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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深 第二天是个 ...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沈染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几乎是撞进来的,铺了满屋子金晃晃的光。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件砖红色的针织开衫上。

      很久没穿这个颜色了。她从前爱穿鲜艳的颜色,红的黄的,怎么张扬怎么来。后来性子沉了,衣柜也渐渐被黑白灰占据。这件开衫还是周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吊牌都没拆。

      她犹豫了两秒,取下来穿上了。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被砖红色衬得气色很好,眼底那层常年积着的黯淡好像也散了些。她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把年纪了,出门见个人还跟小姑娘似的挑衣服。

      可嘴角还是翘着的。

      十点整,陆则辞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沈染下去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修长而沉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他说,语气坦然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沈染瞪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则辞嘴角微弯,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去林深的路比昨天去疗养院更远,出城后一路向南,穿过大片金黄的稻田和挂着红灯笼似的柿子树。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清冽,天也越蓝。沈染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湿润而干净。

      “上一次去林深是什么时候?”陆则辞问。

      沈染想了想:“四年前。我妈刚确诊那会儿,我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去待了半天。”

      “去山顶了?”

      “没有。”她顿了顿,“没敢上去。”

      陆则辞没再问。他伸手把音乐打开,放的是一张很老的民谣专辑,旋律缓慢而悠扬,和窗外不断后退的秋色很配。沈染认出其中一首歌,是他们高中时常听的。那时候她坐在他单车后座上,他用MP3放这首歌,耳机一人一边,线从中间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他们之间那个小心翼翼的喜欢。

      她没说话,也没要求换歌。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而上,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沈染忽然坐直了身子。前面的景象豁然开朗,整面山坡铺满了红枫,层层叠叠的红,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明艳得几乎灼眼。山风一吹,漫山的红叶翻涌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海。

      陆则辞把车停在路边的观景台上。两人下车,站在栏杆前,面前是整片林深山谷。

      “还是这样。”沈染轻声说。

      “嗯。”

      “好像什么都没变。”

      陆则辞偏头看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砖红色的开衫和满山红叶融在一起,她站在那儿,像这片秋色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她的样子,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站在树下仰着头转圈,红叶落了她满头,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陆则辞你快看,好漂亮”。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画面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走吧,”他说,“上山。”

      从观景台到山顶有一条石阶小路,穿过整片枫林。两人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脚下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在他们肩上,又被风带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沈染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平时缺乏锻炼,爬台阶对她来说有些吃力。陆则辞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在替她挡风。过了一个陡坡时,他自然地伸出手。

      沈染看了他的手一眼。

      “拉着。”他说,语气和当年一模一样,不容拒绝。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宽厚温热,手指收拢时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让她有了借力点。沈染借着他的力爬上陡坡,站稳后想抽回手,他却没松。

      “陆则辞。”

      “嗯?”

      “松手。”

      “不松。”他偏过头看她,眼里有笑意,“以前你爬山从来不用我拉,说自己能行。结果每次爬到一半就开始耍赖,非让我背你。”

      沈染被噎了一下:“那是以前。我现在体力好多了。”

      “是吗?”他挑眉,“那刚才谁喘得像拉风箱?”

      沈染瞪他,用力抽回手,加快步子往上走。陆则辞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又走了十来分钟,石阶尽头豁然开朗。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正中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枫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撑起一片红云般的树冠。阳光从顶上照下来,满树红叶透亮如琉璃,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像在低语。

      沈染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树,久久没有说话。

      她上一次来这儿,是十七岁。那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枝桠也没这么密。她和陆则辞站在树下,他伸手接了一片刚落下来的红叶递给她,说“沈染,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她接过叶子夹进字典,笑着说好。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山顶。每次走到半山腰就折返了,不敢上来。怕看见这棵树,怕想起那个承诺,怕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

      可今天她来了。身边站着同一个人。

      陆则辞走到她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沈染低头看,是昨天那片系着红绳的枫叶。他把它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片是那年从山顶捡的。”他说,“我本来想,如果你一直不回头,我就一直留着。留到老,留到死。后来想想,太亏了。”

      他把枫叶翻了个面,背面不知什么时候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沈染凑近去看,看清了那行字,心口猛地一抽。

      “沈染,我等你。”

      六个字,笔迹稚嫩,和现在陆则辞老练沉稳的签名完全不同。这是十七岁的陆则辞写的。

      “那年秋天写的,”他说,声音低下去,“夹在我书里,一夹就是这么多年。后来搬家、换工作、去国外进修,什么都丢过,就这个没丢。”

      沈染看着那行字,眼眶又开始发酸。她伸手去接那片枫叶,陆则辞却没松手,而是连同枫叶一起,把她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沈染,”他叫她名字,目光认真得近乎灼热,“当年我在这棵树下跟你说,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我没做到。是我的错。从今天起,我把这个承诺重新给你。你愿意吗?”

      满山红叶在风中翻涌,像一场盛大的回应。

      沈染看着他。他的眉眼比少年时深刻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整个人沉淀出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质地。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专注的,热烈的,像十七岁那年天台上递给她向日葵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疗养院,母亲忽然清醒了一瞬,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当时她没在意,此刻那句话却清晰地浮上来。

      母亲说:“小染,别学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什么都憋着不说。”

      沈染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清冽干净。她把那只被陆则辞握着的手翻过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间,反握住。

      “陆则辞,”她开口,声音轻而稳,“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他屏住呼吸。

      “当年我喜欢你,现在还是喜欢你。这中间隔的那些年,我试着忘过,没忘掉。你问我愿不愿意,我的答案是——愿意。但你要是再敢把我一个人丢在山脚下,我就把你从这山顶扔下去。”

      陆则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漾到整张脸上,是他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明亮。

      “不会了。”他说,收拢手指,把她牢牢握在掌心里,“再也不会了。”

      头顶那棵巨大的枫树在风中摇晃,红叶如雨般落下来,纷纷扬扬洒了他们一身。沈染仰起头,任由一片叶子落在她眉心。她闭上眼,感觉陆则辞的嘴唇轻轻贴在她额角,温热而克制,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下山的时候已是午后。阳光西斜,把满山红叶镀上一层金边。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手一直没有松开。沈染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偶尔踩到松动的落叶还会小小地滑一下,然后被陆则辞稳稳扶住。

      走到半山腰时,沈染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则辞问。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岔路。那条路通向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她这些年每次来都停在那里。陆则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隐约能看到那片空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以前来的时候,”沈染说,“都在那边待一会儿。捡一片叶子就走。”

      她顿了顿。

      “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不用一个人捡叶子了。”她偏头看他,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眼睛,“走吧,下山。我饿了。”

      陆则辞握紧她的手,两人继续往下走。身后的山顶上,那棵古老的枫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红叶飘落,像是为谁撒下的一场迟来的祝福。

      山脚下,车子安静地停在观景台边。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连空气都像是甜的。陆则辞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染弯腰坐进去时,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陆则辞。”

      “嗯?”

      “你那个辩论队队友,”她仰头看他,眼底有促狭的光,“后来怎么样了?”

      陆则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早嫁人了。两个孩子。”

      “哦。”沈染松开他的衣角,语气淡淡的,“那还行。不然我可能要去找她谈谈。”

      陆则辞看着她故作云淡风轻的脸,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他俯身替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手指擦过她腰侧时顿了顿,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开出观景台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漫山红遍的林地。夕阳正沉向山脊,余晖把枫林烧成一片灿烂的金红,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又像一场沉默而坚定的开始。

      他收回目光,看向副驾驶上已经靠着椅背微微眯起眼睛的沈染。她的侧脸被夕阳映得柔和而温暖,呼吸平缓,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陆则辞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搭在腿上的手背上。

      她没有睁眼,却翻过手来,手指扣住了他的。

      车窗外的秋色一路后退,车子驶向暮色渐浓的城市。而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一首循环播放的老歌。

      歌里唱: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像你的诺言,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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