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地 沈染一夜没 ...

  •   沈染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少年时的碎片。陆则辞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她家楼下,仰头喊她名字,声音清亮得像早晨的鸟。她推开窗,他举着一袋热豆浆冲她笑,说“快点,要迟到了”。画面一转,又是那通电话,她说完“算了吧”之后,听筒里他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好”。那声“好”在梦里被无限拉长,变成一根细线,缠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

      凌晨五点,她彻底放弃睡眠,起来泡了杯茶,坐在飘窗上发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昨晚那条短信还留在通知栏里——“沈染,秋天到了。”

      她没回。可也没删。

      上午处理工作室的杂事,她给自己找了一堆事做,整理文件、回复邮件、核对季度报表,忙得脚不沾地。合伙人周舟打来电话,声音还带着鼻音:“听说昨晚酒会陆则辞也去了?你俩碰上了?”

      沈染顿了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周舟咳了两声,“他这些年一直单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工作室选址就在咱们隔壁那条街,你以为是巧合?”

      沈染捏着手机没说话。

      周舟叹了口气:“沈染,你们当年为什么分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认识你十年了,你那会儿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自己想想吧。”

      挂了电话,沈染站在窗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楼下的梧桐树,往林深西路的方向望去。她当然知道陆则辞的公司在附近。三年前她把工作室搬过来时,就在电梯里见过陆氏设计的员工工牌。她没问,也没刻意回避。就当不知道。

      可心里清楚是一回事,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下午两点半,沈染还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的台历翻到十月,秋色正浓,印刷着一句不知从哪摘来的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

      两点五十分,她推开了林深西路那家咖啡馆的门。

      咖啡馆叫“旧时”,开在老居民楼底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从翠绿转成暗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沈染以前来过几次,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那排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一地碎金。

      今天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陆则辞。

      他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他没有在办公,只是坐着,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望着窗外那排银杏出神。

      阳光穿过玻璃,在他侧脸上勾出柔和的线条。沈染站在门口,恍惚间看到了十七岁的陆则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假装在看窗外,其实目光一直追着前排的她。

      他在等她。

      这个认知让沈染心口发紧。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来了。”陆则辞转过头,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底那层沉静的东西忽然动了动,像湖面被丢进一颗石子。

      “你等多久了?”沈染问。

      “半小时。”他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比预计的久。我以为你会早到。”

      沈染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以前从不迟到。”他说这话时微微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总说守时是原则。”

      沈染没接话。她以前确实从不迟到。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拿铁。陆则辞替她补了一句:“多放半份糖。”服务员走后,他察觉到沈染的目光,抬眼看她,坦然道:“你口味没变吧?”

      沈染没回答,只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陆则辞沉默了几秒。他把面前的电脑合上,推到一边,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片枫叶。叶片暗红,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被压得平整,显然是精心保存过的。叶柄上系着一根细红绳,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

      沈染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我们去林深看红叶吗?”陆则辞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很遥远的事,“你捡了片枫叶夹在字典里,说等我们老了,当书签用。后来分手那天,我在电话里没跟你说,其实那天我也去林深了。我捡了一片,就站在山顶那棵最大的枫树下,想着如果你回头,我就跑下山去找你。”

      他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点在那片枫叶上。

      “你没回头。”

      沈染盯着那片枫叶,眼眶一阵发热。她记得。她当然记得。高三那个秋天,他们逃了周六的补课,坐了快两个小时的公交去林深看红叶。满山红遍,层林尽染,风一吹,红叶像雨一样落下来。陆则辞站在树下,伸手接了一片,递给她时笑得眼睛弯起来,说“沈染,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

      后来每年秋天,她一个人来。

      她不敢去山顶那棵最大的枫树,就在半山腰待一会儿,捡一片叶子,夹进随身的书里。每年一片,攒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年她发现自己攒的叶子全碎了,脆生生地落在书页间,像碎掉的心。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把那些碎片扔了。

      从此再没去过。

      “陆则辞,”沈染开口,声音哑得她自己都意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重新认识你。”他说,目光直视她,坦荡而笃定,“沈染,当年我没问过你为什么提分手,因为我觉得你既然说了,肯定有你的理由。可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太骄傲了,骄傲到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这些年我最后悔的,不是分手本身,是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你走了。”

      咖啡馆里放着轻缓的爵士乐,隔壁桌有人在低声交谈,咖啡机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退成背景,沈染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被她压了太多年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则辞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声音放得极缓,“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不急在这一时。”

      沈染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记忆里少年人的手已经不同,更宽厚,更稳。可她认得他食指指腹上那颗小痣,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没抽回手。

      窗外一阵秋风掠过,银杏叶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陆则辞望着窗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秋天真的到了。”

      沈染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街对面那排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金灿灿地烧着,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慢悠悠的,像被时间拉长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辞骑着单车载她穿过种满梧桐的街道,她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大声喊:“沈染,你以后想去哪?”

      她大声回:“不知道,反正在你身边就行。”

      那时候他们真的以为一辈子很近。

      “陆则辞,”沈染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当年我——”

      手机忽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咖啡馆的安静。沈染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来电显示是“林深疗养院”。

      陆则辞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收回手,目光带着询问。

      沈染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她攥着手机,指节发青,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陆则辞站起来。

      沈染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塌。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妈……疗养院那边说她情况不太好。我得过去。”

      陆则辞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

      “沈染,”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这个点不好打车,林深疗养院在郊区。我车就停在门口。”

      沈染看着他,犹豫了一瞬。可疗养院那边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她点了点头。

      陆则辞快步走到门口,替她拉开玻璃门。秋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像蜻蜓点水。

      “走吧。”他说。

      沈染跟在他身后走出咖啡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陆则辞走在前面替她挡风,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那时候他回头冲她笑,说“你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现在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却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她跟上来。

      风把银杏叶卷到他们脚下,踩过去,沙沙作响。

      沈染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梦里那句话——“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谁说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