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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鬷川旧话 初识神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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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雾,下到晌午还不散。
沐青蹲在檐下,拿草茎拨弄铜盆里养的虬须草。那草叶子在雾里是灰的,沾了水,卷成一个个小涡。她拨一下,草叶就跟着转一圈。转得慢了,她就不耐烦,拿指尖去戳。
“别戳。”祖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水,“那是春供的。”
“我知道。”
“知道还戳。”
沐青把草茎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十四岁,在豢龙氏里算半个大人——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鬷川这一支,三代单传下来,到她这一辈,族里能体察龙息的,拢共剩了三个。她是那个最年轻的。
祖父说,她是百年一得的人才。
沐青信。她信自己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准”——别人要蹲在渊边守上半个月,才能从水的颜色里辨出龙在不在。她不用。她往渊边一站,脚底板先凉,凉到脚踝,就知道龙今日往东边去了。
这种准,是天给的。沐青向来这么想。
祖父没反驳过。他只在她十四岁生辰那天,把铜盆里的虬须草端起来,递到她眼前,说:“你看它。”
沐青看。草叶灰扑扑的,卷着。
“春供之前,它要是自己伸开,”祖父说,“你就该去渊边了。”
“为什么?”
“它替你觉着龙饿没饿。”
沐青蹲回去,认真地盯了那草半晌。草没动。祖父在屋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后来才知道,豢龙氏的活儿,大半不是“做”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体察龙之嗜欲——龙想吃哪条河的鱼,想喝哪一段水,想去哪片山的阴处避一避日头——都得靠这点“看”。看得准,龙就肯留下来,肯与人亲近;看得不准,龙就走了。
走,就是豢龙氏的错。
沐青第一次进祖祠,是跟着祖父去上香。祠堂里供的不是神,是一块旧木牌,上书“董父”二字。木牌边角都磨圆了,被香火熏得发黑。
“咱们这支,”祖父指着木牌,“是董父的后人。帝舜时,他因好龙,能求其耆欲以饮食之,龙多归之,故赐姓董,氏豢龙。封诸鬷川。”
沐青盯着那块牌,看得很认真。她后来在族谱里翻到一句话,祖父念给她听过:“古者畜龙,故国有豢龙氏。”她那时不懂“畜龙”二字的分量,只觉得念起来响亮。
“咱们为什么要养龙?”她问过祖父。
祖父正坐在门槛上磨一块玉。那玉青白,巴掌大,被磨得温润,里面像藏着一汪浅水。他听了,手上没停,只说:“龙在,地脉就稳。地脉稳,山不崩,水不涸,五谷生。咱们守着龙,就是守这一方水土。”
“那龙要是走了呢?”
祖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玉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才说:“龙不会走。它恋这一片水。”
“您怎么知道?”
“我守了它一辈子了。”
沐青那时不懂祖父话里的意思。她只知道祖父每天天亮就下渊,傍晚才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水汽,沾了衣摆,好半天不散。她问祖父渊里有什么,祖父总说:“有水。”她再问,祖父就不答了。
直到第二年开春,虬须草自己伸开了叶子。
那天沐青正蹲在檐下,百无聊赖地拿草茎拨水。忽然那铜盆里的草,一寸一寸地,从卷着的样子舒展开,叶子平铺在水面上,像人摊开手掌。
沐青愣了一瞬,霍地站起来,往渊边跑。
祖父已经站在渊边了,背对着她。渊不大,藏在两山夹峙的坳里,水是青黑的,深不见底。水面很静,静得能照见天上的云。祖父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句:“来了。”
“来了。”沐青学着他说。
两人就站在渊边,看着那片水。日头从雾里漏出来,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白气。沐青的脚底又开始凉了,这回凉到了膝弯,像有只手,在水底下轻轻抵着她,抵一下就收回去。
她屏住呼吸。
水面的白气散开,又拢起。沐青看见——渊心那片最深的青黑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地转了个身。
那不是鱼。鱼转不了那么慢,慢得像一座山在翻身。
祖父伸手,按了按沐青的肩。那只手很重,带着水汽。
“别怕。”他说,“它在认你。”
沐青没怕。她只是站在那里,脚底凉着,看着渊心那片青黑,一点一点,转了个方向——朝她这边。
风从渊上过,吹起她额前的一绺头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说,龙不会走。
因为那片水,认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