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旧契》拾光旧事

5、试炼上 沐青十八岁

　　沐青十八岁那年秋，族老把她叫进了祖祠。
　　族老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只说了一句："豢龙氏承继之位，须过试炼。那玉里的神，掌管时间。路很长，你且看。"
　　沐青行了一礼，走出祠堂。祖父送她到渊边，只说："记着，那玉里的东西，读得尽你的心。它给你看的，你若看不懂，便记着；若看懂了，也别怕。"
　　沐青把那块青白玉抵在眉心，闭起眼。
　　试炼，是一扇门在她眼前推开。
　　沐青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极高的地方，脚下是苍茫的大地，头顶是缀满星辰的、极静的夜空。她没来得及想这是哪里，便看见，大地上，坐着一个人，却切来说，
　　那人人首龙身，下半身盘踞在地，正抬着头，极专注地，仰望着满天的星辰。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时而也用木棍记录着，沐青看不清那是他到底在画什么，但从他的眼里看到是满天的星星。
　　他身侧，盘着一条龙。
　　那龙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伏在那人首龙身之人旁边，陪着他看星星。星辰转换，也不知那人看了多久，那龙便陪多久。偶尔，那人会低头，对那龙说一句什么，只看见那龙极轻地摆了摆尾，像在应他。
　　沐青站在那里，任风吹过发前。
　　突然，夜风一转，画面变了。
　　一片开阔土地上，耸立着一座祭坛，祭坛前跪着许多人，他们敬拜的不只是神，有龙，和他们的祖先。祭坛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图腾柱，柱上刻着龙——蜿蜒的、盘踞的、昂首的龙，龙身里，盘着先人的名字。人们跪在图腾柱下，虔诚地叩首，香烟袅袅，绕着那刻着龙的柱子，升上天空。

　　正听着众人的祈祷，画面骤然一暗。
　　沐青听见一声震耳的怒吼，荒原上，一头奇兽迎面扑来——形如巨虎，却生着一对巨大的、雪白的翅膀，双目赤红，口吐黑风，爪下正踏着尸骨，它是穷奇。一条黑龙突然从云海里破出，朝它俯冲。龙与穷奇缠斗在一处，爪撕翼、尾扫山，荒原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座座山丘被踏平，一条条河被扇断。沐青躲在一边，被风沙刮的生疼，眼见那黑龙，斩下穷奇一只翅膀，又反身，在它脊背上撕开一道深口。那兽哀嚎着节节败退，不一会便没入了黑风中。
　　黑龙立在大地上，喘着阵阵粗气。它黑色的鳞甲上，多了几道新伤——爪痕、咬痕交织着，渗着暗红的血，不断涌出。
　　画面再一转。
　　云海翻涌，浊气冲天。一团漆黑腥臭的浊气里，苯出一只露出九颗硕大无朋的头颅的凶兽，它九头同时昂起，喷出腥黑的雾，朝黑龙卷去。只见黑龙仰天长啸，冲入浊气中去，与那九头巨蛇缠斗在云海之巅。鳞与鳞相撞，迸出漫天的火星；血雨倾盆而下，染红了下方的山河。只见一黑爪冲向凶兽脖子，被捕了空，转头间，凶兽的獠牙在黑龙的腰间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鳞片散落，黑龙嗷呼一声，甩尾向凶兽扫去，一支黑爪趁机按住凶兽头颅，张开大口就是用力一咬，甩头撕扯，不一会，凶兽头颅从天而降，其悲痛声响彻大地，震的沐青耳朵嗡嗡作响，但黑龙并未放弃，它浑身是血，立在云海，一口，一口，把凶兽的九颗头颅，尽数撕下。不多时凶兽坠入云海。黑龙立在穹顶，浑身浴血，仰天长啸。
　　沐青的心，跟着那长啸，颤了一下。她看见那龙——它打败了穷奇，又斩了相柳——可它浑身的伤，一层叠着一层，鳞甲也秃的一片片的，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画面，并没有停。那黑龙没入云海之后，云海却散开了。它在天上盘旋了三日，无处可栖，又落回荒原。它回不去了。

　　再一转眼，只见那龙——伤痕累累，鳞甲破损，血还从旧创里渗着——在洪水中穿行，以尾画地，划出一道道深壑，洪水顺着它划出的河道，一壑一壑，分流东去。它前方，立着一个披蓑衣的人，那人仰头，对那龙说："多谢你，替这天下，开一条生路。"
　　那龙没答，只是埋头，在洪水里，一遍一遍的划地导水。沐青看见它每划一下，腰间的旧伤便崩开一分，渗出的血，混进洪水里，转瞬便没了影。它划了不知多少道壑，血染了半条河，也没停下。
　　沐青看着它，望着这河，忽然觉着心口发酸——这龙，一身战功，一身杀业，最后回不去了，只能留在这滔天的洪水里，替人开河——开一条生路，也开一条赎业的路。
　　正在想着，画卷，在此处，骤然一滞。洪水退了，山河静了，方才还明亮的天，现下却一层一层，沉下去，沉成一片连沐青也看不清。
　　在适应了许久，眼睛隐约看见，有一个跪着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