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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的羽绒服 凛冽的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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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过整座城市,秋意褪尽,深冬正式降临。期末考试落幕,寒假悄然而至。
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寒假意味着松弛的玩乐,热闹的团聚。可于闻光来说,这个漫长假期,不过又是一场无边的空旷。
父母在初三上离婚之后,他跟着父亲闻辰蕲搬到这片别墅区。物质供给从来不会短缺,银行卡里的生活费源源不断,可偌大的别墅,永远是冷冷清清。父亲忙于生意,常年在外奔波,极少回家。母亲戚云燕早已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母子之间的联系寥寥无几。
昔日的朋友各有归处。挚友刘锋要备战中考,整个寒假被补习班、成堆的习题占满,几乎抽不出闲暇时间陪他消磨时光。
闻光厌倦宅在那座毫无烟火气的大房子。百无聊赖的时候,他总会往图书馆旁那座废弃天台跑。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半座小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至少不会被密闭的孤寂死死裹住。
这天午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又要落雪。闻光照旧揣着两本书,缓步登上天台的水泥阶梯。
还没走到天台出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顺着风口飘进耳朵。
哭声很轻,压抑,像是拼命捂住嘴巴,不愿被外人听见。
闻光脚步一顿。这声音,他记得。
他放轻脚步,探出半个身子。天台的角落,向心正蜷缩在那里。
她穿得并不算厚,单薄的校服外套抵御不住隆冬的寒气,身子缩成一小团,肩膀一抽一抽。寒风掀起她的袖口,露出小臂上交错新旧交错的浅淡伤痕,看见外人的瞬间,她慌忙把手往袖子里面缩,将那些痕迹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地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寒气凝结的白霜。她就坐在冰冷的水泥长椅上,周遭只有萧瑟的枯草。
听见脚步声,向心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先是闪过一阵惊慌,随即又化为一层麻木的漠然。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望着突然闯入的闻光,仿佛早已经习惯被人撞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闻光站在原地,久久看着她。之前雨天小巷里那个矛盾破碎的女孩此刻尽数摊开在他眼前。他见过她温柔劝阻逃课的模样,见过她失控爆发的模样,而此刻,他看见了她卸下所有伪装之后,最真实的脆弱。
天台的风呼啸而过,割得人脸颊生疼。闻光脱下身上厚实的羽绒服,几步走过去,一言不发披在了向心的肩头。
蓬松的面料裹挟着他身上残存的温度,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
“谁干的。”闻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问出口。
向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死死攥住羽绒服的衣料,没有回答。嘴唇轻轻颤动,却始终不肯吐出半个关于家里的字。那些地狱一般的经历,太重,太肮脏,她连复述一遍都没有力气。
“你不用逼我说。”许久,她才闷闷出声,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有些事,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宁愿独自扛下一切,也不愿意把溃烂的伤口摊开给别人审视。
闻光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明白,逼迫她坦白只会把她推远。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没有靠得太近,留给她足够的安全空间。
“我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闻光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轻声开口,主动说起自己的心事,“爸妈分开之后,房子很大,钱什么都不缺,可家里常常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以为给够钱,就尽到全部责任。”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很多夜晚回到家,推开门,连一盏等候我的灯都没有。”
他叛逆逃课、不爱拘束,不全是少年的顽劣。那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抗议被忽视,抗议这份只有物质、没有温度的家庭。
向心安静听着,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原来看起来肆意张扬的闻光,同样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孤独。两个人,各怀秘密,各自满身伤痕,在这个空旷的天台之上,意外找到了同类。
天台上没有旁人,只有呼啸的风声。他们不用伪装,不必勉强挤出迎合旁人的笑容。
“我想离开这里。”向心望着远方城市的灯火,那些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我想考静城一中,远远离开现在的生活。”
闻光转头看向她,少年的眼眸在灰蒙天光之下格外清亮:“那我们一起考。”
“我们一起考上一中。”他认真重复一遍,“逃离现在的日子。”
向心怔怔看着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好像有一小块冰层悄悄融化。这是她灰暗的日子里,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奔赴的约定。
自这天起,废弃天台就成了两个人秘密的避难所。
几乎整个寒假,只要条件允许,他们就会在这里碰面。大多是午后,有时候是临近黄昏。闻光会带上习题集,向心背着书包,摊开课本复习功课。
大多数时间两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各自埋头看书做题,不必时时刻刻找话题来避免尴尬。累了就望向脚下整座城市。偶尔也会闲谈几句,聊学校,聊未来的憧憬。
闻光偶尔会把Apollo带到天台。小猫已经长大了一点,从原先怯生生的小奶猫变得活泼。Apollo会在天台的地面踱步,时不时蹭蹭向心的裤腿。每到这个时刻,向心紧绷的神色便会松弛下来,指尖轻轻抚摸小猫的头顶,眉眼间流露出难得真切柔和。
但只要听到远处传来酒瓶碰撞的声响,或是男人高声争吵的动静,向心就会瞬间绷紧浑身神经,脸色发白,下意识收拢衣袖。
闻光看在眼里,却始终尊重她的缄默。他隐约猜得到,那些伤痕来自何处,可向心不愿讲,他便不去强行戳破。他能做的,只是守着这个约定,陪着她向着那一点微光往前走。
夕阳缓缓沉落,橘红色余晖铺满天台。
“闻光,如果有一天,我逃不掉怎么办。”向心望着落日,轻声发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风就要消散。
闻光看向她,目光笃定:“那我就拉着你逃。”
这一句承诺很轻,落在呼啸的晚风里,却沉甸甸砸进向心心底。
可向心的心底,依旧悬着一块石头。美好的约定太过耀眼,而她深陷泥沼,根本不敢确信,自己真的能够挣脱出身的牢笼,奔赴那样的未来。希望的底下,是无边无际的惶恐。
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两个人知道,快乐的天台时光终究有限,终究要各自回归属于自己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