书点点头。

      “嗯。”

      “账上现金还够,主要是几个老股东觉得可以提前看看下一轮。”

      “理解。”

      “至于请融资顾问,我们也还没完全决定。”

      “没关系,今天先了解一下项目”,林望书回应道。

      陈叙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林望书没有急着介绍呈锋,也没有顺着话题推销公司的交易履历,只是打开笔记本,示意对方继续。

      陈叙靠回椅背,忽然问:“你之前主要做什么行业?”

      “消费。”

      “消费?”

      “嗯,最近在做一个美妆项目。”

      “那王总为什么让你过来?”

      这句话问得相当直接。

      旁边的财务负责人微微侧过头,似乎担心她会觉得被冒犯。

      林望书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笑了一下,诚实地说:“因为王总觉得,我不能只会做消费。”

      她不觉得在这方面诚实有什么问题,自己本来卖的本来就是融资方面的知识,又不是机器人方面的知识。

      陈叙愣了愣,说:“他原话?”

      林望书:“原话比这个难听。”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叙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些,问:“那你看得懂我们吗?”

      “不完全懂。”

      “比如?”

      “比如机械臂末端执行器的技术路线,还有视觉模型和运动控制具体怎么实现低延迟,这些我都不懂”。林望书说得很坦然,既没有故意谦虚,也不急着为自己解释。

      陈叙正要开口,林望书已经翻到了融资材料的下一页,说:“但你们这一轮准备融三到五亿,这件事我看得懂。”

      陈叙望着她。

      “什么意思?”

      林望书:“意思是,投资人最后不会因为你们的末端执行器做得漂亮,就直接给你五个亿。”

      “那因为什么?”

      林望书抬起头:“因为他相信这个东西能卖出去。”

      陈叙看了她几秒,没接话。

      随后伸手示意旁边的产品负责人把演示材料打开。

      陈序:“行,那我们先聊产品。”

      这场会议一开始还算客气。

      ...

      半个小时后,陈叙已经第三次皱眉。

      ...

      一个小时后,坐在旁边的财务负责人开始频繁看表。

      ...

      再往后,林望书自己都有点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开会,还是在争论。

      “你们现在最好的数据是什么?”她问。

      “抓取成功率。”

      “我说商业数据。”

      陈叙抬起头:“我们现在还没正式量产。”

      “所以没有?”

      “有预售。”

      “多少?”

      “一千七百多台。”

      “退款率?”

      “目前百分之十一。”

      林望书把这个数字记下来,继续问:“为什么退?”

      “交付延期。”

      “还有呢?”

      “部分消费者对实际功能的预期比较高。”

      “具体高在哪儿?”

      陈叙皱起眉:“什么意思?”

      林望书:“宣传片里展示的那些功能,交付版本现在能实现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财务负责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坐在后面的工程师也抬起了头。

      陈叙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究竟要不要回答得这么具体。但最终还是如实地说:“七成左右。”

      “稳定实现呢?”

      “六成。”

      林望书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

      陈叙看着她的笔尖,忍不住问:“你觉得六成很差?”

      “不知道。”

      “那你记什么?”

      “投资人会问。”

      陈叙有些不耐烦地往后靠了靠:“技术产品初期都存在这种问题。”

      “那就找同行的数据证明”,林望书很干脆地接话。

      “什么?”

      林望书:“证明行业里其他产品也只能做到这个水平。”

      林望书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和:“陈总,‘行业都这样’这句话,最好不要出现在尽调会议上。投资人听完只会接着问,既然大家都这样,那我为什么一定要投你?”

      陈叙没说话。

      她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翻到下一页,换了个话题。继续说:“还有,你们的材料里一直在强调具身智能。”

      “对。”

      “我不建议第一页就写这个。”

      陈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写这个的公司太多了。”

      “可我们本来就是。”

      “我没说你们不是。”

      林望书看着他,稍稍放慢了语速:“但你融资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叫具身智能。投资人看过的机器人项目可能比我多得多,你第一页告诉他自己是具身智能,他不会觉得新鲜。”

      陈叙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应该写什么?”

      林望书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

      一千七百多台预售,平均客单价一万六。产品尚未正式量产,稳定功能兑现率约六成。核心团队四十七人,研发人员三十六人。账上现金还能支撑十四个月。计划明年交付五千台,后年两万台。

      这些数字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可拼在一起,她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你们的用户为什么买?”

      陈叙想了想:“对新技术感兴趣。”

      “还有呢?”

      “提高生活效率。”

      “扫地机也能提高效率。”

      “我们不是扫地机。”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生硬。

      林望书听出来了,却没有退让,继续输出:“我知道。可消费者家里已经有扫地机、洗碗机和洗衣机了,你要让他再花一万六买一台机器,总得告诉他为什么吧?”

      陈叙没说话。

      林望书:“你们是做技术的,所以觉得技术突破本身就很有价值。但买东西的人不一定这么想。”

      她看了一眼投影上的产品图片,然后又转过头重新看向陈序:“至少我现在还没看出来,你们最想替消费者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叙低头翻材料,显然不太满意她的说法,却也没有立刻找到反驳的理由。

      这时,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产品负责人忽然开了口,回答了林望书的问题,或者说她的质疑:“因为现在大部分家电只能解决单一任务。”

      林望书转头看向他。

      “你继续。”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坐直了一点,更加认真地说:“比如扫地机负责地面清洁,洗碗机负责洗碗,但家庭里还有大量碎片化的劳动没有被解决。”

      “比如?”

      “收拾桌子、捡地上的东西、简单整理衣物,或者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

      他越说越顺,伸手指了指投影上的机械臂。

      “我们想做的其实不是一个功能更多的扫地机。用户真正需要的,也不是家里再多一台电器。”

      “那是什么?”

      “是有人能帮他把这些事做了。”

      林望书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本子,最后开口说:“这个比具身智能好。”

      陈叙问:“什么?”

      “刚才这段。”

      她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不是替代某一台家电】**

      **【而是尝试替代一部分家务劳动】**

      她把纸转向陈叙,示意给他:“你看,至少这句话,我不用学过机器人也能听明白。”

      陈叙低头看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不赞同道:“有点大。”

      “是大。”

      “我们现在还做不到。”

      林望书:“所以不能把它写成已经实现的成果。”

      林望书把纸拿回来,在下面又添了几笔。说:“但可以作为长期目标。然后再告诉投资人,你们现在已经能完成哪些任务,未来两年准备解决哪些问题。”

      陈叙抬头看她。

      “你觉得这样更有说服力?”

      林望书:“至少投资人会知道,你们打算卖给谁,以及为什么有人愿意付钱。”

      她停了停,才继续说道:“你们现在技术故事讲得很完整,商业证据还不够。”

      这次陈叙没有反驳。

      林望书翻回前面的笔记,继续说:“如果这个项目由我们来做,我不会再让你们加二十页技术介绍。那些内容可以留给技术尽调。”

      “那你要什么?”

      “用户数据。”

      她拿笔在纸上圈了几个数字,然后又将纸转过去,放到对面陈序的眼前,一边让他看一边说:“这一千七百多个人,为什么下单?下单前最期待什么?退款的人具体为什么退?留下来的用户,最看重哪个功能?”

      “还有,你们现在六成的稳定功能兑现率,六个月以内有没有可能提高到八成?”

      陈叙看了她一眼,问:“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重新考虑融资规模。”

      “为什么?”

      “三亿和五亿,对你们来说不只是金额不同。”

      林望书把笔放下,给陈序解释:“融三亿,你可以告诉投资人,接下来两年主要是完善产品、验证交付。但是如果要融五亿,你就得让人相信,公司已经到了可以加速扩产、扩大销售的阶段。”

      她看着陈叙,语气并不重。

      “目前这些数据,还不足以支撑后面那件事。”

      ......

      陈叙沉默了很久。

      林望书也不催。

      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趁着这个空当,又把刚才的几个问题在本子上整理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陈叙忽然问:“你真是做消费的?”

      林望书抬起头:“怎么了?”

      “不太像。”

      “那像什么?”

      “像投资人。”

      林望书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陈总,别骂我。”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陈叙也终于没绷住,摇了摇头,说:“投资人怎么就成骂人的了?”

      “得看我现在坐在哪边。”

      林望书笑着把笔记本合上。

      “我今天是来争取做你们融资顾问的,总不能刚进门就站到投资人那边去。”

      陈叙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那如果我们真要做这一轮,你们准备怎么做?”

      林望书重新打开电脑,边打字做计划,边说:“先把融资故事和资金使用计划理清楚,再做用户侧验证。技术部分还是由你们团队主导,我们帮你们把投资人会追问的商业问题提前找出来。”

      “你觉得五亿融得到吗?”

      “现在不好说。”

      “三亿呢?”

      “也得看数据。”

      陈叙有些好笑:“你们做FA的,不是都挺会说的吗?”

      “是挺会说的。”

      “那你怎么一句准话都不给?”

      “因为我今天才第一次见您。”

      林望书说完,自己先笑了。

      然后又补充道:“我要是现在就敢拍胸脯保证五亿,您真的敢信?”

      陈叙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笑着摆了摆手:“行,下周你先给我看一版融资框架。”

      林望书抬眼。

      “下周?”

      “怎么,有困难?”

      “困难倒没有。”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确认了一下时间后,承诺道:“性,下周三之前给您。”

      陈叙点头:“今天说到的用户数据,我让团队整理给你。”

      “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陈总,先说好,框架我可以做,完整的融资材料得等合作确定以后。”

      陈叙挑眉:“怕我白嫖?”

      “有一点。”

      “你倒是直接。”

      “您不也挺直接的吗?”

      陈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

      林望书跟几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又在前台看见了刚才那名工程师。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上前来和她打招呼:“林老师。”

      “今天辛苦了。”

      “没有。”年轻人笑了笑,又有些好奇地问,“您之前真的没做过机器人项目?”

      “真的。”

      “那您问的问题还挺……”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林望书笑着替他接上:“烦人的?”

      年轻人有些尴尬,着急想要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

      她笑着摆摆手。

      “我也觉得挺烦人的。”

      ---

      五点二十,林望书走出澜图大楼。

      王成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怎么样?”

      “创始人不好搞。”

      “我问项目。”

      “项目挺好。”

      “能不能做?”

      “能。”

      “值不值得做?”

      林望书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回答:“值得。”

      “理由呢?”王成问。

      林望书:“技术领先程度我现在还判断不了,得找行业专家看。不过需求是有的,家庭机器人这个方向也有空间。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产品兑现。”

      “怎么说?”

      林望书:“宣传能做十件事,真正稳定做好的只有六件。现在预售用户的预期已经被拉得很高,后面交付如果跟不上,退款和口碑都会出问题。”

      “还有呢?”

      “创始人太爱技术。”

      王成笑了一声,说:“技术创始人不爱技术,难道爱你?”

      “可以爱钱啊”,林望书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望书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至少融资的时候,稍微爱一下。”

      王成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你少说两句。陈叙怎么讲?”

      “没说签我们。”

      “正常。”

      “不过他让我下周给他一版融资框架。”

      王成那边停了一下,问:“他主动让你做?”

      “嗯。”

      “行啊。”

      林望书听出他语气里的意外,不禁挑眉:“王总,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

      “那您这么惊讶干什么?”

      “第一次见陈叙,能让他答应看融资框架,已经不错了。”

      “为什么?”

      “他之前赶走过两个FA。”

      林望书沉默了。

      过了两秒,她才问:“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你今天有心理准备吗?”

      “没有。”

      “那不也谈得挺好?”

      她站在路边,气得笑了一声:“王总,我算是发现了,您就是故意的。”

      王成笑着说:“下周框架出来先给我看一遍。”

      “知道了。”

      “还有,晚上好好玩。”

      “您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怎么?”

      “我决定明天多玩一天,后天再回去。”

      “你敢。”

      “开玩笑的。”

      林望书笑着挂了电话。

      她低头给陈叙发了条微信,提醒他把用户侧的数据整理给自己,顺便再次确认下周三交付融资框架。

      陈叙回得很快。

      “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还有,‘替代家务本身’那句先别写进材料。”

      林望书:“为什么?”

      陈叙:“太像广告。”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复道:“融资材料本来就是合法广告。”

      对面半天没动静,

      最后只回了六个点。

      林望书心情很好地收起手机。

      今天的结果比她预想中顺利。

      当然,陈叙肯让她做框架,不代表项目已经拿下。技术型创始人有时候很难被说服,但一旦认定某件事,也不容易改变主意。

      至于能不能把澜图真正签下来,还得看下周的东西。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网约车开到面前,才弯腰上车。

      ---

      晚上七点,林望书回酒店换了衣服。

      她把西装挂进衣柜,换上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卸掉口红,又将盘了一天的头发放下来。镜子里的人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工作以后,她不是没回过深圳,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南山、福田、酒店、机场,偶尔还要在车上处理邮件。以前读书时常去的地方,反而很久没有机会再看一眼。

      她正准备扎头发,孟夏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刚接起来,孟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林望书!你到哪儿了?”

      对方的声音太大,她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酒店。”

      “酒店?”

      孟夏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后几乎叫起来。

      “姐姐,现在七点了!”

      “知道,我马上出门。”

      “我们都到了!”

      “二十分钟。”

      “你大学的时候就喜欢迟到!”

      “造谣。”

      “我有证据!”

      林望书被她逗笑了,说:“删掉。”

      “五百块。”

      “滚。”

      孟夏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挂断了。

      聚会定在学校附近。

      不是正式的同学会,只是本科时关系比较近的十一个人,有留在深圳的,也有从广州和香港赶过来的。

      林望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正聊得热闹。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了她,忽然喊了一声:“我靠!”

      紧接着便是孟夏。

      “林望书!”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几步走到门口,张开胳膊便抱了上来。

      林望书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扶住她,有些扶额地说:“你轻点儿,差点把我送回上海。”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去年不是见过你?”

      “那是在上海!”

      “那也是见。”

      “滚。”

      孟夏嘴上骂着,却始终没松手,腻腻歪歪地说:“想死你了。”

      林望书笑着拍拍她的背:“你微信上不是天天骂我吗?”

      “微信跟真人能一样?”

      “行行行,不一样。”

      孟夏终于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皱眉。有些心疼地说:“你是不是又瘦了?”

      “谢谢。”

      “我没夸你。”

      “那我也收下。”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

      “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林望书转头。

      “哪个样子?”

      “不要脸。”

      “谢谢。”

      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本科宿舍四个人,今天来了三个。

      孟夏毕业以后留在深圳,先在广告公司做过几年,后来跳去品牌方,现在负责市场。

      方恬研究生去了香港,毕业后进了深圳的一家银行,去年结婚。

      林望书刚坐下没多久,方恬便把手机递过来,让她看:“快看,我婚礼的照片。”

      林望书接过来,认真翻了几张。

      很真诚地夸赞:“挺漂亮的。”

      方恬很高兴:“是吧?我挑摄影师挑了好久。”

      “你老公也挺漂亮。”

      方恬愣了一下,伸手打她。

      “你有病啊!”

      “怎么了?漂亮不是夸人吗?”

      “男人谁要漂亮?”

      “你老公听见应该挺高兴。”

      “他才不会!”

      孟夏在旁边笑得不行:“你别跟她讲道理,她就是故意的。”

      方恬收回手机,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呢?”

      林望书正准备夹菜。

      “我什么?”

      “男朋友啊。”

      “没有。”

      “真的假的?”

      “这有什么好骗的?”

      孟夏也凑过来,八卦道:“你在上海这几年,一个都没谈?”

      “没时间。”

      “你有时间升职,没时间谈恋爱?”

      “升职有用啊。”

      “那谈恋爱没用?”

      林望书想了想,认真回答:“目前还没发现有什么非谈不可的理由。”

      方恬笑得差点呛到:“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现实?”

      “现实一点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方恬忍着笑,“就是听着特别不像二十七岁的人该说的话。”

      “那二十七岁应该说什么?”

      “比如想找个合适的人,稳定下来?”

      林望书夹起一块菜,笑着摇头:“我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没打算稳定。”

      “工作好跟谈恋爱又不冲突。”

      “是不冲突。”

      她把菜送进嘴里,等咽下去才继续说:“但我总得遇见一个让我觉得值得花时间的人吧?”

      孟夏在旁边听着,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望书察觉到了,转头问:“干什么?”

      “没什么。”

      “你最好没什么。”

      孟夏笑着低头喝水。

      ......

      话题很快转到了大学时候。

      有人提起当年期末考试,孟夏立刻来了精神。

      “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年考试前,林望书跟我说八十五分和八十九分没区别,让我别卷?”

      林望书愣了愣。

      “本来就没区别啊。”

      “然后你考了九十二!”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有吗?”

      “你还有脸问?”

      孟夏气得拍桌子,一瞬间当年的情绪全回来了:“你考完还回来问我为什么只有八十六!”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林望书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我以前这么贱?”

      “有。”

      “非常有。”

      “我作证。”

      一桌人七嘴八舌地开始翻她的旧账。

      有人说她大学时明明最喜欢睡懒觉,却能为了赶一份实习申请早上六点起床;有人记得她大三那年忙着准备面试,连着两周把宿舍当成了自习室,回来以后连说梦话都是英文。

      林望书一边笑,一边反驳。

      有些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哪门课逃过,哪个老师特别喜欢点名,谁跟谁谈过恋爱,学校后门哪家店的东西最好吃。可被他们这样一提,又好像都还发生在昨天。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刚入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觉得二十七岁很遥远,远到她根本想象不出,自己有一天也会坐在饭桌上,跟人聊工资、跳槽和升职。

      而现在,身边有人已经结婚,有人准备买房,有人换了第三份工作,还有人刚生完孩子,整顿饭都在抱怨睡眠不足。

      大家依旧能为大学时候的一点小事笑上半天。

      可聊着聊着,又总会说起各自眼下的生活。

      林望书望着面前熟悉的几张脸,忽然觉得,九年其实也没有那么久。只是当年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大概想不到大家最后会走向这么不同的地方。

      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工作上。

      ......

      一个叫许航的男生问她:“你现在还在投行?”

      “算是吧”,林望书回道。

      “什么叫算是?”许航问。

      “我做FA,主要是一级市场融资。”

      “那不也是投行?”

      “国内叫法比较乱,我们不做IPO。”

      “就是帮公司找VC?”

      “差不多。”

      许航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是不是经常见投资人?”

      “工作需要的时候会见。”

      “得锐呢?”

      林望书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说:“接触过。”

      许航一下来了兴趣,整个人起身,然后凑到了林望书这边来,问:“萧羡北你见过吗?”

      她抬起头,看着许航,再环视周围一群因为许航提到的那个名字,而纷纷竖起耳朵的人,回道:“见过。”

      “真人?”

      林望书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说:“我还能见到假的?”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许航却很认真:“不是,我听说他特别难约。我老板去年想见他,约了两个月都没约上。”

      “这么夸张?”

      “真的。”

      另一个人也接上话:“我听说他现在只看特别大的项目。”

      “好像也没有吧。”

      林望书说完,才察觉孟夏转过头看了自己一眼。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水。

      许航继续问:“他本人是不是特别拽?”

      林望书想了想,然后说:“脾气不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

      “你还敢说?”

      “他又不在。”

      孟夏撑着下巴,忽然问:“你跟他很熟?”

      “不熟。”

      “那你怎么知道他脾气不好?”

      “工作接触。”

      “哦。”

      那个“哦”被她拖得很长。

      林望书抬眼看她:“你什么表情?”

      “没什么啊。”

      “你最好没什么。”

      孟夏笑着低下头。过了不到两秒,又忍不住问:“那他长得帅吗?”

      林望书:“……”

      旁边有人笑得直拍桌子。

      “终于问到重点了!”

      “快说,网上都没几张照片。”

      林望书低头夹菜。

      “还行。”

      孟夏立刻皱眉:“怎么又是还行?”

      林望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萧羡北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美朵的项目进展以后,问她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自己。她当时好像也说了句“还行”。

      然后那个人又问,项目呢?

      她仍然说还行。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夏立刻发现了,好像嗅到血腥味的猎手,马上追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笑了。”

      “我笑也不行?”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帅不帅?”

      林望书被她追问得没办法,终于抬头。

      “挺帅的。”

      孟夏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话题很快被别人带走。

      没人再继续追问,林望书也没有多说。

      这个在许航口中很难约见的人,一个月前曾经坐在她对面,听她讲了半天自己的职业规划。

      她说想升VP。

      他问她是不是一直都想往上走。

      她说是。

      他当时看着她,神色很认真,说她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他又告诉她,他想追她。

      林望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告诉萧羡北,自己最近工作很忙,没有谈恋爱的计划。

      萧羡北说,没关系。

      她当时还笑着问他,是不是所有追人的人都这么有耐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说他可以等。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以至于她当时没有想太多。

      可现在回忆起来,她偶尔也会觉得奇怪。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自己。

      不过她也没有打算在饭桌上跟一群大学同学讨论这件事。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

      更何况,孟夏要是知道了,今晚恐怕谁都别想回家。

      ......

      ---

      九点多,有人先走了。

      剩下七八个人觉得还没聊够,又决定换个地方坐坐。孟夏挽着林望书的胳膊,跟她一起往附近的酒吧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明天中午别急着走。”

      “我下午三点的飞机”,林望书提醒她。

      “来得及,十二点吃饭”,孟夏说。

      “跟谁?”

      “你还记不记得梁清学姐?”

      林望书想了一会儿:“经济学院那个?”

      “对,比我们高三届。”

      “记得一点。”

      梁清本科时在学院里很有名,拿过国家奖学金,后来去了美国。林望书刚入学的时候,还在学院宣传栏上看见过她的照片。

      “她现在回深圳了?”

      “早回来了。”

      “做什么?”

      “创业。”

      林望书立刻转过头,问:“什么公司?”

      孟夏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

      “我怎么了?”

      “刚才还在怀念大学生活,一听见创业眼睛都亮了。”

      “职业病。”

      “她可不是找你融资的。”

      “我也没说她是啊。”

      “她最近有点股权和融资方面的问题,正好前两天跟我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我说我有个朋友做FA,她就说可以认识一下。”

      林望书的脚步稍稍慢了些。

      “什么行业?”

      “宠物医疗。”

      “连锁?”

      “好像不是。”

      “平台?”

      “不知道。”

      “收入多少?”

      孟夏停下来,转头看着她:“林望书。”

      “嗯?”

      “明天是吃饭。”

      “我知道。”

      “不是尽调。”

      “我也知道。”

      “那你能不能把你现在这副准备开会的表情收一收?”

      林望书终于笑了:“行,收起来。”

      孟夏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林望书又问:“几点来着?”

      “十二点!”

      “地址发我。”

      “你真的很可怕。”

      “谢谢。”

      ---

      酒吧里人多,音乐也吵。

      林望书没喝多少酒,十点四十左右便准备回酒店。

      孟夏陪她出来等车。

      深圳夜里还有二十七度,风从路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两个人站在树下,听着身后酒吧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忽然都安静下来。

      孟夏看了她一会儿,问:“你现在开心吗?”

      林望书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什么?”

      “工作啊。”

      “开心。”

      “真的?”

      “真的。”

      孟夏有些不理解:“天天这么忙也开心?”

      “嗯。”

      林望书笑着看她:“你怎么了,突然关心起我的心理健康?”

      “没有,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孟夏想了想,然后说:“我以前以为,你毕业以后会找一份特别稳定的工作。”

      林望书有些意外。

      “为什么?”

      “你妈啊。”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孟夏跟她同宿舍四年,对她家里的事情知道不少。

      大学那几年,林望书跟母亲闹过不少矛盾。

      有时候电话打着打着,两个人便吵起来。林望书挂了电话以后,脸色很难看,却又不愿意在宿舍里待着,索性一个人出去走走。

      孟夏找过她几次。

      有一回晚上十一点,她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找到林望书。对方正坐在门口吃冰,手机扣在桌上,见她来了,还若无其事地问要不要也买一份。

      孟夏当时被她气得不轻。

      如今想起来,倒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妈现在还管你吗?”她问。

      “管。”

      “你还听?”

      “不听。”

      孟夏笑了。

      “那挺好。”

      “是挺好。”

      “她现在接受你做这行了吗?”

      “没有。”

      “还觉得太累?”

      “嗯。”

      “还让你回去考公?”

      “前两年还说。”

      “现在呢?”

      林望书笑了一下,然后说:“现在让我别升了。”

      孟夏愣住。

      “为什么?”

      林望书:“说女孩子做到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辛苦。”

      孟夏皱起眉。

      “这叫什么话?”

      林望书没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司机还有几分钟才到。

      “你肯定气死了。”孟夏说。

      “没有。”

      “你会不气?”

      “真的没有。”

      林望书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可能是听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孟夏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林望书却先开了口:“其实她也不是不希望我过得好。”

      “我知道。”

      “她只是觉得,一份稳定的工作,差不多的收入,不用太辛苦,再找个人结婚,就是很好的生活。”

      “那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

      林望书点点头,轻声说:“如果那是我想要的,我也会觉得很好。”

      孟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问:“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望书没有马上回答。

      路边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两人面前晃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街对面,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想要的还挺多的。”

      孟夏笑了。

      “比如?”

      “钱,职位,能做成的项目,还有以后遇到什么事情,最好都不用先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想。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觉得现在的自己挺傻的。”

      “那你还这么拼?”

      “因为我现在想要啊。”

      林望书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总不能因为以后可能不喜欢了,现在就不去争取吧?”

      孟夏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忽然伸手抱了抱她。

      林望书被她抱得有些莫名其妙。

      “干嘛?”

      “没什么。”

      “你喝多了?”

      “没有。”

      孟夏松开她,笑着说:“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林望书望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些。

      “那当然。”

      “夸你一句就飘。”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正好网约车到了。

      孟夏替她拉开车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明天十二点,别迟到!”

      “知道了。”

      “你今晚就迟到了!”

      “今晚是意外!”

      “你大学时候也天天意外!”

      林望书坐进车里,隔着车窗朝她比了个中指。

      孟夏笑着回了一个。

      车子开出去以后,她靠在后座,才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下午跟陈叙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晚上又跟一群老同学闹到现在,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一时间反倒有些安静不下来。

      不过心情很好。

      她把手机拿出来,先回复了美朵项目群的几条消息,又给陈叙发了个确认数据清单的邮件。

      孟夏已经把明天吃饭的地址发过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

      “再迟到就把你卖了。”

      林望书回了个“收到”,顺手把地址保存下来。

      等所有消息处理完,微信聊天列表里露出了萧羡北的头像。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个月过去,他们联系得不算频繁。萧羡北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赞,她也会在看到他发的东西时回上两句。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些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约过她一次吃饭,那天她正陪着美朵做供应商访谈,直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实在走不开。

      萧羡北没有再追问,只说下次。

      后来两个人都忙,也就没再约。

      林望书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一旦有人追,就要把生活重心放到对方身上的人。何况萧羡北也不像有很多空闲时间。

      ...

      她把手机锁了屏,靠着车窗往外看。

      车子正沿着深南大道往前开。

      夜里的深圳灯火通明,路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个路口有些眼熟。

      却又不太确定。

      深圳这些年变化很大。

      以前常坐的公交线路改了,学校附近的老店关了不少,新的商场和写字楼一栋接着一栋地建起来。

      她十八岁的时候经常坐公交车。一来便宜,二来有时候不想那么早回宿舍,索性就坐得远一点。

      尤其是跟母亲吵完架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太会处理自己的情绪,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明白,干脆挂了电话,一个人出去走。

      也没什么目的地。

      有时候买杯饮料,坐在路边发呆;有时候在便利店待到很晚,等心情好一点再回学校。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事,连为什么争吵都记不清了。

      林望书望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十八岁的时候,怎么总觉得什么都过不去呢?

      可不也好好长到二十七岁了...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萧羡北。

      “还在深圳?”

      林望书有些意外。

      随即想起自己下午发过一张澜图公司楼下的照片,定位就在深圳。

      她低头回复:“嗯。”

      “出差?”

      “对,明天回。”

      隔了一会儿,那边又问:“顺利吗?”

      林望书想起下午跟陈叙的那场会议,回道:“还行。”

      发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又补了一句。

      “发现‘还行’这个词还挺好用。”

      萧羡北:“学我?”

      “被你污染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

      “怪我。”

      林望书靠在车窗边,笑着看了一会儿屏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跟他说说今晚的事情。

      “刚跟大学同学聚完。”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大学?”

      “嗯,深大。”

      这一次,聊天框安静了下来。

      林望书本来没在意。

      可等车子过了一个红绿灯,手机依旧没有动静,她便又低头看了一眼。

      一分钟。

      两分钟。

      她有些疑惑地皱起眉。

      这人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

      她想了想,发过去一个问号。

      “?”

      ---

      上海。

      萧羡北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投资报告,旁边的水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框里只有两个字。

      深大。

      他当然知道。

      深圳大学,经济学院。

      2017年入学。

      那时候林望书十八岁。

      萧羡北垂下眼,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却没有打字。

      ......

      九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刚上大学不久。

      那天晚上很热。他一个人待在深圳,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连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那条路上,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很亮。

      后来,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白色短袖,帆布鞋,头发扎得很高。

      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快化掉的冰。

      她在旁边坐下的时候,他原本没有抬头。

      直到她先开口跟他说话。他才发现,那女孩看起来心情也不怎么样。

      她说自己刚跟母亲吵了一架。

      具体为了什么,萧羡北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说话很快,偶尔会因为想起什么而皱眉,讲到生气的地方,连手里的冰都忘了吃。

      可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一分钟还在抱怨,后一分钟又能被别的事情逗笑。

      他那时候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也很少有人愿意坐在他旁边,跟他说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后来她问了他几个问题。

      他答得不多。

      她却好像也不介意。

      萧羡北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她转过头看他时的神情。

      没有好奇,也没有同情。就像路边偶然遇见一个人,恰好聊得来,便愿意多坐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他当时经历过什么。

      而他也没有告诉她。

      他们只在那个晚上短暂地坐在一起。

      后来,她起身离开...

      他看着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终于低下头。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毕竟深圳那么大。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想再遇见,谈何容易。

      可他后来还是记住了她。

      记住了很久...

      手机再次震动。

      林望书发来了一个问号。

      萧羡北回过神,低头看着屏幕。

      她就在深圳。

      也许今天还经过了他们当年见面的地方。也许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会偶然想起大学里的某件旧事。

      可大概不会有他。

      毕竟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九年过去,连当时为什么出门都未必记得清楚。

      萧羡北把手机握在手里,忽然有些想问她。

      还记不记得九年前,在深圳遇见过一个人?那天你心情不好,跟他坐在路边聊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

      他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最后却什么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他自己记得太清楚,便很容易忘记,对于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根本不值得记住。何况他也不知道,如果林望书真的想起来了,自己究竟希望她说什么。

      希望她记得那个晚上?

      还是希望她永远不要想起当时的他?

      萧羡北慢慢松开握着手机的手。

      过了片刻,才回复她。

      “没什么。”

      ---

      深圳。

      林望书看到那三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是没什么。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实在想不明白,萧羡北这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不能说的事情。

      明明有时候说话很直接。

      连追她这种事都敢当面讲。

      可一旦聊到他自己,就又什么都不肯说。

      上次吃饭是这样,后来聊天也是这样。

      现在连提起自己的大学,他都能突然消失两分钟。

      林望书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她本来想回一句“你这个人真是”,打完却又删掉了。

      算了。

      人家不想说,总不能逼着他说。

      她把手机锁屏,重新靠回椅背。

      车子正好拐过一个路口。

      街边新开了一家商场,玻璃幕墙上滚动着广告。原本低矮的楼房已经拆掉,旁边的店铺也换了招牌,跟她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半点相似。

      林望书偏头看了一眼。

      觉得有些熟悉,却没能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来过。

      她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点开孟夏发来的明天的餐厅地址。

      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没有认出来。

      九年前,她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了萧羡北。

      那时候她十八岁。

      他二十二岁。

      她只是心情不好,偶然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跟一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

      后来便回了学校。

      第二天照常上课,照常跟室友吃饭,照常为考试和实习发愁。

      那天晚上的事,也就渐渐被她忘了。

      可对萧羡北来说,那却是九年过去,仍然能清楚记起的一个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她的下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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