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5、长袖之下 春日匆匆掠

　　春日匆匆掠过，燥热的盛夏裹挟着蝉鸣轰然降临。
　　初三的升学考试落下帷幕，两张静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少年少女的手心。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日，他们依旧来到那座废弃天台。
　　盛夏的日光炽烈，明晃晃泼洒在天台的水泥地面，热浪翻涌。四周草木疯长，杂草在墙角肆意蔓延。
　　向心捏着属于自己的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指尖反复摩挲纸面烫金的校名。纸上的字迹耀眼夺目，那是她熬过无数个黑夜，拼尽全力换来的出路。可喜悦并没有完完整整填满她的心，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沉沉压在心底。
　　她没有把通知书带回家。
　　向心清楚那扇家门背后是什么模样。向洪林整日酗酒赌钱，欠下一堆堆还不清的外债，王玲玲浑浑噩噩沉溺于赌博，两个人从来不会过问她读书、考试，更不会在乎她考上了哪一所高中。若是被他们看见这份通知书，说不定又会生出别的算计，拿她的升学当做可以压榨利用的筹码。
　　于是这份本该欢欣的喜讯，只能悄悄藏在书包夹层，只有她和闻光知晓。
　　盛夏酷暑，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周遭的同学、路人全都换上短袖、薄衫。唯独向心，从头到尾牢牢裹着长长的袖口。宽松的长袖校服，严严实实盖住整条手臂，脖颈也总被高领内搭或者衣领遮挡。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额前碎发被浸湿黏在皮肤上。
　　闻光不止一次留意到这件反常的事。
　　一次天台之上，热浪滚滚，闻光热得卷起自己的袖子，胳膊裸露在滚烫空气里。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端坐看书的向心，她依旧穿戴整齐，长袖一丝一毫都不肯挽起。
　　“天这么热，你不嫌闷吗，把袖子卷起来会凉快很多。”闻光随口问道。
　　向心指尖骤然一紧，书页边角被掐出一道浅浅褶皱。她抬眼，面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没事，怕太阳晒伤，防晒。”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搪塞过去。
　　闻光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可他心底并不相信。盛夏的阳光固然毒辣，但不至于酷暑时节时时刻刻都要把手臂捂得密不透风。他的脑海闪过冬日天台之上，那一闪而过、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懂，这又是她不愿意摊开的秘密。
　　闻光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伸手将身侧的外出箱打开，Apollo迈着步子跳了出来。
　　小猫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猫，皮毛蓬松柔软。它喵喵叫了两声，熟稔地蹭到向心脚边，尾巴高高翘起。
　　看见Apollo的瞬间，向心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小猫的脑袋。猫温热柔软的躯体贴近她的手背，这一刻，她不用伪装，不必时刻提防周遭，眉眼之间流露出难得的松弛柔和。
　　“它长大了好多。”向心低声呢喃。
　　“嗯，在家里很能吃。”闻光望着一人一猫，“我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它就自己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别墅依旧冷冷清清，父亲闻辰蕲忙于各地出差，极少归家。偌大的房子，只有Apollo陪着他度过无数独处的黄昏与夜晚。
　　天台的时光是偷来的喘息。可偷来的快乐终究短暂，现实的重量，依旧沉沉压在向心的身上。
　　家中的处境，没有因为毕业升学有半分好转。
　　债务越堆越高，向洪林输钱之后，脾气愈发暴戾。酒瓶子摔碎的声响、男人的怒骂，常常从老旧公寓的窗户飘出来。讨债的人也会时不时上门拍门，每一次风波过后，积压的怒火，大半都会倾泻到向心身上。
　　旧的伤痕还没有完全褪尽，新的淤青又不断在衣袖之下悄然生长。
　　夜里，向心常常被噩梦纠缠。
　　黑暗的梦境里，弥漫浓重酒气，皮带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反复回响。她会在深夜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屋子里一片漆黑，她只能死死咬住被褥，不让自己发出哭声，生怕隔壁房间的向洪林听见动静，又引来一场灾祸。
　　失眠成了常态。很多个漫漫长夜，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熬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白天在天台和闻光相处的那几个小时，是她全部的精神慰藉。
　　她会把高中课本带来天台，提前预习高一的课程。笔尖不停在练习册上书写，可有时候思绪会不受控制飘回家中那些恐怖的片段，手里的笔便会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闻光能够捕捉到她这些细微的变化。她会毫无来由地失神，听见远处传来酒瓶撞击的声响便浑身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恐惧。
　　闻光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依旧恪守分寸。他没有强行撕开她的伪装，只是默默多陪伴她一会儿。
　　有一回黄昏，晚风稍稍驱散盛夏的燥热。
　　Apollo蜷在二人之间沉沉打盹。向心望着远方的落日，橙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际。
　　“闻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渺茫，“我们真的可以顺顺利利，一起走进一中校门吗？”
　　她的心底，喜悦与恐惧一直在撕扯。考上高中是她拼尽全力抓住的光，可身后的泥沼，仿佛总有无数只手，想要把她重新拖拽回去。
　　闻光转头看向她，少年的眼眸被落日染成暖金色。
　　“当然。”他语气笃定，“说好的事情，我不会食言。等到开学，我们就一起踏进学校。”
　　向心听着他的话语，唇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心底清楚，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期许。家里那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放过她。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悄悄酝酿。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们又到了必须分别的时刻。
　　向心把Apollo抱起来，轻轻放回外出箱。整理好书包，将那一张录取通知书重新妥善藏进夹层。她拢了拢自己的长袖，把手臂严严实实地遮盖妥当，才转身，一步步走下天台的阶梯，重新回归那座如同牢笼一般的老公寓。
　　闻光站在天台的边缘，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晚风拂动少年的衣角，他的眉头轻轻蹙起。他看得见她表面强装出来的平静，也看得见那份藏在深处摇摇欲坠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