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7、天台的约定 夏末的晚风

　　夏末的晚风裹挟着残余的燥热，距离高中开学只剩一夜。
　　向心从医院出院之后，日子没有迎来转机。自杀未遂的经历没有换来向洪林半分怜悯，反倒让他更加恼羞成怒。在他眼里，女儿的寻死觅活，不过是忤逆自己的手段。赌债依旧堆积如山，拿她换彩礼抵债的念头，从来没有打消过，只是暂时被住院这件事耽搁。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向心每一天都活在悬在头顶的利刃之下，时时刻刻提防着灾祸降临。
　　她还死死攥着和闻光的约定。哪怕希望渺茫，她依旧幻想着，熬到天亮，就可以和闻光一起踏入静城一中的校门。
　　开学前一晚，夜幕沉沉降临。
　　向洪林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满身酒气撞开家门。输光钱财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屋子里回荡着男人的咒骂、摔砸器物的巨响。王玲玲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旧伤尚未愈合，新的疼痛又叠加上来。这一次，向心心中再也没有半分隐忍。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趁着向洪林醉得昏昏沉沉，她拼尽全力推开挡路的人，不顾一切冲出了那间如同囚笼的屋子。
　　夜晚的街道冷风扑面，她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寒意。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巷狂奔，脚下的路面被路灯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碎片。恐惧还在身后追赶，仿佛只要脚步稍作停留，就会被重新抓回那个地狱。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刺得她眼睛发酸。指尖反复磕碰屏幕，好不容易拨通闻光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接起。
　　听筒那边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喂？向心？”
　　电话那头的背景很安静，闻光正收拾着明天上学要用的书本，桌上还摆着两张规划好路线的入学路线草稿。
　　向心的呼吸剧烈起伏，混杂着奔跑之后的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有挥之不去的战栗。两种情绪在她的声音里不断撕扯。
　　“闻光！”她的声调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逃出来了！我终于自由了！”
　　短暂的狂喜过后，恐惧又立刻攫住她，她压低声音，语速急促，“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能不能来接我？我们去图书馆旁边的天台，就在那里见我好不好。”
　　闻光听见她语气里的慌乱，心底骤然一紧，立刻应答：“你待在原地别乱走，我马上过去，天台等我。”
　　挂断电话，闻光随手抓起外套，拿上钥匙，飞快冲出别墅。夜色之下，他骑着单车，奋力朝着天台的方向赶去。他满心都是即将重逢的期待，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挣脱过往，奔赴说好的未来。
　　而电话挂断之后，向心向着天台的方向快步赶路。老旧小区外围的马路没有完备的人行步道，夜色漆黑，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她满心都是奔赴约定，脑子里只有天台、闻光、即将到来的新生，完全没有留意来往的车流。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寂静的夜晚。
　　剧烈的撞击轰然响起。
　　向心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重重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意识在剧痛之中迅速涣散，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天台，还有闻光的模样。
　　这边，闻光已经赶到图书馆楼下，锁好单车，快步登上天台的阶梯。
　　天台上晚风呼啸，四下空空荡荡。
　　没有向心。
　　只有晚风卷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在水泥地面打着旋。
　　他以为向心路上耽搁，或许是害怕被家里人追上，不敢太快过来。于是他站在天台的边缘，靠着栏杆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一点点往深处沉，月亮缓缓划过天幕。少年从满怀期待，慢慢变得焦躁不安。他一遍一遍拨打向心的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对方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夜色将整座城市包裹，天边一点点泛起灰白，长夜快要走到尽头。天台之上，闻光孤零零站了一整夜。
　　黎明破晓，天际透出鱼肚白。
　　手机终于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来电，是就近医院的急诊部。
　　电话接通，医生冷静而刻板的声音砸进闻光的耳朵：“请问是向心的联系人吗？患者刚刚遭遇车祸，伤势危重，现在正在抢救，请你尽快过来。”
　　那一瞬，周遭呼啸的风声仿佛全部静止。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天台之上的许诺，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闻光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下天台，疯了一般奔向医院。
　　急诊抢救室的红灯刺眼夺目。漫长的抢救结束，医生走出来，告知病人勉强保住性命，可是头部受到严重创伤，陷入深度昏迷，什么时候苏醒完全未知。
　　没过多久，向洪林和王玲玲接到通知赶到医院。得知抢救费用数额巨大，又了解到女儿陷入昏迷，几乎没有短期醒来的可能。两个人短暂流露一丝装模作样的悲伤，心底盘算的却是一笔现实的账。他们不愿意背负这笔无底洞一样的医药费，更不愿意被一个昏迷的女儿拖累。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们悄悄办理简单手续，连夜收拾行李，丢下躺在病床上的向心，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闻光处理完抢救相关手续再回来，病房外面已经不见二人的踪迹。护士告诉他，那对夫妻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闻光站在走廊，浑身冰冷。
　　那个女孩拼了性命逃出来，挣脱了家暴的牢笼，却没能抵达约定的天台。亲生父母抛下奄奄一息的她，人间蒸发。
　　那一刻，少年心底最后一点天真的期许彻底熄灭。
　　他动用家族手里的医疗资源，把向心转入自家私立医院那间高级单人特护病房，脱离危重监护，接受长期专科照料。
　　站在空旷的特护病房里，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向心。曾经天台的风、盛夏的约定、小猫Apollo的软叫声，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要查清楚向心这么多年承受的全部苦难。那些亏欠她的，他总要弄个明白。
　　窗外，清晨的阳光落进窗台，可这份光亮，暂时照不进沉睡女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