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盛夏破灭 盛夏的蝉鸣 ...
-
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日头毒辣,空气闷得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距离高中开学只剩下半个月。
天台的相会还在继续,只是向心来得越来越晚,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从前她尚且能安下心捧着课本预习,如今常常坐着坐着便失神,长久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发呆。失眠的折磨刻在她的眉眼之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闻光不止一次察觉她状态的异常,问她是不是睡得不好,向心只是淡淡摇头,拿夏天闷热当借口搪塞过去。
家中的苦难已经到了临界点。
向洪林赌债雪球越滚越大,讨债的人轮番上门拍打着老旧公寓的铁门,吵得整层楼不得安宁。输钱之后,他的怒火变本加厉地宣泄在向心身上。王玲玲整日沉溺赌博,对家中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偶有阻拦,换来的只会是自己也一同遭受迁怒。
向心的□□与精神,都在一点点被碾碎。她拼尽全力挣来的录取通知书,成了向洪林眼中可以换钱的筹码。他盘算着,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有用处,不如找一户人家把她嫁出去,拿一笔彩礼填上赌债的窟窿。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住向心。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牢笼,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收越紧。
所有的期盼,所有关于静城一中的憧憬,瞬间摇摇欲坠。
那天傍晚,天台之上,落日熔金。
向心来得很晚,身上依旧裹着密不透风的长袖,只是袖口处,隐约渗出一点淡淡的暗红。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Apollo凑过来蹭她的脚踝,往日里她总会温柔地伸手抚摸,这一回,她只是木然地垂着眼,连抬手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怎么了?”闻光察觉到不对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向心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落下来,那是泪水已经流干之后的空洞。
“闻光,”她声音干涩沙哑,“或许,我们说好的,做不到了。”
闻光心口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我逃不开。”向心轻轻摇头,肩头微微颤抖,“我爸他打算把我嫁出去抵债。”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长久积压的绝望终于冲破堤坝。那些隐忍、恐惧、日夜不停的噩梦,全部压向她。她拼了命,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微光,现实却要亲手把这点光彻底掐灭。
闻光愣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可少年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无力。他可以出钱,却没有办法直接挣脱血缘套在向心身上的枷锁。
那天分别之后,向心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家。现实没有留给她缓冲喘息的余地。向洪林一次醉酒之后,把要把她嫁去抵债的打算当众撂了出来。
求生的路被彻底堵死。
世间好像再也没有一处可以容纳她的角落。
深夜,公寓房间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向心坐在狭小冰冷的床沿,望着窗户外漆黑的夜空。这么久,她靠着“和闻光一起上高中”的念想苦苦撑过来,如今连这一点念想,也被撕得粉碎。
巨大的绝望吞没了她。
她选择了结束这无尽的煎熬。
隔壁邻居夜里起夜,偶然透过门缝窥见屋内的异样,察觉情况不对,慌忙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撕裂小区沉沉的夜幕,向心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消息传到闻光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家中给Apollo添猫粮。
一通陌生的电话打过来,听筒那头是医院护士冷静的声音,告知有一名叫向心的女孩被送进急诊抢救。
闻光手里的猫粮袋“哗啦”掉落在地板,猫粮撒了一地。Apollo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往后躲闪。他来不及多想,抓起钥匙就往外冲,一路疯跑赶往医院。
急诊室红灯刺眼,冰冷的白光映在长廊地砖上。闻光站在走廊,胸腔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时间一秒一秒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送来得还算及时,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是身体损耗很重,后续需要休养,更要密切留意她的心理状态。”
悬在闻光心口的那块巨石,重重落下,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
等他走进病房,向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落,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一片随时会消散的薄纸。
闻光就站在病床边,看着她,心口又闷又疼。
没过多久,向洪林与王玲玲才姗姗赶来。两个人脸上看不到半分真切的悲痛,只有担心闹出事情要承担责任的慌乱。草草看了一眼病床上面的向心,应付式跟医生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丝毫没有留下来陪护的打算。
闻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从前他只是心疼、好奇,而这一刻,一股冰冷的愤懑在心底滋生。
向心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守在床边一夜的闻光。
她眼神空洞,声音微弱:“为什么要救我。”
闻光的喉咙干涩,低声道:“因为我们还有约定。”
向心望着天花板,一行清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
住院的这些天,闻光一有空就往医院跑。他没有追问那天夜里发生的全部细节,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把Apollo的照片拿给她看,跟她讲天台上的风、讲即将到来的高中校园,一遍一遍,提醒她那个还没有兑现的约定。
可向心始终不愿意诉说家里的种种暴行。受过的伤害刻进骨血,她依旧羞于把溃烂的伤口摊开示人。
出院那天,午后的阳光晃眼。闻光送向心回到那栋老旧公寓楼下。
站在单元楼门口,向心脚步沉重,迟迟不肯抬步往里走。
她清楚,跨进这扇门,等待她的不会是新生,依旧是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可她无处可去。
她回头看向闻光,眼底满是惶恐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