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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脉 沐青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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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十七岁那年,祖父开始带她出村观脉。
观脉是豢龙氏的旧活计。龙在渊中,身是活的地脉——它往东卧,东边的山便稳;它往西游,西边的河便清。豢龙氏要察龙息,顺龙意,让龙待得安稳,地脉便不崩。族老说,这是董父传下来的本事,比喂龙更吃功夫。
祖父教她的头一课,不是看水,是看山。
“你蹲在渊边看十年,只看得见龙。”祖父指着远处一道山脊说,“你得走开,走到看不见渊的地方,再看那山,才知道龙往哪边使了力。”
沐青跟着他,走了大半个晌午,走到一处坡地。祖父停下来,让他蹲下,看坡下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河,往年这个时候该有水了。”祖父说,“今年干了。”
沐青蹲着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祖父也不催,只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白玉,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摸过那玉,是什么感觉?”祖父忽然问。
沐青想了想:“凉的。可贴久了,又有点暖。”
祖父点点头:“那便是龙息的痕。龙在渊里动,地脉跟着动;地脉动,落在这玉上,就是这一点点暖。你观脉,观的是山水的形,更是这玉里的暖——它往哪边挪,龙就往哪边使力了。”
沐青伸手,把祖父掌心的玉接过来。青白的玉面,被她握了一会儿,果然又泛起那股说不出的温。她闭着眼,让那点暖在掌心游走,过了许久,它像是往西偏了一偏。
“往西了。”她说。
祖父没应声。她睁眼,看见祖父正望着西边那道山脊,眉头压着。
“怎么了?”她问。
“西边,”祖父说,“是王室的方向。”
沐青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她跟着祖父又走了几里,在河边一处土坡坐下歇脚。祖父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给她,两人就着凉水啃。
远处山脚下,有炊烟,也有牵着牲口赶路的人。沐青咬了口干粮,忽然看见一支车队,沿着官道往西去,车上的旗子绣着赤红的纹——不是鬷川的记号。
“那是谁的?”她问。
祖父看了一眼,没接话,低头啃干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东边来的。近来总有人从王都那边过来,打听‘龙’的事。”
“打听龙做什么?”
“想借龙的力量。”祖父顿了一下,“有人想求雨,有人想求山稳,有人……”他把干粮咽下去,“想求功名。”
沐青放下干粮:“咱们豢龙氏,不是帮龙的吗?怎么还借龙?”
“是帮龙。可帮龙的人多了,想法就杂了。”祖父望着那支远去的车队,“有人觉得,龙的力量这么大,放着可惜;有人觉得,拿它去换王室的封赏,族里就能兴旺。这些年,族里为这个,已经吵过不止一回。”
沐青沉默了。她想起村里那些虚掩的门,那些压低了的议论——“那丫头行吗”“百年一得”——原来族里想的,不只是她行不行,更是龙该不该被用。
“祖父,”她问,“龙,是能借出去的东西吗?”
祖父没答。他把啃剩的干粮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土。走了几步,才回头,看着沐青,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龙认你,是认你是豢龙氏,不是认你能把它拿去换什么。”
沐青把那句话嚼了很久。
那天回村,天已经擦黑。沐青走进院子,正要回屋,忽然听见正堂里有动静。她脚步一顿,贴着门缝看进去——族老和几个长辈坐在灯下,祖父也在,桌上摊着一卷东西。
“……王都那边又来信了。”族老的声音压得很低,“问咱们,能不能请龙,给王宫那一带镇一镇地脉。许的封赏,够族里三年吃用。”
堂里静了一瞬。有人开口:“这是好事啊,何不答应?”
“答应?”祖父的声音,冷得沐青从没见过,“龙镇渊,是镇这一方水土。请它出渊去镇王宫,它是去镇地脉,还是去给人当摆设?你们想让龙去给王宫当摆设?”
堂里没人接话。
沐青贴着门缝,看见祖父坐在灯影里,手攥着那块青白玉,攥得很紧。灯焰跳了跳,把玉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悄悄退开,回了自己屋。
夜里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祖父缝进衣襟的那块玉摸出来,握在手里,贴着胸口。玉凉了一阵,又慢慢暖起来——暖得比白天更久,像渊里的龙,也感受到了什么,在很深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沐青握着它,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话:
“过不了试炼,豢龙氏这一支,就断在那一代手里。”
她那时不懂。现在她隐约觉得,那试炼要过的,或许不只是龙认不认她——还有这族里一颗颗想拿龙去换功名的心。
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把玉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渊的方向,雾正一层一层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