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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山红遍 林深的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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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的秋日山林红遍的时候,是沈染与陆则辞故事落幕的季节。
少年相识,青春相伴,他们曾以为漫长岁月会一路同行,却抵不过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硬生生将两人推向两端。
秋风卷着桂花香从半开的落地窗灌进来,沈染站在宴会厅角落,指尖将香槟杯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一只警觉的鹿。酒会是行业协会主办的年度盛事,来的都是设计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本不想来,可工作室的合伙人临时高烧不退,她这个副手不能不出面。
“沈染?真是你啊。”一个穿墨绿丝绒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现在自己开工作室?”
沈染微笑颔首:“小打小闹,混口饭吃。周姐,您气色真好。”
寒暄不过三句,周姐忽然压低声音,往宴会厅中央扬了扬下巴:“看到那边没有?陆则辞,陆氏设计的总监。这几年蹿得真快,听说今年又拿了个国际大奖。怎么,你们当年不是挺熟的吗?”
沈染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她顺着周姐的目光望过去,宴会厅水晶灯最亮的地方,陆则辞正侧身与人交谈。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比从前宽厚的肩线撑起成熟男人的沉稳。他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在对方说话时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他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染觉得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
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不,比从前更深。从前的陆则辞看她时,眼底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切,像夏日午后的阳光,要把人烫伤。而现在,那片目光沉静许多,像深秋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沈染先移开了视线。
“周姐,我去趟洗手间。”她放下酒杯,几乎是落荒而逃。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铺着暗红色织锦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沈染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深吸一口气。
多少年了。她以为早该忘了。可方才那一眼,就像有人拿钥匙捅开了锁,那些被她精心叠好、压在箱底的记忆一股脑翻涌出来,呛得她眼眶发酸。
少年时的陆则辞是什么样子呢?
是骑着单车从坡上冲下来,校服被风鼓成一只帆。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趴着睡着,阳光在他侧脸上画出睫毛的弧度。是高考前那个闷热的傍晚,他把她拉到教学楼天台,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向日葵,声音发紧地说“沈染,我喜欢你”。
她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我知道”,然后在他失落之前,踮起脚亲了他的下巴。
那时候他们以为,喜欢就是一辈子的事。
后来呢?
后来是大学分隔两地,是越来越多的电话沉默,是某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他和一个女生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她没问,他也没解释,误会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各自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分手那天是秋天。林深的秋日山林红遍,枫叶落得像一场火灾。她在电话里说“陆则辞,我们算了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哑着嗓子说“好”。
就这样。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质问纠缠。年轻时的骄傲像一层薄薄的冰,谁都不敢先踩碎。
沈染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沈染。”
低沉的嗓音从走廊传来。
她转过身,陆则辞就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走廊上,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离她不过三步远,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和记忆里少年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截然不同。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沈染攥紧手里的纸巾,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陆总。恭喜你,听说又拿奖了。”
陆则辞微微皱眉。“陆总”这个称呼让他眉心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看回来。
“你一点都没变。”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头发。”
沈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尾。从前她留长发,及腰,每次洗头都抱怨麻烦。现在头发剪到锁骨,微卷,染了冷棕色,比她原本的黑发轻盈许多。
“人都会变的。”她说,语气客气而疏离,“陆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
“沈染。”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带着某种几乎称得上恳切的认真,“别躲我。”
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口。沈染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角一点点平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很快眨掉了。
“陆则辞,”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侧身要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陆则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像是给她随时挣脱的余地。
“不好。”他说,垂眼看着她,睫毛遮住了眼底大半的情绪,但声音里的执拗和当年别无二致,“沈染,我不好。”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有人在台上讲话。灯光穿过长长的廊道照过来,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沈染没有抽回手。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和少年时一样。从前他用这只手替她拎书包,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在毕业册上写“给沈染:前程似锦,万事胜意”。后来也是这只手,在分手后打过一个未接来电,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拨。
“明天,”陆则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而缓,一字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林深西路那家咖啡馆。我知道你工作室在附近。”
沈染抬头看他。灯光映在他眼底,碎碎的,像多年前那个傍晚天台上洒落的夕阳。
“你要是不来,”他轻轻松开她的手腕,指尖从她皮肤上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会等到你来。”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沈染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走到廊道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则辞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根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秋天旷野上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余晖。
沈染匆匆走出宴会厅,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度。她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就一行字:“沈染,秋天到了。”
没有署名。可她认得那个语气。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那个秋天,陆则辞发过一条一模一样的短信。那时候他们还在用诺基亚,屏幕小小的,那行字在墨绿色的背景上亮起来时,她趴在课桌上偷偷笑了很久。
沈染站在车前,秋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但白天的时候,她见过那片山林。林深的秋天来得早,枫叶已经红了一半,漫山遍野的,像一腔被时光熬得浓稠的心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两下,刮走薄薄的雾气。
后视镜里,宴会厅门口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陆则辞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目送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童都看了他好几眼。
秋风掠过他的发梢,卷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枫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陆则辞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片红叶脉络清晰,红得像一团烧了很久都没熄的火。
他转身走回宴会厅,步履沉稳。进门之前,他摸出手机,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没有发出去。
屏幕上那行字映着他的脸。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