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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疾 车子驶出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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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市区,沿着林深路一路向西。
十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沈染靠在副驾驶座,侧脸对着窗外,看路边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银杏,又从银杏变成红枫。越往郊区走,秋色越浓,像是有人把整条路泼上了颜料。
车厢里很安静。陆则辞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刻意找话。他开得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只是在某个红灯路口停下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在抖。”
沈染低头,才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松开手,把指尖按在膝盖上,声音发紧:“没事。”
陆则辞没追问。他只是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让暖风更均匀地灌过来,然后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松了盖子,放在她手边的杯架里。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沈染握着那瓶水,掌心被瓶壁的温度焐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胃疼,他也是这样拧开一瓶水递过来,然后坐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焐着。
“疗养院那边,”陆则辞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是阿姨的老毛病吗?”
沈染沉默了几秒。
“阿尔茨海默。”她说,声音很轻,“确诊四年了。”
陆则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太多惊讶。他很快说:“那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时好时坏。”沈染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枫树,目光有些空,“上个月我去看她,她叫我小染,拉着我的手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全是她年轻时候的事。这个月再去,她就不认得我了,管我叫护士。今天电话里说她情绪很激动,不肯吃饭,一直说要回家。”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可她说的那个家,早就拆了。我爸走了之后,那片老房子就全拆了。”
陆则辞沉默地听着。他想说点什么,可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在下一个弯道时放慢速度,让车身几乎没有倾斜。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水杉,叶子已经变成深褐色,落了一地。疗养院的大门出现在路尽头,白色围墙,铁艺门,门口种着一排桂花树,香气浓得化不开。
车刚停稳,沈染就解了安全带推门下去。陆则辞熄了火,拔了钥匙,跟在她身后。
“你不用上去,”沈染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自己可以。”
陆则辞没说话,只是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沈染太熟悉了。从前每次她逞强说自己可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眼神,不反驳,但也不退让。他不说“我陪你”,但行动上从来寸步不离。
她没再赶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疗养院大门。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值盛花期,金黄的细碎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香气浓郁到有些发腻。沈染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拐进东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门口挂着浅蓝色的门牌,上面贴着标签——沈玉琴。
门半掩着。沈染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窄线。床上的人靠坐在床头,头发花白,瘦削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她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发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妈。”沈染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握住她那只揪被角的手,“我来看你了。”
沈玉琴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亮了一下。
“小染?”她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却清晰,“你放学了?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饭。”
沈染眼眶一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她顺着母亲的话说:“嗯,放学了。我不饿,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沈玉琴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去够床头柜的抽屉,“我给你留了糖。你上次说想吃大白兔奶糖,妈给你买了。”
沈染看着她颤巍巍地拉开抽屉,在里面胡乱翻找。抽屉里哪有什么奶糖,只有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和一盒抽纸。沈玉琴翻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慌张。
“明明放在这里的……我买了的……怎么会没有了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动作越来越急,“小染你等等,妈真的买了,就在这里面……”
“妈。”沈染按住她的手,声音稳而轻,“没事,我不吃糖了。牙疼。”
沈玉琴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那点亮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忽然抽回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往床头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的鸟。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满是防备,“你不是小染。小染才这么高。”她比了个不到腰的高度,“她去上学了,还没回来。”
沈染蹲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则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进来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沈染的侧影上。她蹲在床边,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她母亲缩在床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女儿。
他见过沈染很多样子。骄傲的,热烈的,倔强的,哭泣的。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像一株被秋霜打过的草,明明已经弯了腰,却还在拼命立着,不肯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染站起来,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很快有护士进来,轻声细语地安抚沈玉琴,帮她重新躺下。沈染退到窗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在护士的哄劝下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陆则辞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他跟上她,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前厅的时候,沈染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排桂花树前,背对着陆则辞,肩膀一起一伏。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哭出声,可陆则辞看见她攥在身侧的手背上,有一颗水珠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走上前,站在她身侧,没有碰她。
“她忘了也好。”沈染开口,声音被压得很平,“忘了就不会想回家,不会一直问我爸去哪了。有时候我觉得,忘了是好事。”
陆则辞没接话。他知道她现在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需要有个人站在旁边,让她知道有人在。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来,摇落一阵细碎的花瓣,沾在沈染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则辞,”她忽然说,“当年分手,是因为我去找你了。”
陆则辞的呼吸滞了一瞬。
“大二那年秋天,”沈染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去你学校。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看到你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来。她挽着你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她顿了顿。
“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有没有空。你说在忙。我就挂了。那通电话之后我就想,算了吧。你有了新的生活,我不该打扰。”
陆则辞站在她身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那天的记忆翻涌而来。大二秋天,她确实见过她和别的女生走在一起——那是他们系的辩论队队友,那天刚打完比赛,赢了冠军,大家激动地搂在一起庆祝。那个女生挽他胳膊的时候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接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和人复盘比赛,随口说了句“在忙”,想着晚点再打给她。
可后来他忘了。等他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关机了。再后来,就是那通分手的电话。
“那是我们辩论队的队友。”陆则辞开口,声音低而急促,“那天我们拿了省赛冠军,她太激动了,挽了我一下。就那一下。”
沈染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她眼底有一层水光,可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知道。”她说,“我后来知道了。可是陆则辞,我那时候站在你宿舍楼下,看着你和她走远,你没有回头。你接电话的时候,也没有听出来我在哭。”
陆则辞张了张嘴。
“我那天在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回去,”沈染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路上想了很多。我想我们隔了那么远,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想或许你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我想,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你应该能听出来的。可你没有。”
她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排桂花树。金色的花瓣还在簌簌地落,香气甜得发腻。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提分手,你说好。我们谁都没有回头。”
陆则辞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染。”他叫她名字,嗓音哑得厉害,“那天晚上我打给你了。打了很多次。你关机了。”
“嗯。”她说,“我故意关的。”
“我第二天买了票去找你。到你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我看到你和一个男生从图书馆出来,你冲他笑。”
沈染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天是她学长,帮她搬书,她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走了。”陆则辞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感受着她血管里急促的跳动,“我想,你大概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不该再去打扰。”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秋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桂花吹起来,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金色雨。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宿舍楼下,一个站在校门口,隔着几百公里,在同一天,做着同样的傻事。一个以为对方有了新欢,一个以为对方过得很好。两个骄傲的年轻人,谁都不肯先开口问一句,就这样错过了彼此最好的年华。
“陆则辞。”沈染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眼底的水光和唇角扬起的弧度混在一起,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我们好蠢。”
陆则辞看着她,胸口那个绷了多年的弦忽然断了。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和她发间清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胸腔里那片空了很久的角落。
“是挺蠢的。”他说,声音闷闷地落在她头顶,“所以这一次,能不能不蠢了。”
沈染的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动。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料,攥得很紧。过了很久,闷闷地回了一句。
“看你表现。”
陆则辞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贴在他胸口的沈染的耳朵。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胸口,听他笑,听他的心跳。那时候她想,这个声音她听一辈子都不会腻。
后来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和当年一样笃定。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声音。她只是把它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地铺在他们肩上、发上。
疗养院的窗户里传来轻轻的钢琴声,不知是哪位老人在弹琴,曲子断断续续的,可旋律温柔。沈染闭上眼,听着那琴声,听着陆则辞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不那么冷了。
片刻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瓣。抬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眼角还泛着浅红。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请你吃饭。刚才那杯拿铁还没喝完,亏了。”
陆则辞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好。”他说。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着,像是时光终于对他们温柔了一回。
走到车边时,沈染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他。
“陆则辞。”
“嗯?”
“明天,”她的声音很轻,“明天陪我去趟林深吧。”
陆则辞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把那双深色的眼睛映成琥珀的颜色。
“好。”他说。
沈染钻进副驾驶,关上门。隔着车窗,她看见陆则辞站在车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才绕到驾驶座上车。那个笑和十七岁那年他站在天台递给她向日葵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却悄悄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