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破冰 沈墨海将昏 ...
-
厚重的羊毛地毯彻底吸纳了所有脚步声,长长的临江长廊静得只剩晚风从通风口缓缓溜入的轻响。
沈墨海抱着牧砚风缓步前行。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单薄的脊背陷在他臂弯里,毫无半点支撑力气。那件临时定做的白色西装面料极薄,料子普通,并不挺阔,被晚风微微吹得发凉。可隔着薄薄衣料,青年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熨烫在他掌心,灼得他骨头发烫,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
牧砚风双目紧闭,长睫死寂垂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尽所有血色,病态脆弱得让人不敢多看。额前冷汗层层浸透碎发,后颈腺体一片潮红红肿,是急性应激彻底失控的模样。
十年未见。
沈墨海的怀抱比记忆里宽阔沉稳太多,可怀里的少年,却比十年前消瘦、单薄、易碎百倍。
他抱得极稳、极轻,每一步都压到最慢,下意识避开所有可能带来颠簸的力道。他太熟悉这个人,熟悉他所有不能碰、不能压、不能刺激的旧伤,熟悉他所有隐忍的疼痛。哪怕隔了整整十年光阴,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从来没有半点褪色。
宴会厅的浮华喧嚣、人声鼎沸、虚伪客套,尽数被厚重隔音门隔绝在外。长廊暖光温柔铺落,一路绵延至尽头的专属应急休息室。金属门牌在暖灯下泛着冷润的微光,安静得近乎死寂。
沈墨海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是研究所专属的医护休息室,布置简洁干净,没有多余装饰。一张可升降调节的医用护理床摆在中央,旁边立着银色输液架,桌面整齐码放着腺体监测仪、降温敷料、应急镇静药剂、静脉留置针,全套专业设备一应俱全。空气里淡淡消毒水气息清冽干净,冲淡了晚宴残留的红酒醇香与昂贵香水味,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墨海俯身,屈膝,极致小心地将牧砚风平放至床面。
他先稳稳托住他的后背与后脑,刻意悬空避开后颈泛红肿胀的腺体,再一点点放下肩背,最后轻轻放平双腿,全程动作轻柔到近乎虔诚,生怕一丝震动,都会加剧他腺体的灼痛与眩晕。
牧砚风无意识地蹙紧眉峰,单薄肩头微微蜷缩,下颌轻轻绷紧,哪怕深陷昏迷,身体依旧残留着疼痛本能的瑟缩。
沈墨海直起身,视线沉沉落落在他脸上。
十年风霜,洗去了少年软糯稚气,将他打磨成温润清冷、克制疏离的模样。眉眼依旧清隽干净,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薄凉。旁人看见的,是天才矜贵、年少登顶、万众追捧的牧砚风。
只有沈墨海看得见——
这副体面从容的皮囊底下,是千疮百孔、熬尽半生的病痛与隐忍。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闵夏拎着黑色急救包快步冲进来,额角带着奔走的薄汗,神色紧绷,进门第一秒就冲到床边,指尖熟练搭上牧砚风腕脉,又快速抚上他滚烫的额头。
“体温超高,腺体应激彻底爆发了。”闵夏语速极快,眼底满是后怕,“我就知道今晚绝对撑不住。”
他抬眼,冷冷扫向墙边站立的沈墨海,语气满是戒备与疏离:“沈总,请你站远一点,不要干扰我操作。他现在情况高危,一旦情绪再受刺激,腺体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闵夏看着架势,就知道当年两人都狠狠的伤害过对方,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像着牧砚风。
沈墨海没有半句辩驳,安静退后两步,靠在墙边。
他目光牢牢锁在床面那人身上,一瞬未移。
闵夏动作利落干脆,剪开牧砚风西装袖口,消毒、扎针、置入留置针、固定管路,整套流程行云流水。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一点点送入他虚弱透支的身体。降温贴贴上滚烫额角,监测仪传感片贴紧胸口,屏幕上瞬间跳出跳动的心率、体温、腺体应激指数,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数值看得人心惊。
“持续低烧、腺体劳损急性发作、神经高度衰竭。”闵夏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压着怒气低声开口,“半个月日夜连轴,硬扛应酬、硬扛酒精、他就是铁做的腺体,也扛不住这么造啊。”
他侧头,直视沈墨海,语气冷硬:“你是他之前的……朋友,我不想多说你们之前的对错。但你必须清楚,这十年,他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他有多疼,有多苦,有多累 ”
“等他醒过来,你最好管住你自己。”闵夏字字郑重,“别逼他,别刺激他,别用你的出现,撕碎他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他经不起第二次情绪崩塌。”
沈墨海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沉哑得厉害:“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闵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复杂情绪,“你缺席的这十年,是他最难、最疼的时候。”
说完,他收拾好器械,看了一眼输液进度:“我还要回去收尾晚宴秩序,不能久留。仪器异常会自动报警,我手机同步接收数据。我把人暂时交给你照看,但你记住——一旦他病情加重,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沈墨海微微颔首:“我会看好他。”
闵夏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牧砚风,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整间休息室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输液液体滴落的轻响,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人浅浅的呼吸。
沈墨海缓步走到床边椅子坐下。
灯光柔和落在牧砚风清瘦苍白的脸上,将他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安静得像易碎的瓷。
他静静凝望了很久,久到输液管滴落数十次水声,久到监测仪高温数值一点点缓慢回落。
十年。
整整十年未见。
他无数次在深夜、在酒会、在无人独处的时刻,翻遍所有新闻报道、学术期刊、行业采访,只为捕捉一张牧砚风的照片、一句关于他的消息。他知道他读研、读博、进研究所、带队攻坚项目、一步步登顶行业顶端。
他知道他名声大噪、万众瞩目、人人称颂天才。
可他唯独不知道,他是带着一身无人知晓的旧伤,硬生生熬到如今的高度。
沈墨海的目光缓缓下移,从苍白下颌、单薄脖颈、清瘦肩背,最终——落在牧砚风无力摊放于被褥外的左手上。
他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沈墨海托发小查过牧砚风)
当年那场惨烈意外,强酸腐蚀、皮肉溃烂、神经损毁,牧砚风左手两根手指彻底保不住,被迫截肢,后期适配了高仿真医用义指。
他知晓、他清楚、他年年岁岁记在心底、夜夜折磨自己。
可整整十年,他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少年无力垂落的左手,毫无防备、坦坦荡荡暴露在他眼底。
肤色是常年体虚的冷白,手背清瘦骨感,指节干净纤细。可细看之下,食指、中指两节指根平整利落,没有骨骼凸起,没有指节纹路,末端衔接细腻规整,是极致逼真、却依旧冰冷生硬的义指衔接痕迹。
仿真外观做得极精致,色泽、肤感、弧度几乎以假乱真,外人一眼看去完全无法分辨。(毕竟是MZ研究所出品)
可沈墨海看得一清二楚。
那不是血肉温热的指尖。
那不是风儿的手,不是那个可爱,会肆意撒娇的少年的手。
那是牧教授的手。那是自己抗住所有痛苦的牧教授的手。
那是冰冷器械、是后期修补、是残缺替代、是他少年一辈子带在身上的伤疤。
是那年盛夏,他没能护住他、没能陪他、没能替他扛下分毫苦难,永远无法弥补的证据。
心脏骤然被狠狠攥紧,骤然窒息般的疼。
沈墨海的视线死死凝在那只手上,瞳孔微微发颤,胸腔酸涩轰然炸开,翻涌得几乎压不住呼吸。
当年出事的时候,牧砚风才二十多岁。
二十多的少年,本该干净明媚、无忧无虑、被人偏爱被人护着。
可他偏偏遭遇重创,皮肉灼伤、神经坏死、指尖残缺,躺在手术台上独自忍受清创、截肢、缝合的极致痛苦。
最疼、最恐惧、最绝望、最需要人陪着的日夜——
他沈墨海,从头到尾,缺席得彻彻底底。
留着牧砚风一个人在MZ研究所附属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沈墨海甚至没有陪他熬过一次换药、一次复查、一次术后感染的高烧。
这些年,牧砚风顶着残缺的左手、顶着受损的腺体、顶着常年反复的低烧疼痛,读书、科研、做实验、写数据、握笔绘图、操作精密仪器、撑起一整个团队。
他从不在人前露怯,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左手的异常,从不博取同情,从不提起当年半分往事。
所有人看见的,是从容强大、无坚不摧的天才牧砚风,温柔的,厉害的,学识渊博的牧老师。
只有此刻的沈墨海,隔着十年岁月,亲眼窥见他藏得最深、最狼狈、最疼痛的残缺。
义指冰凉,皮肉单薄,伤痕深埋。
是他一辈子亏欠、一辈子弥补不了的遗憾。
沈墨海的指尖微微发颤,克制到极致,终究不敢触碰。
他怕一碰,就是僭越,就是惊扰,就是撕开少年拼命藏住的伤疤。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悔,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原来这十年,他过得比自己想象的苦千万倍。
原来所有光鲜荣光的背后,是他一身旧伤、半生硬扛、无人可依、万事自渡。
沈墨海静静坐着,目光落于他左手许久,才缓缓挪开,重新落回他苍白安静的眉眼。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守着,寸步未离。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屋内寂静绵长。
输液持续推进,高温渐渐褪去,腺体应激指数稳步回落,紊乱的体征一点点趋于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
床面上长久沉寂的人,眼睫轻轻、轻轻颤动。
极细微的弧度,像沉睡蝶翼振翅。
牧砚风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涌入感官的,是鼻腔里清冽的消毒水味道混着一丝丝烟酒气味,随后是后颈腺体残留的闷胀钝痛、四肢酸软脱力的疲惫,手背针口隐隐刺痛。
视线起初一片发白模糊,混沌、眩晕、重影,像隔了一层厚重水雾。
他缓慢眨眼,数次对焦,才勉强看清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旁边悬挂的输液架、跳动数据的监测仪器。
这里是休息室。
下一秒,他视线微转。
撞入一双沉沉黑眸。
沈墨海正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看着他,眼底情绪深沉厚重,压抑、悔恨、酸涩、疼惜层层堆叠,浓烈得几乎藏不住。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牧砚风浑身血液骤然一冷,四肢瞬间僵硬。
所有残留的睡意、虚弱、混沌,尽数被尖锐的寒意与愤怒撕碎。
十年积压、十年封存、十年刻意压下去的所有委屈、不甘、怨恨、孤独,在苏醒这一刻,轰然翻涌而上。
他是该恨呢?还是爱呢?还是继续头也不回的走呢?
他下意识想要缩手、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片视线,可身体虚弱无力,稍一牵动,输液管拉扯针口,尖锐刺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后颈腺体再度泛起一阵闷胀的疼。
所有狼狈、所有脆弱、所有无法掩饰的病态,尽数暴露在这个人眼前。
牧砚风眼底瞬间攀上抗拒,苍白的唇微微绷紧,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刚醒的虚弱,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颤音。
“你滚啊。”
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满是排斥。
沈墨海心口微涩,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到极致:“风儿,别动。刚醒,针还在手背上,小心滑脱出血。”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牧砚风微微抬声,胸口轻微起伏,情绪一波动,腺体又隐隐发烫,“谁让你守在这里的?谁允许你抱我过来的?闵夏呢?叫闵夏来,你走!立刻走!”
他眼底明明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硬生生撑起一身尖锐的铠甲,满脸厌恶、满脸疏离、满脸不愿相见的决绝。
他太怕了。
太怕自己一旦软下来,一旦语气松半分,这么多年独自硬撑的所有伪装,就会全盘崩塌。
他不能软。
在谁面前软,绝对不能在沈墨海面前软。
沈墨海望着他眼底强撑的锋芒,望着他故作凶狠却微微发颤的肩头,嗓音低缓平稳:“闵夏临时出去处理晚宴后续,托我照看你。等他回来,我就走。你现在不能激动,腺体刚稳住,情绪起伏会复发。”
“用不着你假好心。”牧砚风死死盯着他,眼底水汽拼命压制,眼眶一点点泛红,“沈墨海,你装什么深情、装什么关心?你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房间空气瞬间凝固。
监测仪滴滴的声响,突兀刺耳。
沈墨海黑眸沉沉,喉结滚动:“我没忘。”
“你没忘?”牧砚风扯出一抹极冷极涩的笑,虚弱让他发不出大声,只能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吐尽十年积怨,“没忘你现在跑来装什么好人?没忘你当年走得干干净净、杳无音信?没忘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让我自己熬、自己扛、自己疼?”
他越说,胸口越堵,呼吸越颤。
无数深夜瞬间涌入脑海——
独自发烧昏迷没人管、腺体剧痛整夜失眠、左手术后恢复期溃烂发炎、一次次复查一次次疼痛、实验室通宵撑到浑身发冷、看着别人有人陪伴有人偏爱,而他永远孤身一人。
所有无人知晓的苦,全部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你走。”牧砚风别开眼,不愿再看他,语气冷硬决绝,“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沈墨海没有动。
“风儿,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没有任何用!”牧砚风猛地转头看他,眼底压抑的情绪濒临崩裂,“一句对不起,能抹平我十年的苦吗?能抹平我的伤吗?能让我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重来一次吗?沈墨海,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想一笔勾销?”
“我最疼、最难、最撑不住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左手手术、腺体受损、反复低烧、夜夜难眠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扛下所有、无人可诉、无人可依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一句句诘问,轻弱却沉重,砸在沈墨海心上,寸寸凌迟。
沈墨海垂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悔痛。
“我知道我缺席了所有。”他声音低哑近乎破碎,“我知道我欠你太多。我回不到过去,我弥补不了曾经。但我想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弥补。”
“弥补?”牧砚风鼻尖骤然发酸,眼眶彻底红透,声音陡然破碎,“怎么弥补?时光倒流吗?我的伤能好吗?我熬过的那些孤独能消失吗?沈墨海,你太可笑了。”
他拼命绷着情绪,拼命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拼命维持凶狠冷漠的模样。
可心底的酸涩早已溃不成军。
他恨他。
可无数个痛苦难熬的时刻,他潜意识里、骨子里记忆最深处,念的、盼的、依赖的,偏偏还是这个人。
他又爱他。
太荒唐,太卑微,太不甘心。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牧砚风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语气更冷、更绝,“我不需要你现在假惺惺的关心。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你走,马上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最后一个字,带着控制不住的颤音。
沈墨海静静看着他,看得透彻分明。
他看得见少年眼底层层堆叠的委屈,看得见他强撑的凶狠,看得见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的泪水,看得见他浑身竖起的尖刺,不过是自我保护的伪装。
“我不会在你身体不稳、情绪失控的时候离开。”沈墨海语气坚定却温柔,“我会等闵夏回来。我不会刺激你,不会逼你,我只是守着你。”
“我不需要你守!”牧砚风胸口剧烈起伏,腺体闷痛再次袭来,眼眶红得彻底,“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你的愧疚!不需要你十年后假仁假义的陪伴!沈墨海,你听不懂人话吗?滚!”
“你走就是给我治病的最好的药!”
字字带刺,句句推开。
可只有牧砚风自己知道——
他越是凶狠,越是抗拒,心底的酸涩就越汹涌。
他撑了十年、忍了十年、独了十年,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早已对这个人毫无波澜。
可重逢一瞬、对视一眼、近身一寸,所有自以为的放下,全部崩塌粉碎。
积压十年的情绪,再也撑不住厚重的外壳。
喉咙发紧,鼻腔酸涩,眼底滚烫。
他拼命眨眼、拼命忍、拼命咬牙克制。
可温热的泪水,还是毫无预兆,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这么一滴,彻底击溃了他所有伪装。
牧砚风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慌乱、难堪、狼狈。
他不想哭。
绝不想在沈墨海面前哭。
他想抬手擦掉,可手背扎着针管,稍微一动就刺痛难忍。他只能僵硬躺着,任由泪水不停溢出、不停滑落、不停击溃他所有坚硬。
积攒十年的委屈、孤独、疼痛、不甘、思念,尽数冲破枷锁。
方才还凌厉凶狠的声音,瞬间破碎成浓重的哽咽。
“你走……你出去……我不要你看我这样……”
他语气软了下来“你出去,好不好?”他不想在和沈墨海有任何纠葛,就当生命里做了一次梦就好了,但是那种很甜,很美的好梦。
他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从喉咙溢出,每一声都微弱又破碎。
“当年……你怎么能那么狠……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
“我那时候……真的很难受……我真的撑不住……”
话说不完整,字字泣血。
他没有原谅,没有软化,没有想要复合。
只是十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恨意还在,隔阂还在,伤痛还在。
只是积压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墨海静静坐在一旁,全程没有上前、没有触碰、没有逼迫。
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任由他哭、任由他宣泄、任由他把十年苦楚尽数哭出来。
心口疼得发麻,疼得发空。
“哭吧。”他低声呢喃,温柔得近乎纵容,“没关系,风儿,哭出来就好。”
牧砚风哭得更凶,却依旧嘴硬,哭腔断断续续带着抗拒:“不要你管……你别说话……你滚……”“你出去!”
怒气早已散得干净,只剩满身委屈、满身脆弱、满身无人知晓的经年苦痛。
他哭了很久很久,从压抑低泣,到微微抽噎,再到渐渐力竭。
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撑不住这般剧烈情绪起伏,哭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眼眶红肿一片,脸色愈发苍白虚弱。
良久,他气息渐渐平稳,只剩下偶尔浅浅的抽气声。
他侧过头,背对沈墨海,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狼狈通红的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就算哭了,也不代表我原谅你。”
“过去的事,过不去。”
“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我们也永远回不到以前。”
字字清晰,句句疏离。
就差一句话,“你走吧”
没有和解,没有破冰,没有软化关系。
只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不再死死封闭。
沈墨海轻声回应,尊重他所有态度:“我知道。”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不逼你接受我,不逼你回到过去。”
“我不离了开。”
“你不想见我,我就远离。你需要我,我就出现。”
“我等你,多久都可以。”
牧砚风没有回应,闭着眼,疲惫席卷全身,无力再争辩、再抗拒、再对峙。
屋内重回安静。
监测仪平稳跳动,输液缓缓滴落,晚风轻轻穿入窗缝。
一人静静背身沉默,一人静静静坐守候。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十年山海隔阂,隔着满身未愈的旧伤与亏欠。
关系未曾回暖,未曾复合,未曾和解。
只是紧绷死寂的僵持里,终于多了一丝松动的缝隙。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闵夏走入屋内。
一眼就看见少年红肿的眼眶、湿润的枕面、未散尽的微红眼尾,再看向一旁沉默静坐的沈墨海,瞬间了然一切。
他快步上前查看仪器数据,探了探体温,神色稍缓。
“体征稳定了,应激压下去了,烧也退了。”
他看向牧砚风,语气温柔:“还闷不闷?难受吗?”
牧砚风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微弱:“还好。”
闵夏点点头,转头看向沈墨海,语气平静客气:“麻烦你照看这么久,现在我在,你可以离开了。”
沈墨海目光落在牧砚风单薄的背影上,久久未移。
他轻声开口,语气尊重且克制:“我先走。你好好休息,按时用药,不要再劳累。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沈墨海起身,最后深深望了他一眼,将所有疼惜、悔恨、不舍尽数压入眼底,转身缓步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
牧砚风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室安静。
闵夏轻轻叹气,坐在床边,轻声问:“很难受,对不对?”
牧砚风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我很恨他。”“但我又爱他,为什么感情这么烦啊,总让人TM难受”
“可我刚刚……真的忍不住。”
爱恨纠缠,执念难消,旧伤未愈,前尘未清。
他们之间,依旧隔着整整十年的岁月与伤痛。
故事未曾圆满,未曾回暖。
只是漫长僵持的岁月里,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前路拉扯漫漫,一切,才刚刚开始。