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引 那支来自王 ...
-
那支来自王都的车队,后来又在鬷川住了半月。
沐青起初没在意。直到有一日,她蹲在村口井边洗衣裳,看见车队里一个着皂衣的人,牵着匹马,绕着村边的山路转了一圈又一圈,走几步就停下来,往渊的方向张望。
她蹲着没动,把衣裳拧了拧,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转过来的目光。
皂衣人眯了眯眼,冲她笑了一下:“小娘子,这山里头,可有一片大水?”
沐青拧着衣裳:“没水。就一条干河。”
“那前头那两山夹的坳里呢?”皂衣人抬手指着渊的方向,“看着像有湖。”
“那是沼泽,”沐青面不改色,“踩进去陷人。”
皂衣人盯着她看了两眼,笑了一声,牵着马走了。沐青低下头,继续洗衣裳,手上的劲却比刚才紧了些。
她回去把这事说给祖父听。祖父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修一副旧犁,听了,手上没停,只说:“往后别同那些人搭话。”
“他们在找渊。”
“知道。”祖父抬起眼,“找渊的人,今年第三拨了。”
沐青蹲到他旁边:“他们找渊做什么?真是想请龙去镇王宫?”
祖父放下锤子,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记着——找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想把龙弄走。剩下那一个,才是想镇地脉的。弄走龙做什么?有人要龙的血,有人要龙的鳞,有人要龙镇它本镇不住的地方。都是为自个儿。”
沐青默默听着。
“咱们豢龙氏,龙认的是董父那一脉的血。”祖父说,“龙认你,是认那份‘认’,不是认你能给它换几个封赏。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外头的人只见着龙,不见龙认谁。”
那天夜里,族老又开了会。沐青没去贴门缝,她蹲在院子里,喂那盆虬须草——草叶已经伸开了,在月光下薄薄地铺着水。她听见正堂里声音时高时低,有几句飘出来:
“……王都许的,够咱们……可老九说,龙是镇渊的,出了渊……”
“……老四,你也糊涂,龙出渊,地脉谁镇?山崩了算谁的……”
“……可封赏……族里这许多人……”
沐青把草叶上的水珠拨掉,没再听。
又过了几日,车队走了。临走那天,皂衣人又经过村口,这回没问她,只远远地朝渊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带着人沿官道西去了。
沐青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目送。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干燥的土气。她忽然觉得胸口那点温,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朝西边探了一探,又缩了回去。
她捂住胸口,那儿贴着那块青白玉。
夜里,沐青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雾。她站在一处极空旷的地方,脚下是青黑的、看不见底的水,水面无波,却让她觉得极深、极沉。她低头,看见水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灰的光,像一只眼睛,正缓缓朝她睁开。
那光没有恶意,也没有亲近。它只是看着她,像她春供那天,那头龙衔走银鱼时看她的一眼。
沐青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那点光在水底游了游,朝她这边,极缓地靠近了一点,又停住。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水面,水却不像水,凉得发痛,像触到了一道看不见的界。
“还不到时候。”一个声音,极轻,从水底浮上来,分不清是男是女,“还不到。”
沐青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后背一层薄汗。窗外的月亮还挂着,渊的方向一片漆黑。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玉,冰凉,温的劲头还没回来。
她握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祖父也没睡,站在院中,望着渊的方向,背对着她,像在等什么。
沐青没过去。她躺回去,把那玉贴在胸口,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很久没再合眼。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还不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渊里的水,认得她;而那声音,也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