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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供 喂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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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供那天,天还没亮,沐青就被祖父叫醒了。
祖父没说话,站在门边,披着一件旧袍,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里铺了青苔,苔上卧着一条银白的鱼,鱼嘴一张一合,鳃边还挂着水珠。
“端上。”祖父说。
沐青揉着眼爬起来,去接那木盘。盘沿凉得扎手,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端稳了,跟在祖父身后,踏着雾往外走。
村里静得很。路两边的屋门都虚掩着,檐下挂的红布还没褪色,是去年春供的。沐青走过时,听见有人在屋里压着嗓子说:“……今年是那丫头端盘。”
“她行吗?才十四。”
“百年一得呢,你听族老说的。”
沐青没回头,端盘的手倒是紧了紧。祖父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没听见那些话。她快走两步,跟到他并排。
“祖父,”她问,“今天龙真的会来吗?”
祖父没答。半晌,他伸手,把那盘银鱼往她怀里轻轻推了推:“你闻闻。”
沐青低头。那鱼腥味冷冽,混着青苔的土气。她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鼻子先酸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老远,也在往这边嗅。
“它饿了。”祖父说。
沐青抬起头。渊边那两山夹峙的坳口,雾正一层一层地往水里沉。
春供的规矩,沐青是听族老讲过无数遍的。豢龙氏的春供,供的不是神,是龙。龙冬蛰一季,开春要醒,醒时最饿。豢龙氏要在它醒的第一口水边,备好它最想吃的——体察它的嗜欲,喂它第一顿,它便知道这渊是家的,这族是亲的。
“求其耆欲以饮食之。”族老每次念这句,都要捋一遍胡子,“是‘求’它想吃什么,不是按咱们的规矩喂它。喂错了,龙就不来了。”
沐青那会儿只当是训诫。直到她端着那盘银鱼,蹲到渊边,才懂“求”字的意思。
祖父让她把盘放在水边一块平石上,退开三步。
“别动。”祖父说,“看它来不来。”
两人就那样蹲在雾里,守着那盘银鱼。天光一点点泛白,雾在渊面上滚。沐青盯着水面,盯得眼睛发酸,水面静得像一块死青玉,连波纹也没有。
她几乎要问祖父是不是搞错了。
就在这时,渊心那最深的一团青黑,动了。
不是上次那样翻身。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渊底一寸一寸浮上来,浮得极慢,慢得沐青能数清它破开水面时那一点一点的涟漪。水面先泛起一圈极细的纹,接着,一张脸从水下露出来。
沐青屏住气。
那不是人的脸,也不是她想象里龙的头——是一张极长的、覆着银白细鳞的吻部,闭着眼,探到石前,在那盘银鱼上方,极缓地吸了一口气。水珠从它鳞上滚下去,砸在石面,声音很轻。
沐青端着盘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它没有吃。只是闻。闻了许久,才睁开眼——那眼里没有瞳,是一汪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青灰,映着天光,像含着一整个雾天的早晨。
它看了沐青一眼。
只一眼。
然后它低下吻,把那条银鱼,很轻很轻地衔起来,沉回了渊里。水面合拢,又归于死寂。
沐青愣在石边,半晌没动。等她回过神,祖父已经站到她身后了。
“它吃了。”祖父说,声音比平时低,“记住,它认你的第一口。”
沐青点点头。她低头看那空盘,盘底的青苔还湿着,凹下去一小块——那是龙衔鱼时,吻在苔上留下的印子。
“祖父,”她忽然问,“咱们豢龙氏,是怎么传到咱们这一支的?”
祖父收拾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董父那一脉,”他说,“代代相传,靠的不是学,是血脉里的那份‘认’。龙认你,你才能养它。”
“那要是不认呢?”
祖父没答。他把盘子端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沐青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不认,就过不了试炼。过不了试炼,豢龙氏这一支,就断在那一代手里。”
沐青追上去:“什么试炼?”
祖父已经走远了,声音从雾里飘回来:“等你再大些,族老会同你说。那东西,不是端一盘鱼就能过的。”
沐青站在渊边,看着祖父的背影没进雾里。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空盘——苔上那个印子,很深,像刻进去的。
风从渊上过,她衣襟下贴着胸口的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只摸到一块硬硬的、温凉的物什——是祖父前些日子磨的那块青白玉,不知什么时候,被缝进了她贴身的衣襟里。
沐青把那玉捏在手心,冰凉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像渊里那龙衔走银鱼时,尾鳍划过水底的感觉。
她握着它,站在春供的渊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