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证据 三 ...
-
三十六个标准时后。
伴随一阵沉闷滞涩的减速反冲，战舰终于彻底脱离暗物质乱流带，滑入一片被廉价霓虹与冷冽星尘撕裂的混沌虚空。
前方，七颗畸形庞大、资源早已开采殆尽的小行星，被粗壮的引力牵引索与钛合金钢缆蛮横地串联，如同一副漂浮在星海深处的巨型钢铁残骸。无数漆黑的矿井管道外壁挂满了刺目闪烁的全息广告，走私飞艇、改装战机、悬挂着各色佣兵徽记的武装护卫舰，如嗜血蝇群般在防空警戒网之间穿梭起降。
战舰的空气循环过滤网根本挡不住那股混杂着重油、劣质烟草、合成酒精与金属锈腥味的浑浊恶臭。
这里是第三星域规模最大、最肮脏，却也最奢靡的法外销金窟与走私枢纽——黑棘都。
在这里，只要有足够的星币，你能买到帝国明令销毁的违禁生物药剂、经过定向基因编辑的改造人奴隶，甚至是退役主力巡洋舰的重型反物质主炮；可若是身无分文，下一秒你的尸体就会被剖取所有有价值的器官，扔进下层生物熔炼炉，化作供给整座太空港运转的有机燃料。
四人全都换上了宽大不起眼的深灰色兜帽斗篷，踏过油污遍地、电缆交错的破旧栈道，阿迪莱轻车熟路地在前带路，几人七拐八绕钻进下巢区最深处，推开了一家挂着生锈齿轮招牌的地下当铺暗门。
……
昏暗逼仄的密室内，隔音与反侦察发生器低频嗡鸣，无形的屏蔽力场笼罩全屋。
柜台后坐着一个半边身子由陈旧黄铜义体构成的老掮客。那只泛着猩红光芒的机械义眼，在桌上那枚刚开箱的硕大晶核上来回扫描了三遍。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老掮客喉咙里发出一串沙哑阴沉的怪笑：
“纯度98.7%，极品的晶蝎首领晶核……死棘带那窝让矿业巨头头疼了半年的硬骨头，还真被你们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退役侦查员给端了。”
老掮客那只锈蚀的机械手重重拍在操作面板上。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隗星钺腕间那张“林钺”的黑市假身份卡上，数字光屏骤然跳动，三千万无记名黑市星币瞬间全额到账。
紧接着，隗星钺面无表情地将第二只特制铅封手提箱推了过去。
超导锁扣弹开，露出里面那枚盖着皇室与顶尖科学院衔尾蛇双重火漆印记的暗金黑匣子。
老掮客的机械义眼猛地对焦，红光骤然狂闪！他甚至没敢立刻伸手触碰，只小心翼翼接上光纤对接终端。在反复确认过匣上那繁复致命的“死手”加密序列后，他喉头狠狠滚了滚，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须全尾……连物理铅封都没破损。”
老掮客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肉眼在斗篷下的隗星钺与曜辉身上来回扫视，眼底原本的漫不经心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深不见底的惊骇与忌惮：
“死棘带引爆了三艘帝国重巡的引力网，连驻防舰队都被惊动，你们居然真能把这烫手山芋从应家眼皮子底下毫发无伤地抠出来。”
“少废话，验完货，尾款两千万结账。”隗星钺声音压得极低，兜帽下露出的薄唇抿成一道冰冷锋刃。
“两千万星币，买家早就押在暗网信托账户里，少不了二位的一分一厘。只是这笔钱，你们今天恐怕拿不走。”老掮客慢吞吞合上手提箱，机械手指在桌面敲出笃笃脆响。
曜辉原本安静立在隗星钺身后，闻言湛蓝眼瞳骤然一缩，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冷铁，暴戾的杀气如狂潮般翻涌而出！
老掮客只觉一股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凶煞之气迎面轰来，半边黄铜义体都在剧烈震颤，关节轴承发出濒临解体的刺耳哀鸣。他脸色煞白，慌忙举起双手干笑出声：
“别误会！两位爷手下留情！不是要赖账，是那位匿名大买家，亲自发来加密口讯！”
老掮客抹了把额间冷汗，心有余悸地瞥了眼周身萦绕着非人压迫感的曜辉，压着嗓子低声道：
“这位雇主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整片星域，能把暗网信托操作得滴水不漏的人寥寥无几。她原本只当是雇了两个稍有身手的亡命徒碰碰运气，没料到你们能干净利落撕破帝国正规军的绝杀阵。现在，她对‘林钺’、‘林辉’这两个侦查员的身份，产生了极大兴趣。”
“买家目前人不在黑棘都，正在处理一桩要紧事，暂时脱不开身。她特意留了话：三日后，她会亲自抵达这间密室，当面交付两千万尾款。”
老掮客嘿嘿干笑两声，浑浊眼底闪过黑市商人独有的精明算计：“明白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看上二位的真本事了。借着结款的由头，想跟你们谈一桩更深、更要命的大生意。”
“三天……”
隗星钺兜帽下的双眸微微眯起，黑瞳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
能精准掌握帝国走私船的绝密航线，敢掷出千万悬赏截杀皇室与应家的机密黑匣子，事成之后还要亲自面谈——这位买家的背景绝不简单。
在鱼龙混杂、杀机四伏的黑棘都多滞留三日，风险成倍暴涨。但同样，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帝国高层敌对势力的绝佳突破口。
“好。三天后，我们来拿钱。”
隗星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手轻按住曜辉绷紧的小臂，转身朝外走去。
……
走出阴暗潮湿的当铺后巷，刺目的霓虹流光倾泻而下，嘈杂狂乱的重金属电音轰然灌入耳膜。
“草！发财了！！”
阿迪莱一把扯下兜帽斗篷，盯着个人终端账户里刚到账的巨额分红，碧绿的眸子直冒精光，整个人亢奋得张扬至极：
“整整三千万星币！扣掉我这艘破船的燃料损耗和弹药折损，剩下的钱足够把下三层的赌场酒吧全包场疯玩一整周！！”
她一把揽住隗星钺的肩膀，全然无视身旁曜辉投来的冰冷眼刀，咧嘴大笑：
“听着，星钺，这三天咱们必须可劲儿挥霍！谁要是敢在老娘面前提‘省钱’两字，老娘就把他扔进反应堆里当燃料！”
“那机库里那台‘血滴’呢？神经突触全烧了，你不想修了？”隗星钺淡淡斜睨了她一眼。
“修个屁！打住！”阿迪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打断她：
“你少拿这个无底洞扫老娘的兴！那是当年帝国倾尽国力砸出来的神机，别说三千万，就算把后面那两千万尾款全填进去，顶多也就够买几斤超导液态星核金的边角料！指望靠咱们接悬赏打零工把它彻底修好，老娘骨头化成灰了都见不着！”
阿迪莱猛吸一口飘着廉价合成甜香的浑浊空气，眼底满是桀骜与狂热：
“走！先去黑棘都上巢区顶级的重装武器坊，给你们整两套正儿八经军规级的钛魔重型战甲，再买它几箱高纯度能量晶体！然后冲进酒馆狂欢，今晚全场由‘绿曼巴’买单，谁也别想清醒着回酒店！”
就在阿迪莱手舞足蹈地规划着这三天的狂欢路线时，一直落在队尾、显得格格不入的宫理，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你们去吧。”
宫理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神情依旧淡漠寡言，青黑眼底带着科研学者独有的疏离刻板：
“黑棘都虽乱，但下巢的黑市药坊偶尔能淘到帝国走私出来的突触稳定剂原料。我打算一个人去下层逛逛，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漏买点适配试剂的替代品。”
阿迪莱撇了撇嘴：“切，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兜里有了钱都不知道怎么花。行吧，终端频段保持畅通，被人套了麻袋记得按紧急求救，老娘带人去捞你。”
她说着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高爆粒子手枪，不由分说塞进宫理白大褂的口袋里，大大咧咧补了句：
“拿着防身！下层巷子里多的是不要命的拾荒匪，你这一身白皮书生相，最容易被人当成肥羊盯上。”
“不用管我。”
宫理点了点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掠向隗星钺。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隗星钺也正静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隗星钺黑眸深邃微动，语气极轻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宫理藏在口袋里的指节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她没有应声，只是抿紧了薄唇，转身迈入通往下层阴暗街区的升降梯。
就在厚重锈蚀的铁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外界霓虹与喧嚣的瞬间——
宫理素来淡漠冷静的脸上，所有伪装的从容与疏离荡然无存。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指尖发颤着探入白大褂内层的恒温收纳袋，避开了阿迪莱刚塞给她的粒子手枪，死死攥紧了那支封存着微量唾液与口腔上皮细胞的透明采样管。
那支小小的采样管触手冰凉，握在掌心里，却滚烫得仿佛要将她的皮肉生生融化。
买突触稳定剂的原料？
哈。
怎么可能。
她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血滴主控舱内突破天际的SSS级峰值、非典型人类波谱、异于常人的代谢和自愈力……
此前种种，都只是基于数据和逻辑的推演与猜想。如果她不去检测，心底深处尚能保留一丝荒谬可笑的侥幸，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或许只是主控板烧焦时的乱码故障。
可她太清楚自己的偏执了。她无法忍受哪怕一丝一毫的自欺欺人。
这支采样管，是将所有侥幸连根拔起、让所有谎言都再也无所遁形的唯一铁证。
宫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出升降梯，目标明确地直奔下巢区最隐秘、收费最昂贵的高端黑市独立生化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